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马其顿)》ttps40324a

28、战区指挥官

　　摩罗西亚的公主正侧身躺在床铺上。

　　这个动作虽看似惬意，但她表情一点也不轻松，她左手撑在靠枕上，右手拿着墨渍未干的文案，皱着眉一字一句的阅读。

　　自从兄长塔瑞摩斯离开摩罗西亚后，她开始真正接触国政，从一开始的懵懂、无措，到现在她也对情势有了基本理解：南方的底比斯目前取代了雅典成为城邦中的领导势力，至于北方的伊利里亚不只实力渐大，也有朝底比斯靠拢的迹象，因此不管是于公于私，她的父亲都选择与马其顿合作，共同抵制伊利里亚的南．进。

　　而她手上的这份数据并没有造成她太大的困扰，信中内容是南方边境的将士传来的伊利里亚军要借道的讯息，虽说他们与伊利里亚关系敌对，领军的女统帅奥妲塔是个守信的人、目前对依庇鲁斯联盟的态度尚且友好，因此再一次让伊利里亚军借道通行并非是难以抉择的事，晨间的会议已经给予伊利里亚人正面答复。

　　真正令她不顺心的是不久前发生、令她对父亲生闷气的事。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奥林匹娅丝将手上的羊皮纸放到依着床一侧的小桌上，她事前已经告知侍女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她了。

　　但没等她发作，走进卧房的身影马上让她的怒意消散大半。

　　「听说你刚才教训了几个女奴？怎么了？」

　　男孩刚在体育场与朋友摔角，这时还赤着上半身便闯进了姊姊的卧房。

　　因为赤着身体，使他晒伤和扭打所制造出的瘀青一览无疑，紫一块红一块的。原先单薄的身形在规律的训练渐渐精实起来，腹部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可见。他用手背抹过脸上的汗水，却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背原先就沾染着泥土，白皙却透着健康红晕的脸颊被画出了可笑的污渍。

　　奥林匹娅丝猜想是涅俄托勒摩斯要亚历山卓来减缓她的负面情绪，这确实非常有效，她没有驱赶说客，坐直身子，对亚历山卓招了招手、要他坐到自己身旁，嘲笑弟弟毫无自觉的狼狈模样。

　　奥林匹娅丝拿出洁白的棉布为他擦去脸上的泥泞，一举一动透着难得的细心与温柔，「亚历山卓，我才该好奇呢，你怎么忽然在意起这些事？」丝毫不在意弟弟满身大汗，另一手顺手便梳理着亚历山卓额前凌乱的头发。

　　亚历山卓偏头闪过，但不因姊姊将自己当孩子而气恼，他脸上的笑意更多是无奈。「我可不是你的『美狄亚』。」他指的是奥林匹娅丝饲养的獒犬。

　　「我知道，你是我最亲爱的弟弟。」

　　「真是太好了，你还记得我是你『最亲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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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姊弟俩打闹了一阵，亚历山卓这才重拾正题：「我不得不在意，这阵子有些不大利于你的谣言──」

　　「谁说的？」亚历山卓已经可以从这简短的询问句中听出奥林匹娅丝的不悦。

　　「亲爱的姊姊，谣言是很难找到源头的……」他犹豫了一会，但同样的情况早已发生过很多次，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些事……姊姊，你就装作没看见吧。」

　　「没看见？你要我让那些不检点的女人败坏我们宫廷的风气！？」

　　他惊讶的发觉姊姊竟然没能了解所谓的有来有往的道理，如果不是被勾．引的那一位有意，勾．引者也不会行事这般大胆公开了。

　　又或者姊姊是不愿去相信？

　　「……姊姊，你不可能让父亲单身一辈子。我不相信世上有正常男人可以不需要伴侣。」
　　对方瞪大眼睛，「所以你现在也有了！？」

　　亚历山卓尴尬地红着脸，语气也不免有些慌乱，「冷、冷静点，喔，这真的没什么。」

　　「你今年才几岁！」似乎想到亚历山卓要她冷静点，奥林匹娅丝尽可能压抑住音量、放缓了语速很显得不那么有攻击性，「可以告诉我是甚么样的姑娘？」

　　「这并不重要。」亚历山卓辩解：「你要知道，这对我们男生并不公平，你们姑娘很快就可以嫁人了、可以有伴侣。」

　　奥林匹娅丝再度因为这句话提起了怒火，哼了一声，「我倒是一点也不需要伴侣。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我可以为你物色一个。」

　　「不！不需要你代劳！」

　　奥林匹娅丝并没有继续为难亚历山卓，毕竟她也不希望弟弟太早离开她，但她依然因为这段对话影响到了心情，「你竟然从没有对我过这件事。」

　　「这并不是甚么重要的事。」

　　「非常重要！」

　　亚历山卓心思细腻，旋即看出奥林匹娅丝的想法。「姊姊，我最最亲爱的姊姊，你不必担心，没有人可以取代……」

　　奥林匹娅丝不顾他一身汗水与泥沙、转身抱住他，「我知道，当然知道。我只是一时间反应不及，没想到我的弟弟长大了。」奥林匹娅丝将头倚在亚历山卓肩上，「我一直是个贪心又专横的姊姊，这一回还是要请你退让。答应我，直到我出嫁前，不要让其他女人取代我成为你心中的第一。」

