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马其顿)》ttps40324a

19、神谕

　　这一日午后涅俄托勒摩斯把一大篮子交到了奥林匹娅丝手中，竹篮内盘踞着无数只处于休眠状态的蛇，花色型态各异，不过清一色都是毒蛇。

　　奥林匹娅丝喜欢蛇无人不知道，涅俄托勒摩斯不反对女儿抚养，却也没派人抓几只主动送给女儿，他认为这些神的信使难以捉摸且相当危险。

　　安提帕特猜想这是涅俄托勒摩斯在经历了长子逝世后的心态转变，而在往后的几年，也证实他的猜想无误，涅俄托勒摩斯对于补偿自己子女的方式便是更加溺爱。

　　这是回到摩罗西亚王宫后的第四天，奥林匹娅丝已经收整过情绪，清晨时她耐心且平静的陪伴着她的侍女们安抚每一位作为随扈、死于提赛斯特士兵剑下贵族子弟们的妻小或父母。

　　此刻她满心欢喜的望着竹篮内动也不动的蛇群，彷佛他们下一刻会绕着她跳支舞，「父亲，我想我还需要多一点的竹篮，我不能让他们全部塞在一起。」

　　奥林匹娅丝想将自己的喜悦之情分享给旁人，不过亚历山卓并不领情，皱着眉嘟哝了句「这些东西只喜欢女人」便躲到了安提帕特身后。站在安提帕特身旁的安提柯倒是先一步接过了公主的竹篮，装出惊喜的模样好让公主不感到尴尬。

　　「颜色真是漂亮。」安提柯称赞。

　　「希望我的弟弟跟你一样有眼光！」

　　望着奥林匹娅丝的笑容，安提帕特皱着眉头。

　　罪魁祸首继续以兴意昂然的目光望着竹篮，压低音量至只有安提帕特听得见时，说的又是另一番话：「看看这危险的东西，怕是没有男人喜欢……安提帕特，说来你还真是一个奇妙的家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公主已经长大了。」安提柯的语气彷佛是再教导晚辈，但事实上，安提柯还小上他几岁，「你不能再用哄孩子的方式对付她了。」

　　安提帕特当然知道奥林匹娅丝长大了，据说今天早晨奥林匹娅丝才与卡德摩斯的妹妹相拥哭泣，藉以奠祭她早逝的初恋──悲剧总是令情感更为丰沛，哪怕过去只是奥林匹娅丝处于好奇、试探的对象，如今也成为她一生中无法抹灭的真爱。

　　至于安提柯无礼的话语，安提帕特是完全不须理会的，不过终究忍不住，「你如果想在摩罗西亚王宫待上一阵子，最好收敛一点。」

　　安提柯似笑非笑，「满口谎言，你想以保护者与长辈的身分自居，不过你的眼神清清楚楚写着你的想法。奉劝你不该再自欺欺人，放任机会流逝，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他决心不再理会对方，将注意力摆在摩罗西亚国王与爱女的对话上。

　　这时国王不只承诺会给女儿多准备几个竹篮，还宣布要特别准备几个空间要给他的女儿……

　　「獒犬？」亚历山卓不可置信的从安提帕特身后探出头，「父亲，你想让所有凶猛的动物围绕我们王宫吗？」

　　阿利巴斯沉着脸走进餐厅，手中抱着一只有着光亮的黑色毛发幼犬，牠的毛发蓬松又长，几乎快成了一颗球。阿利巴斯一手抓起幼犬后颈的皮肉，让牠毛茸茸的脸正对着众人，「我的哥哥，这一只你可满意？如果再不满意，就换个人挑，我擅长打仗不是挑狗。」

　　奥林匹娅丝，「够了，我很满意。」

　　亚历山卓眼睛一亮，「父亲，我可以养一只吗？我想要一条鳄鱼。尼罗河生的那一种。」

　　众人早已习惯了亚历山卓尖酸的笑话，阿利巴斯把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小獒犬放到地上，只见它像颗黑色的毛茸茸的球体，在餐桌底下窜来窜去，亚历山卓惊叫了一声、双脚缩到椅子上、半个身体则压在餐桌桌缘。「我真是受够了这种会跑个不停的动物，『梅杜莎』真是可爱极了。奥林匹娅丝，你以后绝对不许带这只狗进到餐厅！」

