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只妖》许嘉树

4、九里落英见绝色 目前的情

　　目前的情况就有些尴尬了，慕四牵着小胖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成退也不成，而想走为上策的太白也因为门被堵了不得不留下，只有煮茶的那位依旧淡定，又拿了一个杯子斟上茶，朝慕四招了招手，道：“过来，正好第三杯。”
　　这话说得，貌似他邀请了她当真就敢喝似的。
　　不，还有一个也挺淡定。
　　小胖子拖着慕四往司暮那边走，一脸的好奇，浑然不知他面前的这位是个怎样震古烁今的人物……不，想来以这位神君的年龄，也没甚么“古”可以震，慕四在心里悄悄嚼了两句。她原意是想趁着太白星君在这里撑过这阵莫名的尴尬，再等这事儿过了，太白星君走了，她私下里再同神君商量求助的事，无奈这小胖子着实太不上道。但毕竟藤椅上的那位是神君，推辞着不过去见礼也不行，慕四无法，干脆由着那小胖子将自己拖到那棵落英树底下。约摸是那树下的神君仙气太重，搅得花瓣飞得厉害了些，差点迷了她的眼。
　　她施术强行拉着小胖子一起跪下，略微尴尬地向他们一一问安：“见过神君、太白星君。”小胖子不明所以地四处张望，被慕四一把将头摁了下去。
　　太白老儿一手顺了顺胡子，未及司暮开口，便已笑眯眯地将慕四虚扶了起来，道：“这小妖精长得倒当真是有一股灵气，还望你今后追随神君，能痛改前非，虔心侍奉，以便早日修成正果。”
　　听到“痛改前非”四个字的时候慕四想起自己当初跟司暮说自己没甚大罪的那番话，不禁瞄了他一眼，不料神君也正在看她，两下对望，慕四心里生出一股不自在来。只听司暮缓缓道：“好了，既然无事，星君还请回罢。”
　　这逐客令下得，简直让人汗颜。但太白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忙不迭地应声，倒退着出了院子。他直到走出司暮殿才反应过来，那狐妖手里牵着个凡人的小娃娃作甚？但碍于神君在里头，他也不敢再返回去打听，手中拂尘甩了甩，终是离去。
　　这厢慕四待太白一走，便又扯着小胖子跪下了。司暮看得好笑：“活了这么久，我记得我被人拜得最多的有三次。第一次是我出生的时候，万物生灵皆来朝拜；第二次是我被父亲遗命封为司暮神君之时，整个天庭来拜访我的人差点将我这司暮殿踏得重修；第三次嘛……”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想，“第三次，不说也罢，只是你今日——是要让我经历第四次？”
　　慕四听着他这话，脑海里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万物来朝的大场面，心中的震撼如浪潮般一阵接一阵，但他说得……却云淡风轻，好似在跟她话家常，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一般。果真，这就是他的境界吗？她对着他深深一叩首，地上的花瓣都被磕出汁水来了，唤了一声“神君”，却再开不了口。虽然算上今日，慕四与这司暮神君也就只见过两次，但神君的和蔼气场让她对他终究还是多一分信赖的，以至于今日她还想着向他求一求寻那云上泥的门道，但听到方才他那一番话，她却突然意识到了他的身份。眼前这位是与天地同寿的一位神君，受过这世上万物生灵的朝拜，没有哪个人是值得他花那么多心思的，更遑论她了，在他眼里，估摸着她不过是一粒浮尘般的存在罢了。她，哪里来的资格求他。
　　她将头磕在地上，自然看不见司暮已然不复那慵懒的模样。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视线在慕四身上逡梭着，见她头一直既不肯抬起来，又不说话，似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不是都道狐狸多诈吗，你怎么呆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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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个告诉你说她不多诈……不，哪个告诉你她呆了？
　　慕四想反驳，但又不想冲撞了司暮，心口像是吃鱼被噎了一般难受，整张脸的颜色那是十分的好看。
　　好在司暮并不太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叫你吃茶你也不肯，说吧，你带这个小哑巴上天来做什么？”
