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我们都死了》佐佐木悠

2、楔子：十二年后的今天（中）

　　孩子已经睡下了，安若辰坐在电脑前，对视着网络中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那个曾经的青涩少女的内心，静默良久。
　　再次输入那一连串熟悉的数字，竟是那么久没有再次开启了……从遇见他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洋洋洒洒几百篇日记赫然眼前。
　　在这本只允许自己看到的日记本中，安若辰发现了唯一的一篇评论。
　　“怪我来迟！”时间是上个星期。
　　果然！
　　打开评论的那一页，“2002年，12月30日，雪……

　　林思蓦再次托贾小丫传话，他要离开F城了，临行前想再见我一面。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要离开，本想不拖泥带水的断然拒绝，但是还是忍不住答应了他，因为我知道，再不见他，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看到我很高兴，有说有笑的跟我一起去面包房吃东西，他告诉我，下午他考试的时候，他的打火机居然在他兜里面爆炸了，我责怪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他的眼眶立刻就红了，然后看着我，一字一句的对我说，自八个月前他第一次与我分手后他就学会了，这期间一想到跟我之间已经结束了，他就开始不停的抽。我很难过，劝他把烟戒了，他又反过来安慰我，既然我主意已决，那他和我就还是朋友。
　　他想走着送我回家，我没有拒绝，他慢慢拉起我的手，我犹豫了很久才用力回握了他的。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次牵手了，我闭上眼，放任自己这最后的深情。
　　雪越下越大，我这在冰天雪里冻得瑟瑟发抖，他不由分说的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我披上，我执拗不过，只得由着他。他只剩一件毛衣了，我看着一阵心酸，但又只能故作冷漠。我们走过以前经常去的地方，最后在一中校园篮球场旁的小河边站定，因为他执意要在这里停留一下。我的无限回忆此刻也全被勾了起来。还好，天很黑，他看不到我的脸，我靠在一棵树边，泪水早已波涛汹涌！
　　他就站在我的身边，不一会就抱住了我，真的，那种感觉真的太久违了！他说他多想永远就这么抱着我，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充实了，分开的日子里，度秒如年！他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胜过他和其他女孩无数。其实我明白，从他三番几次低姿态找我表达破镜重圆的意愿后，我就已经清楚他并非花心，之前分手后的种种只是因为他太骄傲了。
　　突然，他把脸移过来，试图去吻我的唇，我深深的拒绝了，并告诉了他这近十八年来我说的最痛彻心扉的话，“林思蓦，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他把脸埋在我的脖颈里，我知道他流泪了，他喃喃的说着，让他最后一次再抱抱我……
　　我的心也紧跟着抽痛起来，甚至有那么一刻我要举手投降了，再也不管这所有的一切。
　　我缓缓抬起手，“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这几个字都快冲到我嗓子眼了，我的怀抱一下子就空了……
　　终究，我还是彻底失去了他！
　　这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没有人知道我流了多少眼泪！
　　其实，我就是这么没出息，总是自己躲着哭。
　　也只有在这里，我才可以卸下那一层层伪装坚强的外壳。
　　……
　　林思蓦，我爱你！
　　但是真的对不起……

　　电脑屏幕慢慢模糊起来，安若辰只觉得内心的伤疤再次被血淋淋的揭开，甚至将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也撕扯开来，自己曾经的每一字，每一句，就如同凌迟般一刀一刀的剜在自己心口。
　　她迅速关上电脑，钻进被窝，那种心头被压上千斤石头般的感觉实在是太压抑，太难受了！
　　她抱着熟睡的儿子，头痛欲裂，无论是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脑海里十二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总是挥之不去。

　　黑暗中，手机震动了一下，弱弱的光线却是照亮了半间屋子。
　　“你终究是把密码改了……”
　　是他，是林思蓦！
　　“我请问你，事隔多年，你是否能够做到波澜不惊的看完你自己所写的文字？”
　　“请回答我！”
　　面对林思蓦的咄咄逼人，安若辰艰难反问，“请告诉我你非知道不可的理由！”
　　手机终于沉默下来，安若辰轻呼口气，终于可以捂着被子独自痛哭一场，然后抹干眼泪，重新尘封，明天起她将又是一条好汉！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有个人让我放不下，让我一直爱着，而且是痛苦的爱着！不显山不露水，压在心底最深处！”
　　安若辰的脑袋“轰”的一声炸裂了！

　　林思蓦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他还爱着她吗？他这是疯了吗？明明都已经过去十二年了，所有的一切早就已经沧海桑田了！
　　贾小丫不止一次的跟自己说，他经常在他自己的朋友圈秀恩爱！他明明爱的是自己的枕边人!

