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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糊涂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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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清晨还残留一点寒意,而高地的温度更低了,但有许多士兵早已习惯了山区气候,相较于冬季,此时可说是温暖宜人,士兵脱下了容易打滑的凉鞋,赤脚踩在还沾着霜的草地。
腓力不发一语的骑马立在最前头,带领着为数不多的骑兵。双眼炯炯有神的瞪视着前方,显得相当有威严,为摩罗西亚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但神是腓力多年的安提帕特知道,这副表情与其说是严肃,不如说是不悦。
「知道我现在想做甚么吗?」哪怕腓力没有给予响应,安提帕特自顾自的继续说:「让我们赶快结束这该死一切吧,多多纳美丽的姑娘还等着我们呢。我想你一样会对波吕希娜感兴趣,喔,还有莫特,他们都是丰满的美人……」跟随着他们俩之后的是摩罗西亚王子塔瑞摩斯,后者抬起头迅速的看了安提帕特一眼,眼神中饱含着装模作样的惊悚,也令安提帕特不禁尴尬的住口──他与腓力的友谊可以列作损友那一类,当他们之中任一位心情不好,对方都会鼓促着同去纵情狂欢,但以前在马其顿,他怎么从没有因为自己热情洋溢的向腓力推荐哪个姑娘漂亮而感到心虚?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腓力丝毫没有觉察到这点细节,安提帕特口中缺乏完整形容词的姑娘们更是没能吸引他的注意,他以幽怨的口气说道:「看来你在摩罗西亚的日子过得很顺心,脑子里一个劲的只有女人和酒,我真羡慕你。看看我,待在该死的马其顿,整天还要受气……」
安提帕特及时喝止,「腓力!」他转头看向那位将所有对话听进去的塔瑞摩斯,对方耸了耸肩,「天杀的,我后面跟了一团跟蚂蚁一样多的士兵和马,我甚么也没听清楚。」很显然是甚么也听见了,不过对于塔瑞摩斯来说马其顿王子在他面前上演闹别扭的戏码比不上安提帕特滔滔不绝的介绍美女来的惊悚。
安提帕特在摩罗西亚的日子绝对没有腓力口中的顺心,否则他的性格也不会成了腓力口中的「老头」、「娘娘腔」了,不过他不会为腓力随口说的话而置气。他出言制止,不过是希望腓力别当着外人的面揭了马其顿王族的私事。
腓力显得不情愿,神态依然有几分孩子气的倔强,但好歹没再开口将后半段说完。
至于这些私事安提帕特早有耳闻了:前些天腓力再一次与自己的兄长起了场争执。
马其顿在这此同时参与了两场战役,一场对付主要敌人伊利里亚;另一个则是为了维持友好关系而派遣了一千名重装步兵、协助摩罗西亚清洗提赛斯特的反对党。
腓力与佩尔狄卡斯对于主要战场的战略方针与军队布置出现歧见,前者对于军队的影响力有一定程度,佩尔狄卡斯为避免战前自乱阵脚,将腓力调离了主战区,要他协助副战场、也就是依庇鲁斯内部的小型战役。而这也是腓力愤怒的主因,他需要真正的战斗、真正的胜利,而不是一场仪式性的辗压。但摩罗西亚与提赛斯特的对决,可以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摩罗西亚绝对会是胜利的一方,他们的人数胜过敌人,提赛斯特尽可能拖延开战时间,以期望伊利里亚派遣援军,但直到昨日、两军领头已经碰头,他们向伊利里亚联盟传达的讯息石沉大海,此刻面对步步进逼的摩罗西亚与马其顿联军,将军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战。
两方人马排开阵型,腓力板着脸,令一旁的安提帕特不禁有些担忧,不只因为上述的原因,同时他还注意到腓力身上有酒气,味道不淡──他刚才竟然还有时间去寻欢作乐?
