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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厮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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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罗西亚王宫举办的晚宴正值酒酣耳热之际,奥林匹娅丝拉着一名伊利里亚士兵到了舞池,乐师赶紧吹奏乐器,那位伊利里亚士兵只顾着用着迷的眼神紧盯着公主的一举一动,像个失去灵魂的傻子,没有想过自己不熟悉摩罗西亚人的舞蹈,士兵很快便做出了笨拙的、不协调的滑稽动作,甚至差点被自己的左脚绊到右脚。围观的男女以及奥林匹娅丝发出笑声,奥林匹娅丝丢下舞伴、独自优美的转了几个圈后朝舞池外的男女拍手,蓄势待发的男女也牵起彼此的手进入舞池,有几个年轻大胆的女生期待制造更多的笑料,他们对剩下的伊利里亚人发出邀请,而伊利里亚人除去他们的女将军外无人拒绝。
「你不来吗?」奥林匹娅丝脱离了队伍,到亚历山卓身边、紧挨着亚历山卓的肩膀坐下,她的气喘吁吁、面颊有着运动过后的红润光泽、嘴角勾出自鸣得意的笑容。跳舞中的男女没有因此散场,他们让乐师奏出节奏更快、音调更加高昂的舞曲,男女各排成一列、面对面搭着舞。
亚历山卓摇头拒绝,「我听了这些音乐和笑声就头疼。如果不是你介意,我不会参加宴会的。」亚历山卓的视线继续望着舞池中的男女,伊利里亚人的加入使得整场舞乱成一团,但所有人只顾着狂欢与嘲笑,并不在意自己以及舞伴们是否照着规矩走。
奥林匹娅丝瞪大眼,「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在责怪我。」
「亲爱的姊姊,没有这回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当然。不懂的狂欢宴饮的男人怎么能做好一位战士?」
亚历山卓苦着脸点头。
「先不说这个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奥林匹娅丝将自己的新活动告诉弟弟时,亚历山卓一时间愣在原地,因为自己姊姊大胆的举动。但奥林匹娅丝希望他表态,希望他的支持与称赞,实际上就算没有他的支持,奥林匹娅丝也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尤其当她发现错误已经酿成、无法挽回时,她会表现出令人头疼的固执,就像现在。
亚历山卓确认周围没有人关注他们的对话,宾客依然高兴地唱歌与喝酒,就是伊利里亚人也因为姊姊的关系而逐渐能融入群众。
「你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吗?」
「当然。」
亚历山卓摇头,「天神在上,我不懂你究竟在想甚么。」他也不懂父亲在想甚么,父亲、叔叔和姊姊有事情瞒着他,「你和叔叔前几天到底跑去哪里?」
奥林匹娅丝在犹豫,但终究不习惯瞒着亚历山卓,压低嗓音附耳说:「我去见安提帕特。」
「安提大哥!?他为甚么没有来王宫找我们……」亚历山卓咬住嘴唇,聪明的男孩隐约察觉有个针对伊利里亚人的阴谋,「好吧,是秘密对吧?而且肯定跟伊利里亚人有关。」
「不用多久你就会知道了。他们当初如何伤害我们的哥哥,我会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他们。」奥林匹娅丝此时的脸色与其说是愤恨,如说是碰上难题、冒险时跃跃欲试的兴奋。亚历山卓对她这幅模样并不陌生,他们无数次的冒险活动包括偷溜出王宫、捉弄他们导师、保母或者护卫时,奥林匹娅丝脸上便会出现这种表情。亚历山卓想,哪怕年岁与阅历的增长,奥林匹娅丝依旧有着固执与孩子气的特质。
也正因此,亚历山卓最终放弃了对他的姊姊进行劝说:「虽然你和父亲共同守着某个我所不知道的秘密,但我猜这肯定不包括你刚才那个疯狂的计划。你介意我告诉父亲吗?」
奥林匹娅丝亲吻他的脸颊,「当然不介意,快去吧。」
