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马其顿)》ttps40324a

2、奥林匹娅丝

　　安提帕特在摩罗西亚与罗马中，优先选择了前者作为落脚点，这不只是因为地理位置更为便利，也因为的腓力举荐，腓力与摩罗西亚王涅俄托勒摩斯关系匪浅，而他作为腓力亲信之一，在马其顿局势纷乱、难以自保之时，自然向涅俄托勒摩斯寻求协助与庇护。

　　他的朋友、马其顿的三王子腓力交友甚广，安提帕特无法确认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非，不过腓力是个幸运的家伙，身上更有着特殊的、讨人喜欢的魅力，因此他决定相信一回，并且在诸神的庇佑下，涅俄托勒摩斯一如腓力信誓旦旦的保证，是个信守承诺之人，他并没有被摩罗西亚王宫的禁卫军抓起来、遣送回马其顿的敌人手上，反而是让他成为王国的贵宾、寄宿于王宫──对，这正是安提帕特所不能理解的，恐怕涅俄托勒摩斯的兄弟阿利巴斯也有相同的无解。

　　托勒密背后有底比斯依靠，更拿捏住勇猛有余却缺乏智谋的大王子亚历山大、怯弱无力的二王子佩尔狄卡斯、将唯一能威胁到自己的三王子腓力远送到底比斯作人质，任谁看来，托勒密已经掌握住马其顿，随时可以踢下亚历山大自立为王。而毗邻马其顿的摩罗西亚，为了两国之间的和平，断然不该护着托勒密的敌人。

　　如果真如腓力所说，涅俄托勒摩斯的决定关乎他内心的重信、重诺准则，那么安提帕特与腓力不只承了这位国王的情，在接下来的时间，他也必须确保自己是个足够有用、值得涅俄托勒摩斯承下一切压力来保护的贵宾。

　　否则首先会对涅俄托勒摩斯的决定出现反弹的人必然是阿利巴斯，以及狄蜜安王后。

　　与马其顿不同的是，摩罗西亚的王后有着相当大的权力，据说到了涅俄托勒摩斯在位时，他的妻子狄蜜安王后对于王国以及依庇鲁斯联盟的权利仅次于自己的丈夫，因此这名女性的一句话甚至可能让国王原先给予他的权力化为乌有。

　　国王让人带他到客房休息时，他还没想好如何打发在他空旷的卧室探险的奥林匹娅丝、躺到床铺上好好休息，闻讯赶来的狄蜜安王后便闯进了他的卧房。

　　虽然没有人告知来者是王后，且孤身一人、没有宫女、伴护随行便径自闯进成年男性卧房不免令人反应不及，但这位身材娇小有着一头披散在背后红色鬈发、相貌令人惊艳的美丽女性，其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与华美的衣装早已将王后的身分毕露无遗了。

　　奥林匹娅丝缩了缩身子，似乎一度犹豫着要不要躲在他背后，但最终骄傲战胜了恐惧，她站到了他身旁。

　　「陛下。」虽然在马其顿没有这么多规矩，但他知道马其顿的礼法不适用在其他国家，因此他生疏的朝王后行礼，并得到了对方挑剔地打量。

　　狄蜜安几不可见的颔首，「你就是安提帕特？」

　　奥林匹娅丝发出几声他能领会其中趣味的笑声，因为王后的这一句话与自己的女儿对他不久前说过的第一句话微妙的相似。而这证明她们母女在本质上有着相同的莽撞与高傲。

　　奥林匹娅丝介绍：「他就是。父亲说他是我们的贵宾，会久住在王宫。」语气彷佛他们不是今天第一次认识彼此，而是熟识了许久。

　　「你真是让我们给宠坏了。还不快给我过来……别臭着脸，整天只想着玩乐，还来打扰我们的贵客。我要你做的作业你完成了没？」

　　奥林匹娅丝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站在原地不理会她的母亲。

　　有他这么个外人在，王后不好继续训斥女儿，转头又问了他几句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的家庭、马其顿的近况……这些王后随意打探都能得到的问题，但王后显然已经收敛住情绪，不再直白得像是童贞少女、令他尴尬，态度彷佛包装在精致雕刻的木盒之中，有着王室成员应有的高雅含蓄与制式。

　　他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王后不反对丈夫庇护他的决定，却又不大喜欢他。

　　一直到离开前，狄蜜安说：「我希望你知道自己为我们摩罗西亚带来多少危险。如果可以，请你尽量保持低调，将自己当作一抹影子，也让所有人忽略你的存在……」王后的语调轻缓和煦，却依然显露出她的独断与强势，语句中的请求只是修饰在命令之下的交际辞令。

