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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亚历山大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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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其顿首都,培拉。
太阳从东方地平线升起,浸染着死亡氛围的街道总算回归了一丝人的气息。
贵族的从仆或者市集的商贩、闲闲无事的无赖开始在街道上来回穿梭,为马其顿的首都街景构出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幕。
「你听说了吗?」
「怎么?」
匆匆走过的少年似是感应到了甚么,竟因为这两句寻常人聊八卦都有可能说出口的台词而驻足于肉摊前。
摊贩只当他是某个家族的从仆,瞄了他一眼后便继续与友人的话题。
「国王死了。」
对方一楞,「别开玩笑了,昨晚庆典亚历山大还在场上跟人角力呢。」
早有准备会被友人质疑,摊商绘声绘影的开始解释起来:「是在庆典结束后,那时他已经回到宫殿,结果角落冲出三个斯巴达的佣兵攻击喝醉了酒的他,他徒手打晕了两个,却被第三个手上的匕首插进胸腔……喂,小子,你到底买不买啊?」
被点了名、原先一直在发呆的少年闻言只是露出腼腆的微笑、二话不说地离开。
「还真是奇怪的家伙啊。」
「别管他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喔,这个啊……」
继续走在市集中的少年又听见了几种马其顿国王死亡的版本,显然不用正式通传,中午前国王的死讯必会传遍整个马其顿。
不管外界将这段事迹编成千千百百种的模式,他丝毫不在意,因为结果毫无错误,国王已死、他的兄长已死。
事情的经过与诸多细节他毫无兴趣,他只要知道:他的兄长没能成功刺杀托勒密因此反被托勒密杀了。
所以王位、一切的责任理所当然的会落到他头上,而被几尽彻底的剥夺的,是实权与马其顿国王的尊严――缺失的这些正被托勒密牢牢抓在手中。
他即将成为马其顿的王。
势必如此,不只是因为他是两位王子中年龄较大的那位、而腓力正在底比斯,更因为托勒密认定了他怯懦无能、心智不坚,是个完美的容易控制的傀儡……
他想到了他的哥哥、想到他昨日倒在大厅中央浑身是血的光景,以及姗姗来迟的托勒密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及充满嘲讽性的安慰。
这是一种警告,一种威胁。
如果他同他的哥哥一般胆敢质疑托勒密、质疑底比斯的权威,那么他的下场将会如同他的哥哥一般。
马其顿的战士不畏惧死亡。
尽管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优秀的战士,自从弟弟腓力三岁起,他在各项体能竞技中便再也没有胜过腓力。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为此感到害怕。
并非意图染指兄长的王权,他甚至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是的。
从没想过自己即将被赋予的使命。
一股莫名的、夹杂着兴奋的战栗席卷他的心绪。
「……佩尔狄卡斯。」
他停下脚步。
果不其然,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此人──现今马其顿真正的掌权者托勒密之下。
托勒密扬起虚假的笑容,却没能完全掩盖住眼底的不屑。马其顿如今的摄政王佯装得殷切关爱,上前轻拍他的肩。
「佩尔狄卡斯,你不该在外游荡。在凶手还未落网前,你擅自跑出来是不明智且极度危险的行为。」
他低下头不发一语。
「我知道你对于你兄长的死亡感到茫然与心碎,我也一样,我与亚历山大一直是最为亲近的友人……」因为低着头,佩尔狄卡斯任凭自己露出讥讽的笑容,听着托勒密继续说:「但我们不该让悲愤控制我们的思绪,而是应该振作起来,亲手制裁凶手,为亚历山大报仇。」
「但、但是……或许还是腓力适合吧,我不知道该如何治理马其顿,如果是腓力,肯定可以的,他是那么的优秀……」说着,佩尔狄卡斯内心随之也生出几丝苦涩,腓力,他的弟弟总是受到天神的眷顾,如果他拥有腓力的、哪怕一项能耐,他完全不需要对托勒密这种无耻之人示弱、以求自保。
