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我们都死了》佐佐木悠

3、楔子：十二年后的今天（下）

　　晚饭毕，安若辰跟儿子玩了会就走下楼，穿过小区的一片葱郁，脚步在大门口蓦地定住。
　　抬眸间，对面昏黄的路灯下，他就站在那里，眼神透过缭绕的灯光牢牢地锁住她。
　　林思蓦！
　　他今天穿得稍显正式，精致的衬衫长裤，显出了他凌厉的气质和挺拔的身材，一看就是刚刚结束某种商务谈判。
　　她以前曾问过他，“林思蓦，你若是穿上正装会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也很帅？”回答她的是他非常自信的大吹擂，“主要这人帅，怎么穿都很帅！”当时就换来她大大的白眼，“说你胖，你还真喘起来了！”林思蓦一本正经的看着她，“那咱俩赌，赌到我们上大学，赌到我们毕业，赌到我们结婚，你看我帅不帅……”
　　曾经！又是和林思蓦的曾经！
　　安若辰，你不能再回忆了，你已经回忆了一整天了！

　　林思蓦弹灭手中的烟，走到她身边。
　　“我没有开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形成了很大的隔阂。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林思蓦还没有开口的意思。安若辰已然知道了，他要带她去的地方，竟然是一中，他们曾经的校园。
　　她和林思蓦走过无数遍的北大门，那热闹透顶的夜市，那些吆喝的小贩，街道两边各种各样廉价美味的小吃店，并没有因为现在是暑假而显得落寞。
　　抬眼望去，远远的教学楼上有好几层还在亮着灯，又有不少莘莘学子还在头悬梁，锥刺股般的苦读吧！
　　“你高中毕业后没有来看看？”林思蓦淡淡地问。
　　“没有，我工作太忙，连F城都很少回，更别说这里。”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思蓦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明白。”
　　他明白什么呢？她不明白。
　　她只知道肯定不能跟他说其实她只要有机会回来都会过来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的瞥上一眼。

　　他们走进一中，百年老校依旧古色古香，安若辰置身其中，恍恍惚惚就像走在自己曾经年少的青春旧梦里。
　　那座小桥，那小桥旁边的灌木丛，那灌木丛旁的篮球场，那些看来很陈旧的教学楼，那些欢笑着走过她身边的中学生们……
　　一种惆怅的，酸楚的感觉正慢慢涨满她的胸腔，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原来，时光真的已经流逝了那么多年。就像高中时期最喜欢的一位畅销作家说的那样，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我左手是过目不忘的萤火,右手是十年一个漫长的打坐。

　　林思蓦在桥边站定，转过头望向安若辰，目光清澈如水，“你，还记得这里吗？”
　　看着她显然有所避讳的神色，林思蓦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算了，我们到一旁的篮球场边坐坐吧！”
　　八点多的球场上还有很多打球的人，大多是年轻的学生，也有一些中年的教师们。
　　他们坐在球场边上，安若辰打趣说，“这个操场上有我最窘的挫事。”
　　林思蓦难得地微笑起来，“被撞飞了还硬装大头蒜，在赛场上死活不下来，还拖了咱班的后腿！”
　　“明明是我近视眼太严重，才误投了别家的篮筐！”安若辰辩驳道，“就算我投了别家的篮筐，我还记得当时你还……”
　　她突然顿住，林思蓦深邃的眸子盯着她，“我怎么了？”
　　“你还跑到我耳边拼命的讽刺我，安若辰，你是好样的，多霸气的淑女百步上篮呀！”
　　“还有呢？”
　　她不太自然地转过脸，掩藏住心中的情绪，不再看他，淡淡的说，“既是过去，就此别过，回去吧！”
　　待她准备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已经被牢牢的握住。
　　她惊慌失措的倏地回头，他却盯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昨夜，我很抱歉！”
　　“没什么要紧，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安若辰语气淡然，想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却发现被握得更紧。
　　“是吗？那今日种种呢，是不是譬如今日生？”林思蓦顿了顿，声音里微微带着沙哑，刹那间，他低下头，另一只手也紧紧的握上她的，深沉难解的目光纠缠住她，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的眼神，低低地问，“安安，你还要逃避到何时？与我坦诚相对就那么难吗？”
　　“林思蓦，你清醒一点，一篇十几年前的日记而已，那说明不了什么！” 安若辰连退数步，五脏犹被撕裂。
　　“安安，我很清醒，以前怪我没有懂你，那时的我确实年少轻狂。” 一直，很清醒地看着自己，几经浮沉，又再次沉沦。或许，自己从来就没有爬上岸过。
　　林思蓦抬眸，眼神似在看她，又不似在看她，“大家似乎都认为是你移情别恋了，包括我身边的人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可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不向任何人解释？”
　　“怎么解释？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安若辰惨淡一笑，只愿你永远都不知道！
　　若说这个世上最最对不起的人是林思蓦，那么排在第二个的就是唐沫了，自与林思蓦分手后，唐沫经常沦为她的炮灰，她永远都是这么任性又自私。
　　林思蓦的身形在夜色中定格，挺拔宽阔的双肩在这一刻看来那么萧索，他的声音如同苍茫的落日，一直沉，一直沉，沉到她心底最深处，“你什么都不说，甚至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清楚地记着那天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与他分手一个月不到，他为了气她，陆续接受了很多外校辣妹的交往请求。他整天和这些辣妹们出双入对，十足的花花公子模样，不仅没有达到气死她的目的，反而看到课后唐沫骑着自行车送一脸平静的她回家。
　　在足球赛场上，他一反常态地疯狂过人，对唐沫进行各种围追堵截和绞杀，散场的时候他的队友又找尽各种由头狠狠的把唐沫揍了一顿，他轻轻哼了一声便冷眼旁观。
　　第二天，从外校传来消息，跟他打的最火热一个辣妹被帼掌了，居然是她带着贾小丫明目张胆的站在人家晚自习班级前二话不说把人叫出来拉到角落狠甩几个巴掌！因为这个事情，他的身边确实消停了一阵。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都认为她是在为辣妹的事情争风吃醋，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她那么强的爆发力只是为了唐沫，你若伤他一分，我必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让他怅然若失了好久！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四眼钢牙妹绝非外表那般柔弱，骨子里的韧劲是绝对不输于男人的！
　　直到数月后他好不容易与她破镜重圆了，还没幸福两天，她又单方面的拔起慧剑斩断情丝，先是拿他的约会不当回事，然后又明目张胆的和唐沫混在一起。他还没找她的麻烦呢，她一个“对你没感觉了”的理由，再次残忍的将他踹飞至十万八千里高空，任他摔个粉身碎骨。
　　前几天他在哥们的婚宴上巧遇贾小丫，几杯酒下肚贾小丫就侃侃而谈生平第一次变身小太妹找人麻烦的旧事，并把安若辰身上最大的秘密给卖了，那就是连她也不知道密码的网络日记本。
　　他何曾想过他真的能够破解密码，他更不曾想过其实密码就是他的生日！只可惜这一切都来的太迟……
　　她真的是因为吃醋，因为他那么快就结交女友而迁怒辣妹的，不仅如此，还结交了一个又一个！用她自己的话说，林思蓦，你这是要组成一支女友足球队吗？
　　她真的是因为太了解他，知道她无缘无故的不赴约他就不会离开，她为了逼他放手故意选择不相见，并拉着唐沫在他的眼皮子下导演她有意撒谎的那场戏。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懂过她，他和她从相识到相恋再到分开，每一秒都像坐过山车，心脏和身家性命从来都不是他的。
　　他的遗憾、懊恼大于欣喜！

