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关山难越(一) 还有……我 ...
-
关山难越(一)
汴梁城这一年的冬天并不算冷,除夕前夜那场酣畅淋漓的大雪过后天便放晴了。
冬日的阳光苍白孱弱,但这样的阳光也足以让积雪一点点消融了。
屋檐下垂挂的冰凌在太阳的照射下化开,人们经过房檐时都要格外小心,才能不让那急速坠落的水滴砸在自己的头上。
魏王用袖子挡住头快步走进晋王的书房之中,书房里空无一人。
“魏王爷。”侍候晋王的小厮小跑着跟进来:“我们殿下在暖阁,小的马上去禀报。王爷稍等一会儿。”
“又在暖阁?”魏王挑了挑眉。“不用你叫去了,我自己过去。”
“魏王爷。”小厮忙拦住他,脸几乎皱成包子。“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
“我就到门口,三哥不会怪你。”魏王将他拨到一边,向后院暖阁走去。
晋王府的暖阁与一般官员宅邸甚至一般人家的都不同,因为要大的太多,几乎是将整个亭阁都圈了进去。
冬天里,晋王会命人将整个暖阁的窗户都封起来,不透一点寒气进去。里面燃了无数的暖炉。
除非有要事在外赶不及回来,晋王每天无论公事多繁忙都会亲自过来打理,晋王府的仆人极少有人进入暖阁,就连侧妃符氏也不例外。
暖阁始建于七年之前,当时魏王还小小讶异了一下从来不畏寒的三哥居然要建这样一座暖阁,但是也没有过特别的关注过。
而如今比较麻烦的是,在冬天寒冷之时来府里寻晋王,他若是在暖阁中,就一定要等到他出来才行。
“三哥,三哥,你在里面吗?”魏王敲了敲窗子喊道。
晋王很快推门出来,“什么事?”语气平淡。
魏王早习惯了他的样子倒是并不在意。只是略有些可惜地望了望已经被晋王关上的门。
“三哥,我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到书房去说。”
魏王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
“三哥,你认识什么擅长辨别纸墨的人吗?”进了书房尚未落座魏王便急着发问。
“这倒有趣。”晋王淡淡扫他一眼。“这些东西你不应该最清楚吗?怎么问起我来?”
“这……”魏王一时语塞,忽觉一阵冷风吹过来,不由打了个冷战。
他皱眉抱怨道:“三哥,这么冷的天你开什么窗子。”
“我认识的那些人都是汴梁城里比较有名气的人,不然就是完全的读书人。他们不太合适。”
“他们不合适,我这里就有合适的么?你要挑个又善长辨别纸墨又伶俐聪明不会被发现的人,谈何容易。”晋王临窗束手而立,淡淡道。
魏王有些吃惊:“三……三哥知道我要做什么?”
晋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却也相当于已经把答案告诉了他。
“既然皇兄已经把这件事交给我,我自然要去办了。”魏王的语气有些发愁。
“你一向不涉政事,这次怎么会主动去找陛下?”
众人皆知,近些年来陛下不断提拔晋王的地位,然而他们二人间的关系却是越来越淡漠。
这件事,没人能够比魏王知道的更清楚。
从小,明明是他与三哥的年龄差的小些,三哥却总是喜欢和大哥在一起。
后来大哥随军,没有多久,还不足十四岁的三哥也去投奔大哥。
彼时他尚在父母身边读书,大哥与三哥却在军中浴血奋战,一路攀升。
直至天象忽变之日,大哥不再是大哥,而是成了当今的天子,他的皇兄。
三哥不再是大哥的弟弟,而是成为了君王的臣子,大宋的晋王。
没有人比大哥更像一位君主,没有人比三哥更像是一个臣子。
魏王曾经十分钦羡两位兄长彼此的亲厚与扶持,所以如今他比旁人更加明白他们之间的疏离。
就像是皇上在朝政上对晋王越来越重的防范,时常冷淡的喝责。
就像晋王称呼“陛下”时的恭敬与疏离,仿佛毫无血缘。
因为看得太懂,所以魏王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会像原来一样,去向皇帝讨要自己心爱的瓷器玩物。
也会在兴致突起时拉着晋王去赛马。
却不会再问明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这次事关从嘉兄,我不得不管。”魏王回答地果决毫不犹豫。
“李从嘉?”晋王亦是有些意外。“你不如去赵相府中求助。他识得能人很多。”
“可……赵相最近一直闭门不出。”魏王有些迟疑。
“登门拜访,没有拒客之礼。”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推开,是晋王侧妃符氏。
她轻施一礼,巧笑嫣然:“妾身听闻魏王殿下到访,故来请安,不知可需妾身为二位准备酒菜?”
