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马其顿)》ttps40324a

11、阿尔西诺伊

　　书房内，佩尔狄卡斯正坐一张橡木骨架铺上亚麻坐垫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整齐摆放着书卷文案的书桌，而在场的另一位人士是他最信任的助手、禁卫军队长塔米恩，后者与他隔着书桌，正有条不紊、语气生硬的进行例行汇报。

　　塔米恩没有令上司惊艳的才华、更不懂的揣度他人心思，但佩尔狄卡斯依然重用他，许多人猜测是塔米恩三年来的死忠，虽说塔米恩确实忠诚，不过如果能有幸旁观两人私下的互动，恐怕会有更多想法了。

　　就像现在，佩尔狄卡斯耐心听着下属的报告，直到一个段落，他才开口询问起被他视为最重要的问题：「腓力呢？」他的语气不见一点怒意，尽管作为亲信，塔米恩理该看出自己的王在这场汇报中最先想听见的是腓力的去向。

　　塔米恩总算知道了自己犯下的失误，平静的脸色闪过尴尬，趕緊將阿爾西諾伊告知的訊息稟告國王：「您猜测的没错，腓力正在安波提亚。」说到安波提亚时，塔米恩脸色闪过一丝嫌恶――距离他人生最久远的记忆中有一小块属于他的家乡，他不记得家乡的名字也不知道位于何处，只知道是个偏远的村庄，剩下的更多是家乡被那群高地贵族摧毁、熊熊火焰烧毁了屋舍、他则被抓到这群蛮人的生活区成为了一名奴役的事。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就是作为一名卑贱的奴隶过活了，但马其顿二王子的出现却改变了他的际遇。

　　塔米恩说：「您不能再放任自己的兄弟了。」

　　佩尔狄卡斯问：「你觉得他在号召高地贵族逼我退位吗？」

　　「必定是的。所以陛下，您一定要――」

　　佩尔狄卡斯内心不免生出几丝无奈，却还是向塔米恩解释：「不。就算是，腓力这个人是不会给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所以假使要逼迫我退位，也该由平民代刀，以显示自己权力的正统性。」

　　他非常清楚，当平民觉得他们的王换成腓力时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幸福与快乐，那么腓力便会名正言顺、在维持自己良好声誉与形象的情况下毫无阻挠的取代他。而这也是腓力归国后他日夜警惕的事。他的弟弟太过聪明，总是知道该如何讨好旁人，就是底比斯的伊巴密农达也对弟弟赞不绝口──可以想见，腓力很快又会与高地贵族通成一气。

　　虽然佩尔狄卡斯无疑是厌恶托勒密的，也知道托勒密当初的选择不过是为一己之私，但起码在三年前，托勒密确实是选择了腓力作为底比斯的人质而不是他。佩尔狄卡斯依然无法原谅腓力仗着高地贵族的支持，试图取代亚历山大。

　　试图取代一直以来都疼爱着他们的大哥。

　　当初如果不是托勒密将腓力送到底比斯，腓力恐怕就会踩着自己亲生兄长的尸身，在那群野蛮的高地贵族以及无知的平民拥戴下自立为王。

　　佩尔狄卡斯一顿，又说：「他非常懂得讨别人欢心，这一点……不，或该说他的许多优点都是我的弱项，长远来看我势必会是输的那一位――塔米恩，你不需要如此烦恼，这不是一时间就能解决的事，我的弟弟也不可能在一时间将我击倒。」下一句话他彷佛自言自语的以极低的音量说着：「倘若我能支持到我的孩子成年――不，我必须如此，我的孩子会逐渐成长茁壮，他却会迈向衰老……如此，这场也算是我赢了。」想到他尚在襁褓的阿明塔斯，这个以他父亲为名的孩子软化了他心中的某一处，因为托勒密的操纵、因为政治、因为继承问题他娶了他毫无感觉的女人作为他的王后，但他却对他们两人结合而诞下的孩子怀着满腔的爱与期许。

　　「陛下您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阿明塔斯王子。」

　　「我知道你的忠诚。」佩尔狄卡斯重拾自信的笑容，「对了，腓力非常迷恋阿尔西诺伊？」阿尔西诺伊是佩尔狄卡斯手中最优秀的舞女，在他的授意下，阿尔西诺伊开始在前段时间开始与腓力接触，并成功迷住了腓力。