　　他定定地开口，“其实，我并没有离去，我一直在离你不远的地方默默的注视着你，无论你怎样，只是注视着……”
　　“你……为何放弃足球？为何又放弃在帝都发展？”安若辰心中五味杂陈，不愿意与自己牵扯上半点关系，因为她实在是经不起半点后悔了。
　　瞥见她骇然的神色，林思蓦嘴角浮起强烈的自讽，“你不知道吧，我后来上的是帝大附中，而不是最初规划的学校，对我父母来说，只要离开这里，踢不踢球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之前早就做了放弃！”
　　他了解他的妈妈，没有利用价值没有背景的人她向来都会认为是绊脚石，他完全能想像出当年她对班主任交待了多么“重要”的事情，怪不得送走了他们这届毕业生，班主任就调到省教委当领导去了。

　　“我在大学里听说你踢球的时候受伤了……”
　　“是的，校队的比赛里受的伤……从那后再也没踢过球，没有想到吧，最后我没有如所有人所愿……包括你……”

　　安若辰的脸色迅速变白。
　　“对不起，我没想到……伤……严重吗？”
　　那天班主任对她说的话还清晰在耳，“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女孩，也明白林思蓦的家人对他的期望，他在这里就读本来就是过渡的，他注定不属于这里，很快他就会去帝都，那里才是他生根发芽，以后展翅翱翔的地方……就好比即将远航的大轮，早已规划好的航线上不可以有任何方向倾斜的偏离！”

　　“班主任找你的事情，你提都不跟我提一下就私自为我做主了……”林思蓦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带着无限伤痛和懊恼，“安若辰，开始的那么几年我非常恨你，哪怕是前段时间我还告诫自己此生不复相见！可是，现在，若不是我知情了一切，我到死也不会告诉你……”
　　“结局已经如此，告不告诉我已经不再重要了……”安若辰打断他。
　　其实，后来的很多年，自己不是没有给过机会……尤其是上大学的时候，想像过无数次回到他身边的情景，可是……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出声，一会儿后，他说，“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话。”
　　“你不要再说了！”安若辰再也承受不住，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眼泪开始难以抑制的向外飙去！
　　外面的世界突然寂静，安若辰惊愕地望着眼前早已空旷的篮球场，而旁边正是昔日里不曾改变的小桥流水，她只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等反应过来时，林思蓦已经紧紧的抱住了自己。
　　“这个拥抱是你欠我的……”林思蓦在安若辰的耳边轻轻的摩挲。
　　几乎同一时间她又感受到了脖颈间湿湿滑滑的液体。
　　安若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怀中的那人已突然转过头俯下身吻住了自己。
　　时间刹那停止了，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当初。
　　他是她的初恋男友，而她亦是他初恋女友！
　　他对她那份深埋于心底，狠狠碾压又极力隐藏的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力量席卷而来。
　　突如其来熟悉的气息太让她沉迷，面对这份“沉迷”她已然丧失了思考事情的能力，唇齿相接的那一刹那她几乎晕了过去,他的气息像电流一般麻痹着她的全身，她瘫在他的怀里,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她任由他的气息将她淹没，他的怀抱越收越紧，柔软的唇舌毫不犹豫的攻城略地。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海枯石烂也不过如此！

　　她哭了,内心涌出的强烈的情感让她再也抑制不住，因为她没有办法忘记,忘记他,忘记当年就是在这里,篮球场旁的小河边，那个甜蜜如昔的初吻。

　　如果这一刻只是一场梦，他宁愿此生只活在有她的梦里。
　　如果这依旧是一个错，那么他认了，哪怕用生命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