士兵吹响号角、开启战役、号角声响彻了整座山,步兵提高盾牌与长茅开始向前推进,腓力带领着包括安提帕特在内的骑兵落到战场最后方。
阿利巴斯必定注意到了腓力等人的情况,但他忙于指挥步兵,仅仅是疑惑的看了眼后方作为骑兵队长的腓力后便将注意力拉回战场。
「腓力,该死的你想做甚么?现在不是游戏是在打仗!」
迫于腓力骑兵队长的身分,骑兵只能随之掉队,但就是安提帕特也罕见的动怒了。
腓力平静的说:「跟我来。」
他的语气有着安定的力量,安提帕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尴尬,赶紧收整心绪,跟着骑兵队长的指挥下山。
「他想做甚么?」塔瑞摩斯问。
「不知道。」他说。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如果知道,他就不是腓力了。」
不过腓力没让他们等太久就主动揭晓了答案。
腓力对传令兵说:「告诉大家,我们要一举拿下王宫。」传令兵闻言愣了下,终究回身绕到大队后方向所有人宣布腓力的决定。
安提帕特作为他的副官紧跟在后,自然听见了对方的壮志宣言。「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甚么。」
腓力回头对他挑衅的扬了扬眉头,「我知道,我比你更勇于冒险,老头子。」
他叹了口气。塔瑞摩斯视线则是在这对友人之间打转。
……
在腓力的带领下,众人马不停蹄的赶路,而战争时期几乎无人会在山野间四处行走,更是无人料到摩罗西亚联军会突然调出一部份军力朝首都进攻,这使得他们在路途中丝毫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腓力可以说是一股作气带着队形散乱的队伍冲进首都,提赛斯特的大部分军力都还身在远处的战场,因此首都大门虽然因为战时多配置了人力看守,但整座城的守备人力依旧吃紧,而他们更没有料到忽然要面对数量如此惊人的敌军,因此城门甚至没有关上就被腓力为首的骑兵硬是闯进了首都。
首都内士兵与居民乱做一团,这造成了被迫仓促应战的首都卫兵更大的困扰,他们队型比腓力的骑兵要更散乱,他们试图攻击敌军、以大型圆形盾牌拦阻骑兵前进,但不是被慌张逃窜的居民阻挡便是遭到马匹的践踏,腓力的目标直冲着王宫,骑兵只管攻击那些有余力对他们进行拦阻的士兵,其余一律无视。
骑兵队与其说是势如破竹,不如说是横冲直撞的战法加上幸运女神支持下得到的胜利果实,他几乎可以认定这是腓力生平第一次打得最混乱糊涂的仗,这个长期受到兄长猜忌与压抑的青年显然正是要藉此向自己的兄长证明:就算是胡乱打仗,他腓力依旧可以打赢这场仗。
在他们到达王宫门口时,仅剩的城防兵赶上了他们,却再不能攻击这个闯入自己领域的不速之客――以现任国王为首的蒙提费欧大开宫殿大门、带领着自己的部下亲自向腓力投诚。
腓力以同等地热情回应蒙提费欧,并要求国王让他又饥饿又口渴的可怜士兵们可以在在首都略作休息。
蒙提费欧的迟疑仅仅是一瞬间,随即神情自若地一口答应。
直到这时,腓力才呼了口气,以他才听得见的音量说:「好吧,我似乎太冲动了。」纵然这么说,安提帕特听不出他语气有任何懊悔,他甚至可以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珠子灵活的转啊转,带着几分得意。
……
依庇鲁斯战区可以说是毫无悬念的由摩罗西亚马其顿联军取胜作为收尾,尽管腓力躁进的行动在第一时间为人诟病却不能忽视他突发奇想的战略所带来的、有利于摩罗西亚的结果――他将费时耗力的战争缩短到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至于历年来一直是马其顿输多胜少的马其顿与伊利里亚的对战,结果还算尽人意,马其顿一方得到了惨胜,出现军队死伤人数虽多,但好歹守住了最后阵线,并在最后战役中斩杀了伊利里亚联军的两名大将,没能讨到好处的伊利里亚不得不选择撤军北上。