亚历山卓怀疑自己成了姊姊传令官,因为当他将这件事告诉父亲后,父亲重重的放下酒杯,「跟着伊利里亚人?」
「没错。」
阿利巴斯在一旁劝说:「你的宝贝女儿没有这么蠢,这是个讯息。再说,我们塔瑞摩斯也在回来的路上……」
「是你告诉她的?」
阿利巴斯摇头,涅俄托勒摩斯马上反应过来:「她有了自己的人脉!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要高兴还是愤怒。」
「你应该高兴,起码我发现自己当初不应该反对她参政。女人天生有着女人所无法媲美的能力,而奥林匹娅丝是其中之最,很难有人能够拒绝她,而奥林匹娅丝可以善用这个能力,驱使他人完成……」
「够了!她不是一个妓.女,是一国的公主!」涅俄托勒摩斯起码还记得要克制音量,他略扬起的呼喊声淹没在音乐声与嘻闹声中,在一片狂欢下无人在意国王的怒火。
亚历山卓尴尬极了,他后退几步,确认他的父亲和叔叔没有地方需要他,「我先走了……」但当他转身时没有人理会他,国王和自己的兄弟依然在争执。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我将奥林匹娅丝当作我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
「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她的举动是在逼迫我抢先攻击……」
※※※
晚宴接近尾声时,帕迪卡问奥妲塔:「你介意我今晚留在多多纳城吗?有个可爱的姑娘在等我。」不只他,另外几名军官也挂着攀比的笑容、挤眉动眼、急迫的等待女将军下达许可。
奥妲塔几乎不干涉他们的私生活,男人有纵情享乐的权力。
但今天情况不同于以往。
「我介意。很抱歉,你们必须放那些可爱姑娘的鸽子了。」
伊利里亚的军官们注意到奥妲塔并不是开玩笑,女将军脸上的笑容在离开宫殿时消失了,她抿成直线的双唇以及微瞇的双眼令人备感压力,「现在,跟我走吧。」
奥妲塔匆匆领着军官们走回伊利里亚士兵暂时驻扎的营房,她的将士们也收起了玩心,紧跟着她近了帐篷。
她确信涅俄托勒摩斯是个守信用之人,但涅俄托勒摩斯身旁的人就不一定如此了。但她的士兵需要一个地方休息,伊巴密农达突如其来的战死打断了她所有的计划,她与她的士兵们在混乱的底比斯政局中匆忙脱身,北上归乡时,他们至少得选择一个地方短暂休息,尽管她的急迫不输她的副官帕迪卡,但这种事急不得,没有真正的修整,如果他们真正碰上敌人,他们依旧会一败涂地。
而这个时候令她非常头疼的事发生了,隐忧一直是存在的,她的族人在诸国间缺少关系良好的盟友,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一群没有受过教育、贪图一切利益、放纵自我的蛮族,她一直试图去修补这项缺点,但成效不彰,她的族人们也不以为然,这段日子她不只一次收到贵族议会施加给她的压力。
在缺乏盟友、却需要寻找暂留地休息,这也是为何奥妲塔只能选择涅俄托勒摩斯的原因了。
奥妲塔脱下了身上的皮革制护具,浑身上下只剩单薄的里衣,但奥妲塔与她的将士们不因为她未婚女性的身分在意,只见她一面换回金属护具、腰间系上铁剑,一面向众人宣布:「告诉大家,不用收拾行李了,穿上护具、拿起装备,我们得尽快离开。」接着让其中一位军官负责通知其他小队长,让讯息在最短时间内层层下达给每个士兵。
帐篷外果然出现一阵混乱,谈话、脚步、武器碰撞……各式声响。
帕迪卡不得不提高音量问:「摩罗西亚人要对付我们?多多纳的城防军人数比我们少,如果他们真的想攻击我们,他们也没有甚么优势。」
奴隶上前为奥妲塔披上藏蓝色的披风。
摩诺斯瞪大眼,「奥妲塔,你确定吗?摩罗西亚人对我们并没有恶意。」
奥妲塔叹气,但总算找回了自己的理智,礼貌性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语气也冷静而克制,「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奥林匹娅丝、阿利巴斯绝对不喜欢我们。而阿利巴斯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我猜他们有了援军。」
不是猜测,往例来说,奥妲塔说出口的猜测十之八九是真的。