听见腓力此人,托勒密的脸色也不禁有些难看,嘴边依然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不,你不该妄自菲薄,你比起腓力那个不受控制的莽夫要合适多了。你只是需要一个适应期、一位优秀的助手――我会帮助你的。」毫无疑问的,托勒密忌惮这么一个优秀的小王子,否则不会将腓力连同与腓力交好的贵族子弟遣至底比斯、由底比斯监视。
他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洋溢着惊喜,「真的?」
「当然,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任何的困难你都不必请讬他人,我会替你完成的──你现在只需要回到王宫好好休息,等待明日的登基仪式。我可不希望冒着危险让我们马其顿的国王一人在外晃荡。」
「贵族不会同意、议会绝对不会接受成为马其顿国王。」佩尔狄卡斯咕哝着。「我听说安提帕特得到了摩罗西亚王的接待……」
托勒密自然不会不知道前任摄政王之子安提帕特的近况,这个男人与腓力同样是个棘手的家伙,就算他现在流亡在国外,他所属的家族连同以腓力为首的派系在贵族议会上依然占有极大的发言权,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处置、涤除。至于安提帕特本人,当时托勒密处理过前摄政王、腓力王子,本就想回头将安提帕特杀了,却没想到安提帕特早已得到了讯息、趁夜逃跑、最终得到了邻国的保护……
托勒密在内心安慰自己,起码自己现在手中掌握了个懦弱无能的二王子。「不接受你继位,又有谁适合──远在底比斯屈服在底比斯男人身下的腓力?像个懦夫一般逃到摩罗西亚的安提帕特?」对付佩尔狄卡斯,托勒密唯一感到困扰的是他必须耐住性子去劝慰这胆小的家伙,「别担心,安提帕特、任何想捣乱马其顿局势的人我都会替你处理。只要你对我付出绝对的信任──佩尔狄卡斯,你可以信任我吗?」
佩尔狄卡斯暗自吸了口气,诚挚地望着托勒密,「当然,你是我唯一能够信任的长辈了。日后的马其顿的一切都需要倚重你了。」
托勒密内心得意极了,「这是我的荣幸。」
……
安抚过佩尔狄卡斯后,托勒密与佩尔狄卡斯在禁卫兵的护送下回到王宫。沿途托勒密以和蔼的口吻对这位少年国王耳提面命,话题是关于佩尔狄卡斯的婚事,托勒密属意以自己的远房侄女作为佩尔狄卡斯的伴侣,女孩地位不起眼、更没有丰厚的嫁妆,但她的长辈都仰仗托勒密的权势,因此相当忠诚、方便他轻易的控制佩尔狄卡斯。
「……我后天会安排你们见面,你不用紧张,她是个行举合宜的小姐,多与她说一些宫中的趣事,我想她会很喜欢的。」
佩尔狄卡斯面带迟疑,「关于婚事,会不会太早了点?」
「当然不会。」托勒密顿了一会,收敛住自己语气中的轻鄙,耐心解释:「虽然她的年龄比你大,但她的身体已经发育成熟,很快就能为你生下继承人。」听见「继承人」,佩尔狄卡斯双眼快速收缩,托勒密则继续说着:「就算腓力回到马其顿,他再不能对你构成威胁──你已经有了继承人,而且孩子年龄也大了。」托勒密内心的愿想是让腓力在底比斯至少待个十年。
佩尔狄卡斯点头,语气中尽是信服,「我知道了。」
托勒密心中满意,「去洗个澡、换件正式的衣服,待会我们还有场仗要打。」托勒密说的是贵族议会。「不要担心,一切交给我。」
总算摆脱了佩尔狄卡斯,托勒密却没能得到短暂的休息──前些日子他派遣使者到圣地德尔菲向阿波罗的祝福者、全知的皮提亚(女先知)寻求神谕,而使者回到了马其顿,并急于求见。
托勒密并不迷信,但这是这是马其顿的传统,执政者更替是总会仪式性的寻求神的协助,希冀阿波罗指引方向,与其是在为佩尔狄卡斯询问,不如说是在为他而求。
当信使被带到托勒密面前时,托勒密漫不经心地问:「如何?」
对方欲言又止,「皮提亚并没有解答您的疑惑,不过祂说……」
托勒密挥手打断冗长的发言,望着使者的副手,垂首而立的黑发少年,「你叫甚么名字?」
少年上前一步、抬起头,是个俊秀的聪慧的孩子,皎洁幽黑的瞳仁与托勒密对视,但不显无礼,托勒密当然清楚少年眼神间表现出的讯息──示好与自荐,他如今是马其顿的执政者,攀附者随处可见,而他并不反感,相反的,如果少年确实优秀,他会加以重用。
少年说:「迈索内城的安提柯。」
托勒密无意探询安提柯略过自己亲族不去介绍的原因,显然安提柯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有着有损名誉的亲族。托勒密命令:「告诉我神谕的内容。」
「神谕说马其顿将会强盛、荣耀与辉煌会胜过雅典、底比斯。」托勒密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他总算知道使者复杂的脸色中为何包含了惊讶,自从预言过波斯将败于雅典之手的一百多年后,德尔菲神谕第一次出给出了如此明确直白的预言。
安提柯短暂停顿,又说:「但神谕同时也提到了您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