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马其顿)》ttps40324a

34、阿尔西诺伊的危机（下）

　　佩尔狄卡斯回到寝殿时王后正让宫女收走织布机，见了自己丈夫，王后主动上前亲吻丈夫的脸颊，「我很高兴你准时回房就寝，多补充睡眠对你一定有好处的。」

　　「包括我腿上的伤口？」佩尔狄卡斯嗅到了妻子身上的酒气，显然喝了不少。

　　王后瞪大眼，用笃定的语气说：「当然。」她坚定的「睡眠论」不知道是从何得来的，小阿明塔斯是被迫参与其中的成员之一，王后深信睡眠可以驱散他们儿子一切的病痛、获取精力与智慧，因此小阿明塔斯不得不多次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中途离席。

　　佩尔狄卡斯和颜悦色的揽着妻子走到床边并肩而坐，除了他的妻子，佩尔狄卡斯对其他女人从来不假辞色。

　　宫女要替他们熄掉蜡烛，不过被王后挥手制止了，佩尔狄卡斯意识到妻子有话要说，因此当宫女替他脱下凉鞋、洗净了脚底后他便把所有人遣到寝殿外。

　　王后，「我的姨妈、安提帕特的母亲今天来拜访了我。」

　　佩尔狄卡斯早已听说了这件事，沉默等待妻子的下一句话。

　　王后又说：「她希望我们能够帮忙，而我答应了。」

　　佩尔狄卡斯总算明白了，「你所答应的事是你能力不及、需要我出面才能替你完成是吧？」他的妻子很少对他提要求，更从没有擅自下过决定，他注意到妻子点头时泄漏出紧张，为自己的大胆举动而紧张。

　　他决定先答应妻子，「说吧，我尽我能力所及的完成。」

　　王后眼睛一亮，「贝勒妮基希望给阿尔西诺伊一点惩罚，阿尔西诺伊对她的媳妇阿狄亚说了许多政治话题，想要藉由阿狄亚来控制安提帕特的思绪与作为，还因此让安提帕特与他的妻子关系变差。」

　　佩尔狄卡斯猜想或许阿尔西诺伊或许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惹到她、才使得平时不管事、对于马其顿的政务与派系斗.争丝毫不了解的妻子决定进行报复，而她的话语触及的内容正是佩尔狄卡斯所在意的，关于还未撕破脸、背叛他却不加掩饰的阿尔西诺伊，不久前塔米恩才从他们安插在腓力身边的密探口中得知：在阿尔西诺伊的建议下，腓力并非北上与驻守北方暂代指挥官一职的拉古斯进行交接、接收自己的军队，而是与帕曼纽及其家族所属的战士会和，一同向西行。

　　他已经大致了解了腓力的计谋，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阿尔西诺伊在整个计划中所占据的地位──一位深受腓力信任、可以任意干涉政治的女人。

　　他问：「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把她许配给我的叔叔拉古斯吧。你的兄弟腓力迟迟没有承认她的身分，我想在他心中阿尔西诺伊并不是太过重要，而且阿尔西诺伊留在培拉对于妇女并不是一件好事，我深怕再过不久，就会有许多心性不定的女人跟阿狄亚一样受到阿尔西诺伊的影响，开始效仿她失格的作为。」

　　佩尔狄卡斯点头，「你说的很对。」他听说安提帕特与阿尔西诺伊的关系非常糟糕，不管贝勒妮基这一回的要求是否经过安提帕特授意，结果依然会被视为是安提帕特的杰作，他无意算计只能依靠男人才能成事的阿尔西诺伊，他意在制造腓力与安提帕特的摩擦。

　　※※※

　　阿尔西诺伊为了参与王后为阿明塔斯王子生日所举办的宴会刻意打扮──并非盛装打扮，而是装扮得朴素，她只让两鬓边编成发辫、在脑后圈成一束，左手手臂箍上镶着一小枚红宝石的臂环，衣服的布料虽然昂贵细致，色彩却是单调灰暗。