　　王后必然非常习惯用如此态度对待周遭的人，甚至是自己的丈夫涅俄托勒摩斯。如果不是与他初次见面，那么这场对话甚至不需要这些应酬式的优雅与温和语调作为掩饰。安提帕特忽然想到关于狄蜜安王后的传言──如此说来，王后如今的反应便有迹可循了。

　　摩罗西亚的涅俄托勒摩斯王共有两位王后，都是出于政治联姻。

　　这并非是甚么值得惊奇的事，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与第二位王后狄蜜安的结合也包含了爱情成分，并一度成为各国间的趣谈。

　　当色萨利权贵伊阿宋作为引荐，将自己的堂姊妹狄蜜安带到涅俄托勒摩斯面前时，这对男女的联姻基本上已经谈定了，而有趣的是，仅仅是这一次短暂会面，涅俄托勒摩斯已经疯狂迷恋上这名美貌名为遐迩的女性。那怕在此之前他已有一位妻子以及几个情．人，他依旧像个懵懂莽撞、不懂情．事、冒冒失失的傻小子，对着新婚妻子狄蜜安大献殷勤。

　　在此之前，狄蜜安早已有无数名追求者，甚至包括埃及、叙拉古的权贵，因此对于丈夫的讨好并未受宠若惊，而是要求实质的忠诚――她高傲的说明自己并非不能接受丈夫缔结政治上的联姻，但绝对不能接受丈夫将情感分给其他身分卑微的女性。

　　因此她借着一次公开场合，狠狠地羞辱了丈夫昔日的情．人，并要他们远离自己的丈夫。
　　而她的丈夫，深陷情网不得自拔的涅俄托勒摩斯，并不为自己受到折损的男性颜面而感到羞愧，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最令安提帕特无法理解的是，当狄蜜安当着依庇鲁斯同盟的诸国权贵的面，宣明自己不准许丈夫将情感分出一丁点给任何女人时，在场无人反驳，狄蜜安甚至赢得了许多人的好感。

　　安提帕特实在不敢想象马其顿的妇女在公众场合要求丈夫对自己保持忠贞后造成的种种混乱。

　　他说：「我知道了。」

　　但他身旁的奥林匹娅丝似乎被她的母亲憋出了一肚子想法，在狄蜜安得到答复、满意的准备带着自己女儿离开时，奥林匹娅丝避开了母亲伸出来要牵住她的手，「为甚么？父亲说安提帕特是我们的贵宾，他想做甚么都可以──你会教我骑马吧？」后一句话正是对着安提帕特说的，显然公主为他争取自由的权益、而非终日缩在卧房不出，更多是为了找到令她满意的马术教师。

　　「奥林匹娅丝！」狄蜜安瞠怪的瞪着奥林匹娅丝。

　　当王后说到奥林匹娅丝没必要大费周章、她身旁尽是优秀的指导者时，奥林匹娅丝打断：「父亲说安提帕特是最优秀的骑士，我要让他来教我！」甚至没有问过他的意思。

　　王后果然就着这一点来驳斥自己的女儿，「别擅自下决定，你还没问过当事人的意见。」一面说，王后一面对安提帕特使眼色，无非要他拒绝。

　　奥林匹娅丝也一脸得意的盯着他、等待他附和自己要求。

　　显然这对母女的争执非要抓着他涉入其中。

　　他没有权利选择不表态。

　　「能够成为公主的导师我是万分荣幸。」令他自己也惊讶的是，他在奥林匹娅丝闪烁绚丽光彩、饱含期待的目光下二话不说的同意了公主的要求，「不过殿下必须有心理准备，我会是个严厉的导师。」

　　奥林匹娅丝说：「当然。」

　　王后则是皱着眉、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游移，内心对他的厌恶必定又多了几分。

　　※※※

　　在他住进王宫后的第二日，涅俄托勒摩斯便借着晚宴向自己的妻小介绍了他的身分，因此他得以再一次与国王的妻小有所互动，只是这一回是正式场合。

　　涅俄托勒摩斯与自己的两个王后分别都育有两个孩子，大的两个王子正是第一王后所生，生得与涅俄托勒摩斯极为相似，有着黝黑的肤色与粗壮强健的体格，他们的母亲前几年去世，两个大男孩正与几个年龄相近的贵族男孩聚在一起玩乐，與狄蜜安王后隔出一大段距離；年龄小一些的姊弟则是狄蜜安所生，分别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奥林匹娅丝以及她的弟弟亚历山卓，两人则遗传到母亲的相貌，纤细且俊美，其中奥林匹娅丝生得与狄蜜安极像，不难看出再过几年必有着不下于母亲的花容月貌。