　　呼……终于说到这个小胖子了，慕四不禁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神君始终惦记着的那杯茶了。“回神君，那人界的皇帝在被我劈死之前使人引了我一道雷，击杀了一村的村民……这小儿当时正好目睹了，以致被吓成了这副模样，我想寻那皇帝藏着的那朵云上泥来治他。”毕竟，是她欠了那么多人命，欠了这小胖子。“是故，神君能否再准我些时日，留在凡间顾看他则个？”原本她想的是让司暮提点一下，但此时此刻，她若是再说得出这种话来，那她就真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呆狐狸了。
　　司暮对她的话全然未闻，只见他右手两指背贴了贴青玉骨的茶杯，低声道：“这茶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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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四有些愣，想来这司暮神君大约是位茶痴罢，不然怎的翻来覆去就是那杯茶？
　　“也不必花那些心思去寻甚么云上泥，守花那丫头狠着呢，落了那么一朵在界内想必也是不让人用的。”司暮用手敲了敲小几，“你啊……先起来坐着罢。”
　　慕四起倒是起来了，谨小慎微地看了他一眼，却仍是不肯坐下，一手牵着小胖子，一手平持在肋下，站得毕恭毕敬。
　　“怎的这样不听话……”他摇了摇头，将几个茶杯向一个地儿拢了拢，嘱咐道，“那你先来把我这茶具收拾了罢。”司暮大概也是个顶随性的神君，今儿个起身那头乌发就随手用绸带挽了一下，以致现下他这么一动，绸带松开来，头发披了他一身。他怔忡地眨了眨眼，默然地起身进去了，动作行云流水，只有银丝滚边的袍子在铺满花瓣的地上迤出一道痕迹来。
　　嗯……方才发生了甚？慕四也愣住了，带着小胖子去将那套茶具收了，又复垂手而立。站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从里头出来了一位青衣垂髫的小童子，派头十分足地来到她面前，额心一点朱砂忒喜庆，看得慕四想笑。
　　那童子将慕四上下打量了一番，哼道：“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小妖怪，将我青鸾姐姐赶走了不说，竟然还弄得神君害臊了！哼，真是好本事！”
　　原来她还有这好本事。慕四讪笑了会儿，并不打算和这小娃娃计较，只是那小胖子耐不住寂寞，瞧着人仙童身上的玉珏好看，咸猪手说伸就伸出去了，吓得那童子往后退了好远，差点就在地上摔个四脚朝天。他好容易站稳了，一张脸涨红得不像样，手指着小胖子气得结巴：“你……你个凡人小鬼，你要……要对本仙童做甚？”
　　小胖子现在就是傻的，见了那仙童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玩，笑着拍手跺脚，将他气得够呛。
　　慕四心想着不过是两个小娃娃在闹腾，于是也不打算插手，就好整以暇地看戏。只是那仙童气了一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大概是想起来自己还有任务在身，横了慕四一眼，拖上小胖子就走。慕四反应过来想拦，被他一巴掌将手拍开了：“神君叫你去兰芝殿把那身狐狸毛洗干净了去觐见，这小子先由我看着。”说完，拖着小胖子就快速地出了院子，看在慕四眼里，就是两只肉丸子滚了出去……
　　她这个人……不，她这只狐狸，向来就是看得开，既然小胖子已经由神君差来的人带走了，担心与否也没甚大用，不如先将眼下的事了了。方才神君走得那样急，虽不至于像那仙童说的那样是害臊了，但也一定有甚么事情发生了，他让她去觐见，那么她还是尽早罢。只是现下有个问题，她来这司暮殿的后殿也是头一回，“兰芝殿”在哪儿啊？
　　好歹她是个运气好的，瞎转悠了两圈，抬头便是兰芝殿的匾额高挂。在外面叫了两声门见没人应，她便自个儿推开了殿门。里头陈设虽不至于十分奢靡，但也着实精致，茶桌两旁立着两个半人高的青花瓶子，里面插了大朵的牡丹花，皆是姚黄魏紫之类的上品。地上的毯子是纯白的，大概是某种妖怪的皮毛，架势比她这身狐狸毛要骇人得多。那张茶桌也不是甚凡品，木料她看不出好歹，但那雕工却是一等一的精妙，甚至客坐的圈椅上也都铺着手工的昆木蒲团。神龛上摆了一对朱红色的大珊瑚，鲜艳的光彩映衬着屋子里的器具更是好看。神龛上方挂了一幅画，画的是两只金乌从太阳里边飞出，双翅都着着火，火光点亮了天地，从此万物得灵，三界得分。
　　她不笨，看那幅画下面虔诚朝拜的生灵便知晓了，这幅画画的是司晨司暮两位神君出生时的场景，心下生出一股敬畏之情。再四下环顾一番，见厢房门开着，里边鎏金香炉上烘着衣物，绣花绢布屏风业已布开，屏风那边蒸着白茫茫的雾气……慕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灰布衫子，自觉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