　　“安若辰，请问你现在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回答不上来吗？那么我告诉你，就像如今我看到你曾经的日记一样，我无法做到视而不见！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但是我绝对无法容忍你欺骗我！”
　　欺骗？那他说他到现在还爱着的某人也是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如果是这样，好吧，我必须承认，你赢了！

　　她颤巍巍的盯着手机屏幕，竟也打不出一个字来！
　　林思蓦却丝毫不放松进攻的步伐，他步步紧逼，“安若辰，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怎么不问问我究竟爱谁？”
　　她只觉得身体急剧下沉，仿佛一脚踏空堕入了无边的黑暗，绝望和愧疚充满全身，正紧紧的扼住了她的喉咙。
　　他知道什么？察觉出来什么？这么多的日记内容，他究竟窥视了多少？
　　理智与情感不断地交锋，她死死的盯着按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以前的日记根本就证明不了什么！”
　　“对不起，是我逾越了！早点休息吧！”
　　出乎意料，林思蓦宣布休战！

　　为什么要问起过去？为什么那么咄咄逼人？为什么让我猜你究竟爱谁？
　　安若辰终于控制不住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巴嚎啕大哭！

　　虽是周末，安若辰的电话却不比工作日少，部门里大大小小项目上的事情都一窝蜂的涌来。没办法，周日申报的省级项目就要答辩了，这最后的应对战术，自己也必须出马了。
　　父母也早已习惯了陀螺似的她，说是回来看儿子，时间还不一样被工作占据。好在爸爸妈妈都是开明的人，除了吩咐自己注意休息，其余时间不是带着儿子出去玩，就是在家准备好美食犒劳自己。
　　以前每次回家看儿子都是安若辰最舒心的时候，只是今天，有些神不守舍，甚至浑浑噩噩，答辩思路修改来修改去，材料内容折腾了好久也没让自己满意。
　　这种工作效率比平日里果断决策的她竟是慢了好久，久到连陪儿子玩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知道，出现这一切症结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林思蓦！

　　关上电脑，安若辰站在卧室里的镜子前，审视镜子里面与她对视的女人。
　　是的，这个女人，作为萧晟的妻子，两岁儿子萧安硕母亲的女人！
　　如果这一头及腰的长发扎成高耸的马尾，如果这眉宇间的隐忍、历练退却变换成稚嫩、纯真，如果还能毫无顾忌地对心底深藏的那个人敞开心胸……
　　最重要的是，让这十几年的时光倒流，填满青春的悸动和张扬，那么，她就变成了初上高中刚认识林思蓦的安若辰。

　　林思蓦到底是怎么看上她的她不太清楚，包括林思蓦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那个时候高一刚开学，她就为了矫正牙齿而带上了牙套。一嘴巴的铁箍，常常被同学们嘲笑为“钢铁长城”。
　　那时的林思蓦恰巧又是她的同桌，一个叱咤F市少年足坛的帅气少年，浑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气息。当得知他要和“钢铁长城”同桌时，他一个摔门扬长而去，班主任仍然不改初衷。不得不坐在一起的那天，林思蓦眼皮都不抬下，狠狠的把课桌甩向一边，傲娇的眼神分分钟向她示威，仿佛在说，“敢越过三八线，你就试试！”
　　偏偏她也是个倔强的小青年，你不想和我同桌，我还懒得和你这种目中无人的人纠缠。于是乎，她的课桌甩得更远，诺大的教室，就剩下这两人之间的“银河”，莫说是同桌，就是同班级也不像！
　　这对“冤家”终于在班主任的声控下把桌子合在了一起，开始了一段面和心不合的同桌生涯，三八线的战争往往一触即发。

　　犹记得那天林思蓦气势汹汹的冲到她面前质问她，做事不要太过分了，她明白他指什么，那么难听又性别指向不明的绰号“煤公水蛇妖”让他颜面扫地。
　　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说，“是吗，那你觉得比四眼钢牙妹如何？”他顿时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提到这件事，曾好笑又好气地说，他本来是想捉弄捉弄她让她感到羞愧的，谁料到这世上居然有脾气这么倔强的小女子，反而又起个更加有才的外号将了他一军，更过分的是不知怎么宣传的整个学校和球队都知道了。
　　因为他风吹日晒的踢球确实不白，也因为他确实瘦，着实比那水蛇腰也粗不了多少，本来是“煤公水蛇腰”，传着、传着就变成杀伤力更重的“煤公水蛇妖”了。因此这么个“神绰号”让他高中几年都没翻得了身。

　　换成现在的她大概就会一笑而过，没那么较真了吧，然而真是因为那时候她的真性情、她的不服输、她的傲娇，才让他慢慢对这个“四眼钢牙妹”另眼相看起来。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班主任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的上着课，他在课桌下慢慢拉起她的手……

　　现如今她是他人妻，而他是她人夫。
　　她是他人母，而他亦是她人父！
　　当初她爱他又如何？痛彻心扉又如何？欺骗了他又如何？他是否还爱着自己又如何？
　　只是因为，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所以当林思蓦再次发来短信邀约的时候，她轻轻的打上，好！
　　是时候再做个告别了，她比任何时刻都清醒，结果早就注定在了十二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