「但是……」摩诺斯还想说些甚么,但一名侦查兵冲进了女将军的帐篷,气喘吁吁,头盔还戴在头上。还没来得及制止他慌张无礼的行径,侦查兵径自说:「将军,马其顿的军队正朝我们的东面靠近。不用一个小时就会到了。」
「能确定人数吗?」奥妲塔问。
侦查兵尴尬的摇头。
侦查兵只是不敢随口断言,但奥妲塔猜想侦查兵心中已经有了同她一样的推断:马其顿的士兵人数不会太多,否则他们不会采取夜袭。
再说,以人数取胜不是腓力的习惯。
帕迪卡叹了口气拍了下摩诺斯的肩膀,不只因为摩诺斯对摩罗西亚公主那愚蠢的情感,也为自己,身为奥妲塔的副官,他该是奥妲塔最信任的人,但事实是奥妲塔接手的军机要务他知情的部分不比外人少,奥妲塔为何停留摩罗西亚、摩罗西亚人的预谋、马其顿士兵的伏击……他通通不知情。
一如既往,帕迪卡只能用轻松的语气向他的兄弟们说:「兄弟们,我们也快点准备吧。」在奥妲塔底下做事几年的经验让他戒掉了穷着急的性格,如果他无法适应,那么他就该辞了这份工作。
……
他们尽可能地加紧脚步了,但速度依旧慢过早有准备的敌人。
摩罗西亚的弓手站在城墙,高处俯视敌人的驻扎地,军营的营火成了最好的照明,他们搭箭上弦,当低沉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响彻,接到指令的弓兵放开手中箭矢,第一轮的箭矢肆虐伊利里亚人的军营,一名士兵正要提起盾牌,箭矢速度却更快,眨眼就扎进士兵的咽喉,与此同时,也有无数名士兵殒命于箭下。周围盾兵无暇顾忌死去的战友,赶紧递补他们的空缺,以大型盾牌排成一道墙将女将军护在盾墙后。
第一轮攻势结束后,后方匆匆赶到的马其顿骑兵也发动攻击,马其顿与摩罗西亚呈现夹击朝他们推进,伊利里亚步兵勉强排开阵行,第一列步兵在大队长的指挥下投出标枪,最前列的士兵是战斗经验最为丰富最为英勇的小队长,他们的长枪勉强阻挡了冲锋的马其顿骑兵,重伤的马匹倒地,失去坐骑的骑士很快死在伊利里亚人剑下。
但这不能减缓伊利里亚人的劣势,伊利里亚的步兵对型散乱,第一列的投枪守势后,后列的步兵无法递补,精锐的前列步兵拔出短剑迎敌,但骑着色萨利马匹的马其顿士兵灵活性高,他们避开伊利里亚士兵集中于中央的攻势,朝伊利里亚人的右翼冲刺,在一团混乱中,马匹马蹄、马其顿骑兵的骑枪与士兵间的相互踩踏……伊利里亚的右翼很快被攻破。
奥妲塔此刻已经坐在枣红色的马匹背上,身上的金属铠甲在营火照射下闪闪发光,她身边更有以护卫之姿围聚在她身边的高级将领,各个装备精良,因此如果马其顿人想要,他们可以轻易朝主将发动攻击。
帕迪卡对马其顿的阵行大惑不解,但这时候不是研究敌人阵行的时候了,「将军,趁现在快走吧。」
奥妲塔凝视为他们断后的步兵,然后收回目光,双脚一蹬马腹,「走。」
第二轮箭雨铺天盖的撒下,奥妲塔等人将盾牌扛在肩上,众人在女将军带领下突破重围,期间依然有人无法躲避而摔下马背或者马匹中箭而连人带马摔在地上,情况许可、轻伤的伊利里亚士兵吃力地跟上,但人类奔跑的速度终究逊于马匹的,因此他们远远落在后头。
奥妲塔显然在心中早已规画好路线,就是帕迪卡也选择盲目地跟随,但眼前那一片茂密高耸的橡树林令逃亡中的士兵欲言又止。
「你要穿过去?」帕迪卡诧异地大吼。「这是渎神,天神会惩罚我们。」
神祇的圣地禁止军队与兵器进入,帕迪卡无疑喊出了众人的想法。
「当这一切结束,我会亲自到神庙,请求天神饶恕我的罪行。」奥妲塔甩动手中的缰绳操控马匹冲进阒闇阴森的橡树林。
与此同时,这个干燥的季节,天空先是出现瞬间如正午时耀眼明媚的光,接着响起阵阵雷鸣。
……
「腓力,你不追吗?」帕曼纽问。
腓力瞇眼盯着逃亡的人的背影,伊利里亚人濒死前的叫喊与求饶声充斥在四周,而这位新上任的马其顿战区指挥官的眼神在明灭不定的火光照射下显得阴贽而令人不安,丝毫不见他平日应有的乐观与豪爽。
腓力拒绝,「我们不该以战争践踏圣地。」
帕曼纽对于腓力的响应感到惊讶,他可没忘记腓力曾对他发表过的无神言论,再说如果腓力迷信,那么知悉数年前那道从德尔菲求取来的预言的腓力不可能让安提帕特跟在自己身边。
帕曼纽疑惑的给了安提帕特一个眼神,这位腓力儿时的玩伴显然知道原因,但没打算说出来,安提帕特说:「这里的伊利里亚士兵够我们对付了。」
一道炫目的光自天际划下,伴随着轰隆的雷声,为这场不寻常的暴雨与单方面厮杀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