　　协助她妆扮的女奴向她提议再多加一串项链，不过被她拒绝了。

　　这样的装扮让她不会抢走其他女性的风采，尤其是王后，王后递出的邀约令她惊喜，不管腓力其他的女人是如何愤怒与不甘，一个不容他们忽视的事实是：她在外人眼中俨然成为腓力的妻子──而往年宫廷大小小的盛宴只会邀请腓力一人。

　　这是她首次与王后接触，她并不确定传言中王后性格宽厚贤淑一事是否属实，为小心起见，她决定先让自己朴素低调些。

　　她选择不早也不晚的时间来到宴会场上，她果然毫不起眼，一些贵妇亲近的侍女、王后随侍的宫女衣着都比她来的醒目而华丽。

　　男女共同参与宴会在马其顿是非常罕见的，他们大部分会分开进行，让女性可以不顾礼俗的大声谈论八卦、男性可以尽情喝酒、与女奴或舞女狂欢，但阿明塔斯王子的生日宴会在此常规之外。

　　贵族男女抛弃了卧榻，四处谈天饮酒，不过有所节制，如果有更多不雅的举止，国王会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不过他要这些男女在放纵时必须在王子的视线范围之外，就像花园一类的私密地点。

　　此时还是宴会刚刚开始，她相信再过不久，花园内恐怕就会有一对又一对喝醉了酒、急于解决生理需求的男女。

　　宴会主角阿明塔斯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他头上的黄金额冠同他的眼睛一样闪闪发亮。

　　这是个聪慧、热情的孩子，王后牵着他的手让他与每个贵宾打过招呼，她注意到阿明塔斯有着绝佳记忆力，宴会场上有许多人无须王后提示王子便早已说出了他们的名字。

　　这是她参与王子生日宴会的第一次，因此直到她时，阿明塔斯眨着双眼，清澈的双眼与她对视，「你是第一次来吗？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是的。」

　　「她叫阿尔西诺伊。」王后出声提醒，阿明塔斯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是腓力叔叔的爱人。」

　　「阿明塔斯……」王后出言阻止。

　　「我记错了吗？」

　　「不，殿下，您没有记错。」阿尔西诺伊对王后露出灿烂的笑容，不同于以往对着同性的敌视，这个笑容充满善意。接着她转头又继续对王子说：「不过令我惊讶的是，殿下您认识我？」

　　「叔叔提起过你。」小阿明塔斯裂开大大的笑容，她从王子的身上看见了腓力的影子，而非王子那古板、了无生趣的父亲，她直觉腓力必定非常疼爱自己的侄子。

　　小阿明塔斯又问：「你跟叔叔说的一样，你美丽得像是阿弗罗黛蒂。我可以亲吻你的脸颊吗？」王子的话令他的母亲惊讶不已。

　　她说：「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她弯身、小男孩则踮着脚尖亲吻她的脸颊，这是一个纯洁的吻、虔诚的仪式，男孩仅仅是以自己的薄唇碰触她的脸颊，却使阿尔西诺伊心中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悦──「美丽」、「宛如女神」……这些形容词与称谓在她与男性接触时不乏出现，但一个男孩不带任何情.欲得如此赞赏令她心中一处变得柔软，她脸上的笑容甚至比面对腓力时还要灿烂而真实，如果王后不是紧跟在一旁，她甚至想要紧紧抱住这么一个可爱的男孩，哪怕这个可爱的男孩是佩尔狄卡斯的孩子、一个将会阻碍到腓力前行之路的孩子，但她依然有着强烈的冲动，想要亲吻那稚嫩柔软的脸颊。

　　直到小阿明塔斯在王后的带领下继续与其他人交谈时，她依然无法移开目光，小王子让她更加期待起自己的孩子，她与腓力的孩子、她一直想要跟腓力有一个男孩，她深信未来当她替腓力生下继承人时，那会是个比起阿明塔斯要讨人喜欢的小家伙。