※※※
昏暗的酒馆喧哗嬉闹声不断,烤得过熟的羊肉、隔夜麦糊、劣质葡萄酒及汗水的味道夹杂在一起不甚好闻。在角落的圆桌坐了三男一女,女的那一位是四人组中年龄最小的,身材细瘦、穿着蛮族的裤装,头发往后梳成一束,正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与三名举止拘谨的男□□形成对比。在雅典,身分高贵的女人难出闺阁,一般女人也不会进到这种价位与环境等值糟糕的酒馆,可以说整个酒馆中除了在酒馆中工作的女奴,女顾客就只有一人。但再多不怀好意、挑衅的目光打量,也没人敢真正上前招惹,不只是因为陪伴她的三名男伴,更因为前一位试图这么做的人右手已经被她踩断了。
酒馆内唯一的女客人正是伊利里亚的奥妲塔,至于奥妲塔的副官帕迪卡,则是另外三人中的一位。作为奥妲塔的助手,他相当清楚女将军此刻的心情绝对说不上好。
不久,奥妲塔放下手中的酒杯,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
「是你们搞的鬼吗?」女将军问。又为自己到了杯酒。
帕迪卡与几名下属交换了个眼神,他清了清喉咙,「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奥妲塔状似无意的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说:「我、我知道一点,但我绝对没有参与!」
另外两人赶忙跟进:「我阻止过他们!」、「奥妲塔,你别这样,大家只是为你打抱不平……」
「打抱不平?所以就弄出人命吗?」她这一句话彻底止住了他们的狡辩。
奥妲塔等人议论的正是不久前与马其顿的战争,或者说这件事可以追溯的更早。克拉特鲁斯与赞提斯两位将军素来与奥妲塔不合,他们支持巴耳底利斯最小、也是唯一在世的孩子克里特斯王子,连带对巴耳底利斯众多女儿之中发言权最大的奥妲塔抱持敌意,奥妲塔遭到放逐无疑是他们主导。但奥妲塔在相当有声望,新一代、年轻的将领都以她马首是瞻,奥妲塔被迫驱离伊利里亚时,年轻气盛的将领气愤不已,虽然不至于与另两位将军正面激烈冲突,但在战场上,不妨碍他们动些小手段──帕迪卡在跟随奥妲塔离开伊利里亚前就从几个同僚口中听说了要恶整这两个老家伙,虽然当时还不清楚会是以甚么方式呈现,不过内心乐得很。不多久他们就在雅典的市集听说了伊利里亚与马其顿一战中少有的休战,以及休战的原因。不懂的人会以为伊利里亚短时间遭遇伏击、折损两名将军及中坚部队而撤退,但帕迪卡思索一番便摸透前因后果了:摩诺斯为首的部落军延迟速度,原先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最多就是让这两位将军吃点苦头吧,却没想到马其顿早已埋伏在前头……
帕迪卡咳了几下,艰难地说:「奥妲塔,我知道这一回是闹过头了,但谁也没想到会……」
「你还想辩解吗?恐怕就是我想听,父王可不会听呢。」奥妲塔拍了下帕迪卡的肩膀,把酒杯推到他手中,撒了他一手,「喝吧。来,你们也喝吧。」一面说一面为他们倒酒。
三个男人战战兢兢的喝下酒,却发现奥妲塔在这短短几秒间神色早已转回平静。
「就跟我们当初约定过的,只要你们效忠我,不管我们起了甚么争执,那么喝过一杯酒就把争执抛下吧。刚才是我太激动了,非常抱歉──别急着插嘴,让我说完。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回伊利里亚,但听我一句,回去后别再想着在巴耳底利斯眼皮底下动歪脑筋了,他或许老了,但神智清楚的很。」奥妲塔吐了口气,她知道自此之后她再也得不到养父的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