　　亚历山卓瞪大眼，「不要给自己压力，如果你不想结婚，没有人会逼迫你的。」

　　「没有人逼我，但我会逼自己。」奥林匹娅丝下一句话以耳语班的音量小声却又宣示般的郑重地说道：「我一定得嫁出去。」

　　「我从你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你对婚嫁有任何期待。」

　　「但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让家族蒙受世人的耻笑。」

　　「尽管让他们嘲笑吧，我可以体谅他们的心情，娶不到像我姊姊这样美丽的姑娘，他们也只能笑了。」

　　「喔，你来见我之前嘴巴是不是涂了蜂蜜？」

　　「你竟然怀疑我话语的真实度，跟我一起到神坛前让宙斯见证吧。」

　　姊弟相互笑出声、接着亲吻彼此饱满的额头与同样有着鲜红发色、触感柔软的鬓角。虽与神话中形容的形象不同，但见到这幅景象，很难有人不联想到太阳神阿波罗与月猎女神阿蒂蜜丝。

　　亚历山卓忽然收起笑容、神色严峻，奥林匹娅丝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去，她的贴身侍女正站在门口，视线来不及从他们两人身上收回，更因亚历山卓压迫的视线而显得咄咄逼人。

　　奥林匹娅丝不喜欢外人时刻紧跟在自己身边，尤其是这种家人相处的亲密时刻。她的语气也带了点怒火，问：「怎么了？」

　　侍女吞了口水，眼神夹杂着恐惧、尴尬与几分莫名，「边境来的传令官──」

　　奥林匹娅丝不大耐烦的打断侍女的话，转头又对亚历山卓露出调皮的笑容，「亚历山卓，他们要来了。」

　　「谁？」

　　「伊利里亚军。」与亚历山卓不同的是，奥林匹娅丝拥有旁听议会、甚至决策、执行政策的部分权力，因此昨日早晨她就听说了这件事。「他们要回伊利里亚了。」

　　亚历山卓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但奥林匹娅丝没多想，只听弟弟说：「他们停留在底比斯的时间真是意外的久。」

　　「是啊。」奥林匹娅丝感叹，「恐怕就是伊利里亚人都不懂奥妲塔在想甚么，她可真不像个伊利里亚人。」

　　亚历山卓的表现令奥林匹娅丝泄气，她的弟弟提不起兴趣，心不在焉的摇摇头。

　　奥林匹娅丝总算想起被晾在一旁的侍女，「国王说了甚么？」

　　「陛下说要您设宴款待伊利里亚的联军，他们将在晚间抵达首都。」

　　奥林匹娅丝一楞，「设宴款待？」她牵起弟弟的手，「来吧，陪我去询问一下我们父亲的想法，真不知道这宴会的规格该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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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从侍女的回答中奥林匹娅丝已经听出了父亲的意思，不过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依然有些惊讶：「『盛大』的宴会？」

　　涅俄托勒摩斯很享受儿女疑惑不解的表情。「没错，现在就是要考验你这阵子的学习成果了，我想我的女儿这么聪明，应该不会被难倒。」

　　亚历山卓与奥林匹娅丝互看了一眼，后者耸耸肩，「我们调皮的父亲在卖关子呢，你觉得如何？」

　　「就当作友好的贵宾来招待吧，奥妲塔的人不错，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奥林匹娅丝随口问：「这句话听来像是你认识她？」

　　亚历山卓随即反驳，「没有。我只是……」

　　奥林匹娅丝不当一回事，打断了弟弟的解释，「父亲，我就照你说的款待这些伊利里亚人，虽然我还是不大懂你的想法。」以依庇鲁斯与马其顿的亲近关系，依庇鲁斯联盟与伊利里亚联盟可说是敌对。

　　涅俄托勒摩斯对着他们眨了眨眼却不肯多做解释。

　　※※※

　　当第一声鹤鸣自云层传达位于马其顿首都培拉的议政厅时，一件令马其顿人引颈期盼的决议也将在今日中午拉开序幕，为避免会议过程被这多雨潮湿的季节干扰，他们将会议地点移到了室内。

　　果不其然，大臣与将士往会议厅聚集之时，天空降下了雨，雨水先是稀稀落落、不多久便成了滂沱大雨，雨水落在屋檐、在枝叶上制造出沙沙的声响、地面凹陷处很快汇集出泥土色的小水漥。

　　为了避开雨水，前往会议厅的长廊显得壅挤，前行的速度也慢了不少，安提帕特同在这支队伍中，好不容易才走进议政厅。

　　此时，与会的人已经到了大半，众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窃窃私语，话题不外乎此次会议主题：北战区指挥官的人选──以奥妲塔领队的伊利里亚军将北上越过依庇鲁斯、回到伊利里亚，按照惯例，不管是马其顿或是伊利里亚挑起，两边人都将再度开启战役，时间最晚会在明年春季。

