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只妖》许嘉树

2、一点心思 大殿上，

　　大殿上，十二根擎天柱地的圆柱子分两列排在左右，每根圆柱上皆雕有九九八十一只金乌，庄严无比，栩栩如生。柱子约有十几人合抱，脚底下摆着一圈叫不上名字的美丽花卉，朵朵娇妍无比，配上四周云海翻腾，如梦似幻。大殿中央设有一黄金兽椅，上面懒散地背躺着一个人，约摸是在小憩，慕四望过去只能望见一个后脑勺，他头上悬着块牌匾，上书漆金“司暮殿”三字，笔锋极其锐利，可见题字的是个心有刀剑之人。
　　但这大殿宏伟归宏伟，就是未免太空旷了些。慕四被带来这里跪了有好些时候了，带她来的那个唤作青鸾的仙女只交待了她不要扰了神君，其余一概没说，走得倒是干脆，留下她百无聊赖。至于她为什么要跪在这里呢，就说来话长了。
　　她把那凡间的皇帝劈死了之后，天帝大怒，召集了朝臣要判她，本来她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不料那太白星君是个有人情味的，力排众议要饶她一命。天帝无法驳了这老臣面子，压了她七百年修为，罚她来这司暮神君的座下侍奉——不过话说回来，这样当真是惩罚么？饶是慕四一介小妖，司暮神君这名头她也是听过的，当年开天辟地的大神在寿终正寝之后化作一只金乌，寝棺就置于那太阳中，从此太阳就交由大神的两个儿子掌管，一个司晨，一个司暮，因此，这两位神君在天上的地位可是非同一般。慕四若是在这位司暮神君座下侍奉个七百年，虽修为被封，但功德圆满之时就定能位列仙班了啊！
　　真真是走了狗屎运！
　　这时，那黄金椅上的人动了动，身上盖着的一条青云毯子滑了下来，他却是浑然不觉地睡得欢脱，看得慕四瞠目，她是被罚过来侍奉神君的，也算是个侍女身份，那么这毯子她是捡还是不捡呢？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悄悄起身度了过去捡起那床青云毯，刚要将毯子给神君盖上去，却发现他已经醒了，一双漆黑的眸子正盯着她看……完了！慕四手一顿，心凉成了一片，深觉自己窥探了神君内心深处的秘密，然则到底是什么秘密，她也不大清楚。
　　“你是哪里来的小妖精？”司暮开口，充斥着浓浓的倦意。
　　慕四没出息地愣住了。她母亲还在的时候曾带她去南海拜访过一个得道的前辈，那位前辈善音律，她们去的时候碰巧听见那位前辈在弹奏一首曲子，慕四当时年纪小，修为浅，听了一曲之后竟沉醉其中，几天几夜没回过神。不过那毕竟是仙人的一支曲子，如今——这司暮神君开口说一句话，竟也让她心旌摇曳！
　　强行定了定神，慕四将手中的毯子放开，状似镇定地退开，正色答道：“回神君，奴婢是被天帝罚来做粗使丫头的。”
　　那司暮神君已然起身坐好，见慕四低着头，也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就摆摆手：“你把头先抬起来罢！”慕四硬着头皮抬头——又听他说，“好端端地称什么‘奴婢’？”说完还蹙了蹙眉。他那皮相……怎么说呢，慕四自认为在相貌上是从不比哪个差的，但如今见着这位神君，她才惊觉自己有多么上不得台面，再加上他身上由天地孕育出来的那股仙气，简直绝了！然而，就是这么一张长绝了的脸，当着慕四的面皱了眉……
　　慕四又没出息地愣住了：真是好看啊……
　　“怪道那位闲人要把你送来，真是有趣得紧。”司暮见慕四一副傻愣的模样不禁好笑。不等慕四反驳，他又问，“你叫什么名？”
　　“慕四……”她有些语塞，答得就有气无力地。
　　“嗯？”
　　见神君露出那副古怪的表情，慕四也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司暮，慕四……她自己也为这名字尴尬过，不过平日里顶多被人说作是“朝三暮四”，哪里像现在……直接跟人神君的封号撞了个正着。大殿里又是一阵沉寂，气氛有些不对劲了。慕四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话题缓缓，那位神君却先开口了：“你是被天帝罚来的？犯了什么罪了？”
　　这问题怎么回答？按她自己的想法，她是什么罪也没有的，但这都被罚了，要说什么罪过也没有那就说不过去了，斟酌了半天，她面色犯难道：“没甚大错，就是、就是将那人间的皇帝给劈死了。”她拢了拢袖子，又复将头低下去了。
　　“嗯，的确没什么大错。”他说这话是带着笑意的，听在慕四耳朵里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急了，忙解释道：“是那个皇帝昏庸，为一己之私杀害无辜百姓，我才忍不住……下手重了。”
　　哦？司暮刚想开口，那一身绿罗裙的仙女青鸾端着茶进来了，一双芊芊手细致可爱，衬着紫檀木的托盘煞是好看。她进来也没看慕四一眼，踏着莲步径直走向司暮，将茶盏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随即垂手立于一旁，柔声道：“神君想来是累了，不如先回寝殿歇息，这个狐妖就由我来安排罢。”
　　真不愧是仙女啊！慕四心中感慨，就算只是神君座下侍奉的一个侍女也如此气派，架势十足……不知她要修炼多久才能有这种风度。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被封的那七百年修为，心中一阵失落。
　　司暮不急不缓地品了一口香茗，随意道：“青鸾，你在本君座下侍奉也有些年头了吧？”
　　青鸾忙回：“是的，我已追随神君一千年了。”
　　慕四一听咋舌，乖乖，这青鸾仙女跟着神君的时间比她年龄还长啊！她禁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不料正好跟司暮的眼神对上。司暮却近乎狡黠地朝她使了个眼色。
　　什么意思？
　　她这边还没弄明白，就听那边司暮已经开始了：“好歹你也是个有身份的仙子，这样跟着我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有损你们青鸟一族的颜面。如今我这身边也不缺人了，改日我派人将你送回去罢。”
　　青鸾脸色瞬间就变了，当真是面如死灰。只见她“扑通”一下就跪下，两行珍珠业已挂上了芙蓉面，哀戚道：“神君……我们一族生来的使命就是顾看神君，求神君千万别赶我走！”她侧着脸看了一眼慕四，其中夹着愤怒，“再者，将神君交与他人，我也不放心啊！”
　　毕竟年少没见过世面，慕四见到这一幕那是目瞪口呆。这……这演的是哪一出啊？见神君又看向她，慕四知道自己这时候也该说些什么了，她朝前一步迈出，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回神君，您还是将仙子多留几日罢，我……小妖有个不情之请，我在人间还欠着个大人情，得需告假几日，还望神君恩准。”
　　青鸾仙子倒是挺感激她这番话，只是司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让她感到不自在。
　　好吧，她看出来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司暮神君要赶走青鸾仙子，而现在……她大抵是得罪了这位神君。慕四发现，自从劈死了那皇帝之后，她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在她看来，自己这条命早在万雷贯下的那一刻就丢掉了，现在只是苟且着，早死晚死都是一般，是故她倒不怕什么得罪不得罪了。
　　“还望，神君恩准！”见司暮迟迟没有回应，她又不怕死地说了一遍。青鸾不敢说话，就跪在一边，目光炯炯地看着司暮。
　　“三日之内回来。”不咸不淡地说完这句话，司暮丢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