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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帕曼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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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妇女将削过的树枝堆放在广场中央,这儿的气候可说是寒冷,但妇女们或者说所有人的服装都时一致的简单,露出臂膀的轻薄衣装也无言证明着他们对于这样的温度相当习惯。
「让开、让开!圣火来了!」高大的战士手举着火把,火种取自他们神庙经年不断燃烧的圣火,以圣火燃起的营火是招待宾客的最高规格。
妇女纷纷让开,视线紧盯着被抛入树枝堆中的火把,火势越来越大、越烧越旺……照亮了整个安波提亚的中央广场,也为这场盛宴拉开序幕。
男男女女跳起舞、喝起酒,而女性之中,不管未婚或已婚,总有几个将视线驻留在广场正前方的两名男人身上――准确地来说是年轻的那一位,也就是今日突如其来的贵宾。
高地贵族并没有过多繁琐礼节,宴会也不会将男女区分开来,他们共同娱乐、藉由玩乐来使彼此更加紧密,许多对男女便是在此结为夫妻――这便是为何许多年轻未婚的女孩们以赤.裸热切的眼神注视着前方这位宾客。
「腓力,欢迎你。」
安波提亚山区的一族之长帕曼纽诚挚的给予贵宾,也就是马其顿国王佩尔狄卡斯的弟弟腓力,一个拥抱。这对年龄相距有十八岁的忘年之交并未在互动上出现长辈与后备的从属关系,作为年长的那一位,帕曼纽相当尊重与信服腓力的智慧与才能。
这对友人先是相互调侃近况、大笑了好一会儿,帕曼纽才稍微收敛住笑意,问:「你突如其来的来访,是为了甚么?」尽管周围都是自己信任的族人,帕曼纽依旧压低了嗓音,「依你现在的处境,佩尔狄卡斯会起疑吧。」
帕曼纽的忧心似乎不受腓力重视,哪怕他的兄长忌惮的正是自己,他依旧云淡风轻,甚至可以说不当一回事地随兴,「确实如此,不过我现在的任何举动都会造成他的怀疑,那么我为何要苦了自己将自己关在房里大门不出?如果关在房里和四处拜访友人都被我亲爱的哥哥视作阴谋,那么我选择拜访朋友!」
「话说回来,他让你回来不就是想藉助你的力量来号令我的族人对抗伊利里亚吗?」帕曼纽深知腓力在他们这群高地贵族间的号召力,就是他,只要腓力需要他也会义无反顾的提供协助。
「对一半。另一半――」他夸张的吐了口气、双手一摆,故作忧伤地说:「我充满疑心病的哥哥怀疑我会在底比斯结交更多势力,对他造成威胁。我只能说我和哥哥都中了底比斯的计,我是不得不如此,他却是乐在其中――底比斯刻意对我表现出友好与放任,制造出我已经替代托勒密成为了他们人马的假象,我的哥哥不需要考虑太多,他只有顺着底比斯的阴谋让我成为马其顿叛徒,在国内颜面尽失就好。」
帕曼纽并未因着他装疯卖傻的表演而放松心情,视线望着营火堆欢欣跳舞谈笑的男女,「安提帕特那奸诈的小子最近过的如何了?他有回复你的信件吗?」想到安提帕特目前流落依庇鲁斯,帕曼纽叹了口气,「这家伙是被诸神愚弄了吧――」
「帕曼纽,你信神吗?」腓力打断了他的话。
帕曼纽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难道你信?」扬起的问句中满是嘲笑。
两个人都没有对此给出答案,腓力意味深长的转移了话题,「那些总说着不相信的人,为何到头来还是相信虚无的神谕呢?」
「你是说当初的那一段预言?」帕曼纽不禁一楞,「我还以为是为了抵制你的派系,所以继续将安提帕特驱离在培拉城墙外。」
「你也认为安提帕特与我同心?」
「难道不是吗?」
腓力漫不经心地说:「安提帕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无庸置疑。但说起来,小时候安提帕特跟佩尔狄卡斯的关系也不错,我的二哥性格比较冷淡,能够他亲近的同龄人没有几个,安提帕特就是其中之一。所以要说偏袒,如果安提帕特人还安好的身在马其顿,我还真不确定他会选择谁,毕竟他不是一个人,他同时代表他的家族,不可能只顾着我就让整个家族失利。」
帕曼纽松了口气,「显然你不用担心了,为了一段预言,佩尔狄卡斯已经逼迫安提帕特选择了你。」
「没错。我总认为信仰是一种上位者控制人心的手段,但到头来上位者似乎也反被信仰所制。托勒密也是、我哥哥也是……好在有涅俄托勒摩斯赏识安提帕特,而哥哥不只忌惮依庇鲁斯,更需要依庇鲁斯在战场中的支持。那么只要安提帕特不踏上马其顿的土地,目前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再说,安提帕特待在依庇鲁斯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帕曼纽内心放松不少,腓力的话无疑证明着腓力依然挂记着安提帕特、挂记着曾与自己共患难的友人的安危,并无忌惮,那些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半晌,帕曼纽问:「你知道完整的预言内容吗?」
