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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得很 自一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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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年前皇帝失踪以来,大虞朝便从内部土崩瓦解,各王爷势力在封地盘踞,为了那皇位争得头破血流,战乱四起,连都城都繁华不再。
此时已执深冬,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纷飞,破旧的窗户纸“扑棱棱”地拍打着木板墙,大街小巷里除了偶尔那几个为生活所迫出来卖小件儿的几乎是空无一人。齐老大推着他的早点摊子缩在角落里望着鲜有的几个行人发呆,两只手筒在大袄子的袖子中,连吆喝都懒得吆喝一声。他老了,若不是家里那个婆娘哭闹着非要他出来,他才不愿大冬天的来遭这个罪,天没亮起来折腾一直到晌午也卖不了几个馒头出去。
这时,一个灰布荆钗的姑娘背着个包袱走过,右手牵着个半大的男娃,两人慢慢吞吞地踏雪而行,似乎是不知这冬日的寒冷。齐老大却是心知,这姐弟俩大概只是饿得没了气力罢了——这年头,为了躲避战乱而死在路上的人数不胜数。他叹了口气,捏着纱布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狠心将纱布揭开了。一屉圆滚滚的馒头就那样冒着热气。“姑娘,过来拿个馒头吧,我老人家不要你的钱!”
两人听了,停住脚步,那位姑娘牵着男娃又退了回来。
“你们也是逃难来的吧?”将两个馒头递给那男娃娃,齐老大又闲着问了一句,却是半晌没得到回应。只见接馒头那个小子自顾自地吃,姑娘却埋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他心下了然,没再说话。本以为他们会就此离去,孰料那位姑娘道:“天冷了,您早点收了摊子回家罢!”她声音清脆,像只黄鹂鸟儿似的,齐老大难得地笑了笑,乐呵地叮嘱:“好嘞!姑娘你们赶路也小心。”说完低头去整理笼屉。
他正将纱布扯齐整,只见一只素白纤长的手伸过来,上面托着一锭银子。那黄鹂鸟又开始唱歌了:“这钱您拿着补给家用罢。”齐老大愣住了,抬头去看那姑娘,却只看见一个溜尖雪白的下巴。他忙着摆手:“这……这使不得,我老汉今日可不是图你这小姑娘的钱财——”
“您的好心我自是明白,但我们姐弟并不缺钱,还望您收下这银子早些回家,莫要在外边惹了麻烦。”她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却丝毫不容抗拒。齐老大也不是矫情的人,何况家里也着实没钱,便接下了这锭银子,四下环顾了一番后悄摸地塞进了怀里,权当自个儿今日遇见了菩萨,对着她又是合十又是鞠躬:“姑娘……不,贵人呐!真是谢谢您!还不知姑娘叫什么,改日我家那个去庙里上香时也好为您祈个愿。”
那姑娘百般推辞不过,只好道:“您客气了,我姓慕,羡慕的‘慕’,生在四月,单名一个‘四’字。”
没错了,这人就是慕四,她手里牵着的则是那个小胖子。她被天兵押解上天后便时时惦记着这个小娃娃,一想到他一夕之间因为自己失去了亲人朋友,慕四就觉得自己欠了他,冒着得罪司暮神君的险告假下界来寻他。如今这人是找着了,但似乎是被吓傻了,也不认识人了。慕四这几百年来躲在山窝窝里头挖药也不是挖着好玩的,会点医术是他们这些山中精灵的本能,她找到小胖子之后就寻思着怎么治好他,想来想去,那些灵根仙草是动不得的,倒是记得两百多年前大虞朝统一之时四方来贺,一些周邦小国进献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一样名为“云上泥”。据说这云上泥非三界之物,生于虚空,有药灵看守,用之可使人脱胎换骨,人间偶然遗得这么一株,那大虞的开国皇帝收到后就一直秘密地藏着,代代相传,只有每任皇帝才知晓详情。
而这任皇帝嘛……大概被她劈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秘辛告诉下一代罢?于是她抱着侥幸的心态带着小胖子来了都城。说来也好笑,皇帝那几个兄弟如今成了水火之势,但他们都是各自治理各自的地盘,并以之为根据,这都城反倒没人接手,落得这么个荒凉的田地,慕四带着小胖子一路走来已经当了好几回散财童子了。
告别了卖馒头的大爷,慕四觉出了不对,这么没头没脑地在路上走哪里能得到消息?倒不如去找一个人……她带着小胖子左拐右拐进了一条窄巷,见四下无人,便念了口诀,又是一阵青烟升起,小巷内瞬间空无一人。
九重天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神仙火急火燎地来到司暮殿求见神君,得知神君在寝殿内,又不敢无礼,只得耐了性子在殿中等。须臾,见那青鸾仙子从后边出来,急忙迎了上去,正要开口询问神君的消息,结果看见那仙子一双星目红肿得像两个王母娘娘园子里的蟠桃,于是到嘴的话又变成了:“仙子无碍罢,可是出甚大事了?”