　　竹篮到了安提柯手上、早已空出一只手的奥林匹娅丝也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不过语气中满含着喜悦，她毫无惧意，弯下身子开始追赶在餐厅四处跑跳的幼犬
　　。

　　多多纳的女祭司曾在奥林匹娅丝出生后的第三天在神谕的指引下亲吻了尚在襁褓的小公主，并赐予她与猛兽\交谈的能力，她的母亲狄蜜安对此嗤之以鼻，但奥林匹娅丝确实受到心性凶猛的野兽的喜爱。

　　当幼犬注意到奥林匹娅丝，旋即回身扑进了后者怀中。

　　「我要叫它『美狄亚』！」奥林匹娅丝得意洋洋的宣布。

　　从毒蛇『梅杜莎』到獒犬『美狄亚』，已经没什么人期待奥林匹娅丝会取些更讨人喜爱的名字了。

　　※※※

　　安提柯的大名如今在依庇鲁斯是无人不知道。

　　他曾是马其顿托勒密的追随者，当托勒密死后，他被马其顿国王佩尔狄卡斯驱逐出境，并成为提赛斯特王储克鲁提尼斯最亲近的书记与顾问，替王子策画了许多计策，其中最为人所知的包括从老国王也就是王子亲生父亲手中夺.权以及刺杀摩罗西亚王族。

　　接着他却在一个紧要的关头暴露了自己实为马其顿间谍的真实身分──藉由挟持了克鲁提尼斯，成功将仅剩的摩罗西亚人救出。

　　没有人喜欢背叛者。

　　尤其是多次背叛自己主子的人。

　　因此在依庇鲁斯联盟中，不管是以摩罗西亚为首、支持马其顿的派系，亦或是有逐渐向伊利里亚亲近靠拢的其余国家都不欢迎这么一个人。

　　……

　　「你又在想甚么？难道一个马其顿人都比不上我们摩罗西亚的所有人吗？」

　　「阿利巴斯，我以为这件事我们已经有共识了……」

　　「共识？你是说你的一意孤行需要我们照单全收吗？哥哥，你要招惹伊利里亚的巴耳底利斯、马其顿的佩尔狄卡斯没关系；就算你要接纳十个、一百一千个安提帕特都没关系。但安提柯不一样。他的存在会离间我们和联盟的关系！」

　　「够了。」

　　「涅俄托勒摩斯！」阿利巴斯的忍耐到了極限，他罕见的以激动的情绪大骂：「你不能忽视我们联盟成员的想法，你以为克鲁提尼斯只是个别案例吗……」

　　「够了！」涅俄托勒摩斯长吐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但我自己有打算。」

　　阿利巴斯死瞪着他的兄长许久，「……你不要真以为自己是摩罗西亚唯一的统治者了。当初父亲看中的继承人是我。」随后转头离开。

　　涅俄托勒摩斯从来都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一回他依然选择不去深究庇护安提柯伴随而来的种种麻烦，他与兄弟阿利巴斯在书房争执了许久，阿利巴斯终究无法说服自己的兄长，两人不欢而散。摩罗西亚国王选择顶下所有压力去收容自己子女的救命恩人，将安提柯奉为王宫的座上宾。

　　安提帕特知道阿利巴斯的忧虑，安提柯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一个隐患，使得与摩罗西亚人一样共同支持马其顿的依庇鲁斯诸国会对自己的选择产生动摇。

　　至于他自己，或许曾经是个不起眼的王子与公主的保母，眼下也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很难有人不将涅俄托勒摩斯对马其顿人的过度偏袒当作是他的诱导。最明显的情况便是摩罗西亚的贵族们不再邀请他参与他们私人的宴会。

　　为此安提帕特与阿利巴斯私下讨论过自己远行的打算，他比安提柯的情况要简单许多，外人看到他仅是猜疑而不是厌恶，而他消失在依庇鲁斯人的视线中一阵子有助于缓和民众的情绪。