　　阿尔西诺伊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至于忽略了不远处的贵妇意味深长的目光。

　　宴会到了一半，王后让人搬来竖琴并让阿明塔斯到场中央弹奏，所有人降低了谈话音量、目光时不时望向中央的弹奏者。王子弹奏的音乐并不动听，断断续续、年纪太小更使他无法完全拨动琴弦，偶尔带来几声走调，不过无人在意于此，王子稚嫩的脸庞与专注的表情令人们感到有趣，阿尔西诺伊听见有人私下讨论着阿明塔斯与腓力是如何的相像，她也注意到在场大多数人注视着王子的目光是含着喜爱与亲近的，看来这种感受不是她的错觉。

　　而此时王子的父亲依然没出现。

　　「阿尔西诺伊。」

　　阿尔西诺伊这才注意到呼唤她的人是国王的亲信塔米恩，后者应该叫了她许多次，因为此时他的脸上挂着刻意而为的不耐烦，她知道原因，这个男人同其他大部分男人一样渴望她，但又强烈抗拒着自己的想法，在理性与感性背道而驰之下，他只能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与她相处该有多么令人厌烦与不耐。

　　塔米恩拙劣的演技她都看在眼里。

　　「先生。」她向对方屈身行礼。

　　塔米恩以尽可能糟糕的语气说：「陛下要见你，跟我来。」

　　佩尔狄卡斯？

　　她不知道佩尔狄卡斯找她的原因，并为此感到不安。作为原先安插在腓力身边的间谍，她对佩尔狄卡斯隐瞒了许多事，佩尔狄卡斯必然早已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可以说是敌人。

　　周围几名男女停止谈话，注意到她和塔米恩僵持的气氛，饶富兴致的关注着发展。塔米恩不为所动，而阿尔西诺伊深信对方是一个为完成自己主人任务不会顾及旁人目光的家伙，如果她拒绝佩尔狄卡斯的邀约，塔米恩甚至会拔剑架在她脖子上逼迫她跟自己一起走。

　　她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着对方离开。

　　塔米恩走得很急，她则不情不愿得跟随，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没有多久她便发觉不对劲。

　　「陛下不在书房？」

　　塔米恩没有理会她的提问，当她的内心因为不安胜过理智而速度放慢时，转身用粗鲁的力道一把扯过她的手、拖着她继续走。

　　她不断说服自己保持冷静，但佩尔狄卡斯的亲信带着她来到两名士兵面前时、士兵身后是一辆寒酸的马车，她慌张不已，甩开塔米恩的手，尖声询问：「你究竟想做甚么！？」

　　「陛下将你许配给拉古斯将军。」

　　「将我许配给拉古斯将军……？」阿尔西诺伊后退几步，但撞到了墙面、再无退路。「腓力并不知道这件事。」阿尔西诺伊不敢相信佩尔狄卡斯会以如此野蛮的方式报复她，不、不会是佩尔狄卡斯，肯定是其他人──她想到了一个人，安提帕特。佩尔狄卡斯打从心底鄙视她的女性身分，不屑于对付她，极有可能是安提帕特。「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腓力殿下最喜爱的女人，没有过问腓力的意思就将我许配给他人，你们认为殿下会放过你们吗？」

　　「不，指挥官知道、并且同意了。」塔米恩脸色却没有的语气那般冷漠，这令她心中生出几丝侥幸。

　　「不可能、腓力不可能同意。将军……」

　　「你属于国王陛下的财产，你的去留并不是指挥官说得算。」塔米恩打断她的话。「你们，带她走。」指示两名士兵将阿尔西诺伊架住，就像对待牲畜班无礼，阿尔西诺伊奋力挣扎，但男性与女性天生的体格差距，使得她的挣扎显得可悲而无力。

　　阿尔西诺伊强忍住泪水，深吸了口气，视线紧盯着塔米恩，「上马车是吧？我知道了，我可以自己走，快放开我！」

　　两名士兵纹丝不动。

　　塔米恩移开目光，「……阿尔西诺伊将会是你们将军的妻子，好好保护她。」

　　士兵总算松开了手臂。

　　阿尔西诺伊咬牙切齿，「你会后悔。」转身走进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