“三嫂有礼。”魏王忙向她回礼。
“不必,魏王马上就走。”晋王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声音却是温和了许多:“我这里不必操劳,你先下去吧。”
“是,妾身告退。”
很多人都说晋王侧妃是高傲冷艳的美人,却一直与晋王琴瑟和鸣,夫妻情深以致晋王府至今仍只有一位侧妃。
魏王亦觉得符氏冷傲不易亲近,原来在晋王面前竟是如此娇媚温婉,不禁一笑。
“人人都说三哥为人冷酷,原来也有为美人化作绕指柔的一天。”
“你懂什么。”晋王不欲听他再说下去。
魏王却是突发促狭之心:“当年朝野流言四起,都说符彦卿将军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人人忌惮与其相交。
唯有三哥你为求佳人不顾其他,此事当年可是美谈啊!”
晋王沉默不语,半晌后才冷冷道:“不去办你的正事了么?”
“哦——小弟告退。”
“殿下怎么不直接告诉魏王,那传帖就是他三嫂所为呢?”符陵立在窗外,笑语盈盈。“要是魏王知道殿下在戏弄他,不知道要多伤心啊!”
晋王此时竟含了浅淡的笑意:“符陵那么想被发现吗?看来我或许应该直接告诉陛下,让陛下去问你的父亲,为何要唆使你做出这样的事。”
“这件事与我父亲无关。”符陵立刻辩驳道。
“那必是符太后唆使。”晋王不急不缓,似是成竹在胸。
符太后是符陵的姐姐,也是周朝末帝柴宗训的养母,赵氏夺了天下,依旧尊她为太后,迁往西宫。
符陵原本笃定的语气也有些发慌:“与我姐姐有什么相干,一切是我所为,要杀要剐冲我来就是。”
“放心。”晋王看着她,“不管晋王侧妃做了什么,与晋王亲自做的没有区别。
所以我绝对不会出卖我自己,但是还请晋王侧妃省省心力。
不要再妄想用这种办法来嫁祸于我,再有下一次,我不会饶了你姐姐。”
云淡风轻的表情,说出的话却是狠辣。晋王淡淡瞥她一眼,转身而去。
“赵廷宜!”符陵隔着窗子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如果当初不是你拿姐姐和父亲来威胁我,我决不会嫁给你!”
晋王的脚步顿了一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文徽快要进京了么?”李瑜懒懒坐于妆台之前,任由细细梳理她的一头长发。
“按照日程,的确快了。”细细的手停了下来,“只是小姐,文徽那人一向明哲保身,难求得很,他会应小姐的请求么?”
“卫爹爹不是说他会帮我么?他说了,就能做到的。”
细细一笑:“也是,不知道卫老爷想用什么法子。”
“姐姐,姐姐!”赵采媖欢快地在外面叫。“你在吗?”
“在,进来吧!”
赵采媖坐到她面前:“姐姐,今日是上元节,你要不要出去看花灯?”
“今日是上元节?我都要忘了。”李瑜揉揉额角。“今日身体不大舒服,就不出去了。”
“上元节的夜市可是很热闹,几乎可以通宵,姐姐真不去么?”赵采媖很惊讶。
“我也想去,可实在是不舒服。”李瑜环视一周,“细细,我那只白玉簪子呢?”
“奴婢不记得放在哪里,现在就去找。”细细低眉顺眼。
“算了,先不用了。”李瑜抬头看赵采媖:“惟愿也会去么?”
“她的身体也不舒服。”赵采媖有些苦恼。“可是你们都不去,爹爹不会答应我去的。”
“为什么?”李瑜挑了挑眉。“舅父并非迂腐之人,何况上元佳节,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家都不会阻拦女儿出门的。”
“反正,反正就是……”赵采媖的脸上浮上一抹可疑的晕红。
“再说你也不会是一个人啊!总是要带婢女的。”
“爹爹就是说,我的婢女只会和我一起胡闹。”
李瑜托腮想了想:“不然你带细细一起吧。她和我留在这里也是无聊,并且细细比较……嗯,稳重,舅父会放心的。”
“这样最好了。”赵采媖喜出望外。“那我先去准备了。”
“细细,我的簪子呢?”采媖走后李瑜又问。
细细走到门前,用力一拔,将插在门上的簪子拔了出去,直接扔给李瑜。
李瑜忙伸手去接:“能不能不要把它们都插在门上,每次都是这样。”
“我闲着无聊,又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做暗器。”细细耸耸肩。“你不去,还叫我去啊?”
“去看看不是挺好,再说我确实不想出门。”
“真不想出门?”细细狐疑地打量她。
“真的。”李瑜诚恳地点头。“就像你很稳重……那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