　　不过阿利巴斯一口拒绝了，「该离开的人是安提柯，他已经向我证实他在腓力底下做事，他的安全该由腓力负责。至于你，摩罗西亚还需要你。」

　　腓立交友甚广，但他没想过自己的朋友可以成功策反托勒密昔日的手下，「发生了甚么事？」

　　「提赛斯特王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他指定蒙提费欧做他的继承人，不过无法达成共识，他的臣民现在继续分成两派，反对我们的人依旧希望借着伊利里亚来瓦解我兄长的首领地位。」

　　言下之意便是摩罗西亚与提赛斯特的战争势不可免，「我能做到甚么？摩罗西亚不缺少优秀的将领。」

　　「当然，比起打仗，你更适合处理国政。不过你在提赛斯特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马其顿，你在马其顿的罪状应该会受到更加公正的审理，我们期望你能回到马其顿为我们讨些救兵，这场战争我们不能靠其他同盟，但必须有马其顿加入。」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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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腓力的信件比马其顿使者还快上一天，信上恭喜了他脱离刺杀国王的罪名，被没收的财产也得到了归还，剩下的部分又是在对他吹嘘阿尔西诺伊有如何可爱如何讨他欢心。

　　腓力派来的信使除了他的，也各自有一封问候信给了国王与阿利巴斯，他猜也有一封密信是给安提柯的，因为安提柯在马其顿使者来到摩罗西亚王宫内宣布他佩尔狄卡斯下达的赦免令后，安提柯早已收拾好了行李，在使者离开后才出现在众人视线，并向所有人告别。

　　奥林匹娅丝有些失望，「你要回去马其顿吗？」安提柯非常风趣也懂得恭维公主与小王子，这阵子时常陪着她和亚历山卓在王宫内玩些刺激的冒险，安提帕特甚至怀疑安提科再待久一些自己的地位就会完全被取代。

　　「不，我美丽的小姐。我惹怒了诸神，必须躲在阳光也照不到的角落、世界的尽头……」他深情并茂的背诵着他与奥林匹娅丝、亚历山卓三人这阵子在练习的蹩脚诗歌，成功逗笑了两个孩子。

　　不过在场除了奥林匹娅丝与亚历山卓，其他人听闻安提柯要离开具是松了口气。

　　涅俄托勒摩斯说：「我会让人备上最好的马匹还有丰厚的旅资，希望足够你游历四方。」他语气中少了几分客套。

　　「只要到波斯就好了。」显然腓力又派遣了他新的任务，依庇鲁斯的所有人选择忽略这句话。他又说：「我会写借条，马其顿可不能对依庇鲁斯予取予求。」

　　「这并不是予取予求，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我的孩子，这份恩情我将铭记于心。」

　　「您太客气了。」安提柯脸色有些得意，虽然看得出他有尽力压抑好显得自己态度谦虚。

　　他在这一点与腓力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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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安提柯拒绝了他人的送行，要求安提帕特陪他走一段落。

　　安提帕特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陪着对方骑马穿越了热闹的小城镇直到草场边缘。

　　「你真的要到波斯？」安提帕特问。

　　「没错，我猜这会是场精采的冒险，祝福我吧。」

　　「好吧，」他笑了，「期望日后我们再次在马其顿相见。」

　　「谢谢你。」安提柯皮笑肉不笑，「对了，有件事我想应该要告诉你。你知道几年前托勒密派人到德尔菲时得到了甚么神谕吗？」

　　他记得涅俄托勒摩斯说过的话，如实告诉了对方。

　　安提柯否认，「还少了一段。否则佩尔狄卡斯不会对你如此忌惮。预言的下一段说：如果你回到马其顿，你将会统治马其顿，你的孩子将统治世界。」

　　安提柯的话成功令他呆愣在一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早已猜测神谕的内容不仅于涅俄托勒摩斯所说的这么简短，后者必定对他有所隐瞒，但想不到神谕的内容会是这般惊世骇俗。

　　他从来不信神谕，佩尔狄卡斯曾经也是如此，不过或许成为了马其顿国王使对方彻底变了个样。

　　「总之，腓力要我告诉你，如果你回到马其顿，你尽可能低调些。佩尔狄卡斯在考虑让你在接下来的摩罗西亚与提赛斯特战争中作为马其顿援军的指挥官代表马亲顿出征，你是个明智的人选，不过接下来的几年，除非佩尔狄卡斯自己想通，否则你很可能会成为一个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