　　「没错。」米塔恩早有听闻腓力是一名风流成性的家伙，因此对于颇有手段、姿色非凡的阿尔西诺伊来说，诱使腓力沉．溺于男．欢．女．爱并不是甚么难度。「您要我交给阿尔西诺伊的东西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她让我告诉您不需要担心。」

　　这时，书房外出现细微的动静，男女的争执声响起，守在门口的士兵刻意压低说话声音尽可能不影响到房内的谈话，但女声则是固执的回以相对响亮的嗓音，刻意让书房内的两人听见。

　　塔米恩目光不善的瞪着门口，再略有歉意的看向他的国王。

　　「不要紧，你出去看看是怎么了。」

　　塔米恩先是尊敬的一行礼，正要往门口走去，门帘早被房外人拉到一旁、迳自走了进来。

　　闯入这场密会的，是一名妙龄女人，她身穿纯白色、不带一点绣边的短衫长裙基同，浑身上下只有一枚金手环挂在她纤细的右手作为装饰，深棕色长发编织成数条精致的发辫盘在脑后，丰满的嘴唇有着自然的粉红色色泽，清澈的眼珠在逆光下看不清色彩，但慑人而令人着迷。

　　「阿尔西诺伊，谁准许你进宫了？」塔米恩厉声质问。

　　两名守卫在门口的士兵对于阿尔西诺伊的身分并不完全理解，但隐约知道这名舞女参与了与长官和国王的某项秘密任务，因此稍加拦阻后还是在阿尔西诺伊理直气壮的气势下怯场，将对方放了进来。

　　卫兵的猜测大致无错。阿尔西诺伊是奥勒提斯地区首长送给佩尔狄卡斯的几名美女之一，进宫后成为王宫首席舞女，但她精湛的舞艺、美貌并没有得到佩尔狄卡斯的宠爱。她与其他舞女得到同样的待遇，这些女性并未活跃于后宫，但凡宫廷举办庆典活动才会作为活络气氛及犒赏贵族、臣子出现。这与阿尔西诺伊原先预想的计划不同，她期望能够迷住佩尔狄卡斯，成为他的宠妾，但国王平时的生活单调无趣，别说短暂接触了，就是见到面也总是在宴会场上隔着重重人群，她最初甚至怀疑佩尔狄卡斯从没注意到她。

　　但令阿尔西诺伊惊讶的是，佩尔狄卡斯知道她，在前些日子为她带来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也让她得以确认佩尔狄卡斯其实是认同她的美貌。

　　阿尔西诺伊自豪地想着，面上则因为塔米恩的话徐缓不失优雅的偏头向他，眼神中似有委屈──她戏剧性的表现要吸引的绝对不只是塔米恩。

　　塔米恩从不认为自己会因女色而误事，但面对以如此绝色的女子，也不免为自己刚才的态度而尴尬，偏头，却发现坐在一边的佩尔狄卡斯不为所动，视线平淡的望着闯进自己领域的不速之客，彷佛阿尔西诺伊的美貌不堪一顾。

　　自信的阿尔西诺伊从不认为自己的美貌会吃到闭门羹。经过短暂的错愕与失落，阿尔西诺伊总算想通了点甚么，饶富兴趣的视线在塔米恩与佩尔狄卡斯之间流转：塔米恩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国王……难道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佩尔狄卡斯忽视了阿尔西诺伊无礼的眼神，语气冷淡的问：「你不该进宫，你难道不怕腓力起疑吗？」

　　既然无法以自己的美貌迷惑对方，阿尔西诺伊也毫不犹豫地收起自己塑造出的迷幻而危险的氛围，笑着说：「腓力从一开始就不会信任我了，不是吗？」

　　佩尔狄卡斯的双眼确实从阿尔西诺伊进书房后便紧锁着她，但似乎随着她这一句话，这位国王真正认真打量起她，将她的存在看进了眼中。「你还需要甚么？金钱？名声？地位？如果有任何一项我们给出的筹码你认为不能令你满足，你可以与塔米恩讨论，塔米恩会再转告我。」