　　而比较奥林匹娅丝与亚历山卓姊弟，性格羞涩的亚历山卓与奥林匹娅丝交换性别或许更合适些。奥林匹娅丝不久前擅自剪了自己的头发，宴会一开始她被迫顶着一头假发，但很快不顾她母亲严厉的瞪视将假发连同假发上的头饰一并摘下、大喇喇地丢在桌上、拔出小刀将假发捣成一团乱。安提帕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惊诧的目光，他知道一些国家热衷于将自己女孩训练成优秀的战士，他也见过女战士，他们赤．裸臂膀、衣着简洁、身上有着日晒雨淋与打斗过后的新旧伤痕与斑点、不是剃成光头就是放任长发打结成一团，但奥林匹娅丝非常不同，她有着女战士的豪爽气质与深闺小姐的精致容貌，两相搭在一起突兀又令人惊艳。

　　奥林匹娅丝大胆的举动只惹来狄蜜安的怒火，作为父亲的涅俄托勒摩斯竟是笑容洋溢的与旁人一同围观──摩罗西亚国王对狄蜜安的热情多年来依旧不减，因此可想而知涅俄托勒摩斯对于幼女的宠爱了──。新奇的是，不只涅俄托勒摩斯，奥林匹娅丝身旁的长辈、同龄人皆是尽可能的宠着她，而她也非常享受众人的溺爱，恨不得所有人都以她为中心、绕着她转。

　　包括他这么一位暂居者。

　　不久，奥林匹娅丝玩腻了桌上的假发，抬头、视线扫到了他身上、欢欣异常的挥手与他打着招呼，虽然很快被站在身后的母亲狄蜜安训斥了一番，但奥林匹娅丝似乎为了赌气，因此故我的拉着他整个大厅跑上跑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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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他也很难不去注意这贪玩女孩，原因不只是因为最初认识时的误会，更多是因为奥林匹娅丝对他生出莫名的好奇心。

　　这种孩子气的微妙情绪他也经历过，就是对于新玩具而萌生的新鲜感及炫耀心，这促使着奥林匹娅丝不顾弟弟因冷落而生出的不满，一连好些天抓着他要竞赛骑术、献宝似的带着他周游依庇鲁斯诸国、参与酒神的祭典……

　　摩罗西亚公主的要求他都二话不说地应允了。

　　不只是因为他终究是个有求于国王庇护、寄居他人檐下的外人，而是因为这贪玩调皮的女孩总会让他想到自己早夭的妹妹。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仅仅四年。

　　但打从妹妹出生起，好动与调皮的性格便崭露无遗，总是闹得母亲头疼不已。

　　当时他想，如果妹妹长大，绝对不会是个马其顿妇女的典范──不喜欢女红书籍与音乐，唯一感兴趣的故事是荷马史诗与亚马逊战士的事迹，当然，比起故事更喜欢刀剑与铠甲，梦想着自己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将军，跟随国王征服希腊诸邦。

　　而就是这样一个贪玩程度不下于奥林匹娅丝、总是被父亲母亲责罚禁足的女孩，在她身上看似永不枯竭的生命力，就在那年冬天突如其来的消失了。

　　他十四岁那年、她仅仅四岁，却被流感夺去了所有精力与视觉、言语的能力……最后是生命。

　　十岁时便曾听他的奶妈说过，母亲在他一岁时流产过一次；他三岁时，弟弟也在出生后第十天全身长满红疹、发烧而夺去性命。

　　之前的两次不曾在他的记忆中驻留任何痕迹，且经他人口述之下得知，死亡格外虚幻而片面。

　　但十四岁早已是个思绪清晰，将要成年、拥有自我意志的人了――

　　而他清楚记得妹妹离开那一晚的种种，病床上消瘦惨白的躯体、母亲一声声的哭喊、父亲依旧绷着脸，抱着母亲不发一语直到窗外第二天清晨――

　　十四岁的他已经知道死亡所代表的含意，如果清晨在首都走上一圈更是不乏昨夜冻死、饿死或斗殴致死的尸体。

　　但他从来不曾想过，死亡距离他如此近。

　　或许长相毫无相像处，但夜深人静时，他不只一次想过：或许是诺恩三女神的指引，使他遇见了奥林匹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