青鸾拾袖印了印眼角,强笑道:“多谢星君关怀,青鸾无碍,茶已备好,神君在后殿等您呢!”
若是平时,他定要追根究底一番的,但今日这老神仙着实没时间同她客套,道了谢便匆匆往后殿走去。
司暮殿后面的一群建筑便是寝殿,中央的主殿栖阳殿内住的自然是司暮神君。那老神仙沿着鹅卵石铺的小道径直往里走,看见寝殿前有个院子,院子里植着一株顶盖遮天蔽日的落英树,风一摇,赤的粉的靛的花瓣就如一场大雪般翩然而下,落了树底下藤椅上躺着那人一身。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用紫砂壶煮着一壶茶,那茶大约已经是开过一回了,茶香正浓。
老神仙立即行了个大礼:“小仙太白,且给神君问安。”原来他就是给慕四说情的那位太白星君。从面上看来,这太白星君得是司暮的爷爷,但论年龄论辈分,太白星君的爷爷的爷爷见了眼前这位大概也得自称个“小”字。
司暮也没即刻睁开眼睛,只是那扇子似的眼睫毛动了动,接着在喉咙深处“嗯”了一声,意思是让他坐下。可惜那太白星君忒没悟性,拿捏不准神君的脾气,依旧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紧张得满头大汗。
大概是等久了,司暮略有些不耐烦,微微一皱眉,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发现太白还跪着,便抬了抬右手食指示意:“坐下罢。”
太白星君却是更用力地磕了个头:“不敢!小仙今日是特来请罪的!”
一时沉寂。
能听到的只有茶水滚开的声音。
司暮打了个呵欠,却毫无粗俗之象,慵懒的模样像极了天鹅引颈。他终于从藤椅上坐起来了,正色道:“这茶再煮就成毒药了,星君还是先坐罢。”
神君已说了这话,太白心知自己再作推辞就说不过去了,只得起来到石凳坐下,一边还抬起袖子拭了拭汗水,笑着讨好道:“神君煮茶的手艺三界闻名,我这罪人如今能讨得一杯喝真是积福了!”
“说来说去,还不知道星君你究竟是为哪般,嗯?”司暮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太白。
太白星君诚惶诚恐地接过,却不急着回司暮,而是先品了茶——这小老儿倒是个精乖的,知道怎样取悦人,只见他放下茶杯,将司暮又是一顿好夸,直到司暮实在看不过去了制止了他,这才开始步入正题:“不瞒神君,那狐妖乃是小仙保下来的,也是小仙一时糊涂,只想着以神君的修为道德来教化它,一厢情愿地将它荐到神君座下来,不想惹了神君的恼,恳请神君……饶恕则个。”
“你这一口一个‘神君’的,叫得我头疼。”司暮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太白道:“哪个跟你说她惹恼我了?”
“这……”太白看了司暮一眼,心中惊疑不定。他是月前同司晨神君下棋输了,听令那日在凌霄殿上为那狐妖辩护,再将她送到司暮神君这儿来,谁知送过来第二天就听闻那狐妖不思悔改,惹恼了神君,被罚下界了。这可不得了啊,他顾不得跟南极仙翁唠嗑,连忙赶来司暮殿磕头认错。但如今看来,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司暮淡定地端起茶抿了一口,不急不缓道:“那个小妖精啊……她好得很。”
“啊?”带着小胖子刚走到院子门口的慕四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