　　佩尔狄卡斯给出的筹码令阿尔西诺伊鄙弃，她的国王很显然将她当成容易哄骗的傻姑娘，妄图以微不足道的东西打发她，「陛下，在您的计画中我是其中的一员吧？」

　　「你认为你是谁？竟敢质问陛下！」

　　就在塔米恩准备将这无理且大胆的女人赶走时，佩尔狄卡斯总算做出制止。「阿尔西诺伊，你想表达甚么，直说吧。」

　　「既然我是您打击您兄弟的计画之一，那么一直间接对我下达指令可不好呢，不管我们这个团体能否长久，我们都需要当面好好沟通不是吗？」

　　「所以，你想对计划指手画脚。」佩尔狄卡斯点点头，不屑的说：「你很聪明，阿尔西诺伊，但别忘了自己的身分。你只要听从塔米恩传达给你的指令便是，该给你的我不会食言。」

　　阿尔西诺伊心中压抑着恼怒，脸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大胆且强势的选择要亲自面见自己的雇主便是为了证明自己与其他空有外表却因社会地位低下而不识一字的舞女不同，不是个能够利用后便随意抛弃的角色，事情结果并未如她所预料的发展。

　　「确实如此。」嘴边满溢着笑容，但心中早已有了定夺：佩尔狄卡斯打从心底看不起她女人的身分，这个团体势必不会长久。「您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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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西诺伊步出书房，满怀复杂而莫测的思绪，面上却一派优雅娴静、彷佛是频繁出路王宫的贵妇。

　　见到方才闯进国王书房后便迟迟没有出来的女人总算走了出来，守在书房门口的士兵前一刻还猜想着会谈的情况，下一刻便再一次受到对方吸引，视线无法克制的紧随着女人纤细的背影，但没能持续太久，生生被突如其来出现的人打断。

　　阿尔西诺伊也没注意到，这幅优美的景象除去士兵外还多了几个观众。

　　「她是谁？」王后死死盯着阿尔西诺伊离去的背影，声音有些嘶哑。

　　士兵回答：「阿尔西诺伊。」却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了。这便是塔米恩挑选他们的缘故。

　　王后皱眉，身旁的宫女赶紧轻声解释：「殿下，阿尔西诺伊以前是我们宫中的首席舞女。」

　　「佩尔狄卡斯给了她自由？」王后总算还记得不该提开嗓子惊动书房内的人，但话语颤抖着。

　　士兵没有发言。

　　宫女不清楚，只知道阿尔西诺伊离开的王宫、受到腓力宠爱更行动自如，面对王后的询问心生忐忑，「这……」

　　王后低头看着自己朴素的衣装，她原先就不是甚么相貌美丽的女人，也无心装扮，但阿尔西诺伊将自己装扮得简单朴素却能不失美艳动人，更映衬得她无地自容。

　　她挥了挥手，「没事。」她让宫女托着的、成满食物的托盘交给士兵，「把这个交给佩尔狄卡斯吧，别再让你们的国王忘了吃饭。」随后招呼身边的宫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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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西诺伊离开时，佩尔狄卡斯与塔米恩陷入了各自的思绪，没有注意到书房外发生的种种。

　　「陛下，您还是决定要选择她吗？」塔米恩问。长久跟随佩尔迪卡斯的经验告诉他，他的国王对于阿尔西诺伊这个人选更加满意了。

　　阿尔西诺伊有着脱俗的美貌与相得益彰的气质，塔米恩的心绪确实曾经为之动摇，但并不会因此而忽略这个女人危险的心计与野心，以及自视甚高的傲气。

　　「塔米恩，从刚才的对话中，你能够得到甚么？」

　　「这个……」塔米恩支支吾吾。

　　佩尔狄卡斯叹了口气，「塔米恩，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国王最重要的亲信。当然，我也深信你的忠诚。」语气毫无虚假，「但你必须学会观察、思考，学会独当一面。」

　　塔米恩羞愧地低下头，佩尔狄卡斯对他说的话早已超越了上司对下属，而是成了师长对学生的谆谆教诲。

　　佩尔狄卡斯也没有穷追猛打，话题很快转回原处，「阿尔西诺伊是个贪心的女人，她显然不想安于我给予的好处──」

　　「她要背叛您？」

　　「是，又不是。」

　　「陛下，那么请让我找人替换阿尔西诺伊吧，宫中还有许多相貌优秀的女性，我们并不是非要阿尔西诺伊。」塔米恩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人选。

　　「不需要。危险越大获益也将越大，聪明的伙伴确实容易动歪脑筋，但我可不需要因为愚蠢而误了事的同伙。阿尔西诺伊绝对不可能打从心底对我忠诚，不过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弱点――腓力不可能给予她信任，因此她不可能完全与我划清界线；她需要我的支持。」佩尔狄卡斯语重心长的说：「塔米恩，我希望你能够好好思考我所说过的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