　　安提帕特虽然数个月前担任了马其顿的使者拜访依庇鲁斯，但归国后他并未被赋予任何职务，这一回的会议是因为腓力的关系使他得以破例入席旁听。

　　佩尔狄卡斯站在中央讲台上，站姿与脚步有些不协调，御医说这是潮湿气候造成国王的骨头疼痛，而这左腿的伤正式上一回、也就是今年初与伊利里亚的对战中留下的，敌方女统帅为此找了数名宫廷御医为马其顿国王治疗，但显然治疗成效不彰。

　　腓力走到佩尔狄卡斯身旁低声说了几句，佩尔狄卡斯狐疑的看了他几眼，然后缓慢的点头。
　　腓力清了清嗓子，作为会议国王代言人，要在坐的所有人安静。

　　马其顿的国王与雅典一类的城邦不同，在战场统帅的任命不是国王亲自领军就是直接任命，脚伤未复原甚至有加剧的佩尔迪卡斯自然无法亲征、而是在议政厅中的将士中做选择，不过少了选举程序，会议进程快上不少、最多不过半天。

　　至于指挥官人选，臣民心中多是属意腓力，不过最终还是端看佩尔狄卡斯的选择，任谁都知道国王会选择弟弟的机率小之又小。

　　佩尔狄卡斯环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在他的兄弟报告例行事项、告一段落后，按住了腓力的肩，对在坐的所有人说：「我将任命我的兄弟，腓力，作为北方战区的指挥官。」国王尽可能的提高
　　音量，不过依然显得虚弱、苍白，与他的脸色一样。

　　相较于众人的惊讶，腓力的反应冷淡极了，彷佛过去几回他不断向自己兄长争取出征机会只是众人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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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结束后，安提帕特与帕曼纽一同找上了腓力。

　　腓力正在自己的书房内摆弄桌上的地图，而书房中的另一位竟然是阿尔西诺伊，她坐得离腓力有些远，显然真得沉浸在自己阅读的文章中，身上散发出的气质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才有的贤淑与文静，有别于她在宴会、庆典中与男性调．情时的抚．媚与神秘，让早见过她的安提帕特与帕曼纽第一时间无法认出她。

　　安提帕特收回目光，「腓力，你和佩尔狄卡斯今天都不大对劲。」

　　阿尔西诺伊像是这时才意识到有外人的存在，放下手中的文章，对他们中规中矩的行礼后离开。
　　腓力说：「你们如果听说了这件事就不会惊讶了──涅俄托勒摩斯向伊利里亚示好，不只答应了让伊利里亚联军借道北上，还邀请奥妲塔借宿在多多纳的王宫。」

　　「涅俄托勒摩斯背叛我们了？」帕曼纽问。

　　安提帕特不认为涅俄托勒摩斯会做出这种决定，尤其在普勒托斯死后，涅俄托勒摩斯亲马其顿的立场更加坚定了。

　　「或许是吧，又或许他是在逼迫佩尔狄卡斯将一部份兵权交到我手上。」腓力又说，「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比较亲近依庇鲁斯的那一位，涅俄托勒摩斯现在的作法使得兄长不得不重用我去维持与依庇鲁斯的关系。」

　　帕曼纽大惑不解，「不管如何，这应该是件好事。」

　　腓力手开始无意识的敲击桌面，如果奥妲塔肯正面跟他对峙这确实可以说是好事，不过以奥妲塔狡诈的个性，就算必定会打起来，女将军也必定会拖上一阵子。

　　这样的情况并不是他所乐见的，如果没办法在短时间获得战功，那么他将再度失去手中得来不易的权力。

　　就寝前，他随口向阿尔西诺伊提起这件事，藉此排解积压在脑海的负面情绪。

　　想不到阿尔西诺伊像是早已有想好了办法，自信的说：「奥妲塔不攻击的话，您就主动出击吧。不过在这之前先让人到摩罗西亚确认一下摩罗西亚王的心意。」

　　「以涅俄托勒摩斯的个性是不会认同这种不守信的举动。」

　　阿尔西诺伊笑了，「殿下，您恐怕还忘了个人，她手中握有的权力逊于摩罗西亚王呢。」

　　「你是说奥林匹娅丝？」腓力半信半疑，虽然奥林匹娅丝确实被任命为摩罗西亚的摄政王、依庇鲁斯联盟统帅的副手，与涅俄托勒摩斯共同持有权柄，但他不认为一个未成年的公主能在这样国家大事上起到甚么作用。

　　「没错，她不只参与重要议会、管理王宫，也深得依庇鲁斯士兵的心，如果说服了她，依庇鲁斯甚至会协助我们伏击伊利里亚联军。」

　　腓力依然不当一回事，笑着问：「你该不会是听信了外界的传言，认定安提帕特与摩罗西亚公主关系匪浅吧？」

　　「他们确实关系匪浅，安提帕特可是摩罗西亚公主与王子们的保母，情同家人。安提帕特的话对于公主来说必定有相当的分量。」

　　虽然曾经劝解过阿狄亚，要阿狄亚信任自己的丈夫，对腓力的询问她也是持有相同论点，但阿尔西诺伊心中早已认定安提帕特与公主的关系不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