腓力扬起笑容,「不知道。」还没等帕曼纽给出回应,又说:「就算我知道了也不重要――命运应该掌握在我自己手上。当我手握种权,我也可以自封为神,难道不是吗?」话语中有着稚气的笃定。
帕曼纽因着他这叛经离道的话语又是一楞,并不是从没人这么想过,而是少有人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当然,」腓力伸了个懒腰,「现在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需要担心的只有自己的小命是否能保住就好。」
帕曼纽无奈的摇头,「总之,如果你有需要,尽管告诉我们吧,相信不只我,其他地区的贵族也会支持你――」
「马其顿。」腓力插嘴,脸上闪过一丝狡诘,「日后我、马其顿都会需要你们的支持。」
望着腓力满溢着活力与神采的面庞,帕曼纽有感而发:「我老了,马其顿的未来都靠你们这一辈的年轻人了。」
「我亲爱的朋友,你可不老,你可还要陪我度过未来的各种战役啊。」
……
帕曼纽至今依然记得这位年轻气盛的贵族那一日所带给众人包括他的惊艳。
这样一个年幼的男孩在自己的兄长抛家弃国、逃到色萨利避难时,一间扛起护国责任,带着信任的两位友人,安提帕特与桑托斯杀出重围,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当他们对于是否要出兵营救男孩家园此刻面临的颓势而发生争执时,男孩从自己的座位站起身,他身旁的桑托斯与他交换了个眼神,最后由桑托斯代替自己的王子发言,桑托斯高呼:「山岭与高地的朋友们,请先停止你们的争执,你们何不听听腓力王子的想法再做出决定?」
有一部份人对于桑托斯嗤之以鼻,「你认为你是谁?我们不需要斯巴达和色雷斯人的后代来干涉我们马其顿的事!」
「听听腓力那小子想要说甚么!」
「我们不该浪费时间在孩子身上!」
「让他说、让腓力说!」
……
场面再次面临混乱,不意外的话,接下来将是拍击、摔倒周围的用具,甚至有可能衍生成武力冲突,曾有几回,与高地贵族打交道的马其顿国王便是因此受到攻击,这也显现出腓力与伙伴共三人勇闯高地贵族的领域是何其大胆的举动。
但腓力的另一位伙伴也发言了,并且成功避免事态出现混乱。
「各位,我是摄政王亚历山大之子、阿基德家族的安提帕特!」
听闻摄政王亚历山大之名,众人的喧闹声先是降低,而后几近消失,激动的情绪也淡化不少,各族之长大多认得这位摄政王,摄政王多次协助他们调解领地与物资的纠纷,有恩于他们,因此对于摄政王之子,没有面对稚子的轻视,他们给予格外宽容。
安提帕特环顾在场所有人,「请让我们的国王……」想了想,安提帕特改口:「请让先王阿明塔斯之子腓力发言。」安提帕特这一句话无疑显示他对于现任国王亚历山大权柄的质疑,在场任何一人同是如此,毕竟一个抛弃自己臣民逃跑的国王,又有谁会打从心底信服?但安提帕特却没想过,自己隐晦的表态却会导致日后他多年流亡异国不得返乡。
帕曼纽决定支持这三个少年,「既然大家没有一致的想法,我们应该给腓力王子发言的机会。」转头望着腓力问:「小子,你代表整个马其顿吗?」
腓力以沉稳的气度与清晰的口条说:「是的,我代表马其顿。」
「各位认为如何?」
众位族长同意了。
腓力走到了讲台前,稚嫩的脸上写满超龄的威仪与气魄:
『诸位英勇的战士与明智的长老,我是阿明塔斯之子腓力。
相信各位必定知道我的来意,不为别的,只为挽救我上马其顿与你们高地的自主与生存。
自数十年前,马其顿便分隔成两半,由我的父亲阿明塔斯与我的伯父分别统治上下马其顿至今。
而在这段期间,与你们邻近的我父亲所治理的上马其顿一直与你们维持坚定的友谊,狩猎时的战利品均等分配、共同祭祀我们共有的祖先、相互邀约参与彼此的丰收庆典……而今,这样和平而紧密的关系竟然要为外人的野心所打破。
早在我伯父拉古斯治理下马其顿时,因为个人的私.欲便时常侵扰我们上马其顿,直到我的堂兄弟,我敬爱的保萨尼亚继位后,侵略与争夺并未能止息,他们不在乎我们身上共同留有的血脉,依旧对我们刀刃相向。
诸君必定能看出来下马其顿贪婪的可怕之处了:自伯父到我的堂兄弟,这样的征伐持续而不断的迈进,但上马其顿既没有他们国家的土壤肥沃、也没有他们当地温暖的气候,这场争夺并不为别的,是为了满足毫无意义的名声与控制欲。而这也证明着他们不会因为区区的一个上马其顿而满足,更不会因为我们共同乘载的血脉与信仰而放弃这场单方面的掠夺,必定会继续向北入侵。
今日,我们上马其顿的人民与诸君面临了至关存亡的选择。
我们的战士并未选择束手就擒,而是奋勇抵抗,哪怕国破家亡也不愿受到他们的奴役。
而在你们面前也有着两个选择,倘若你们选择旁观,你们或许能贪图到一时的安逸,但请谨记,不需要多久,你们的敌人将会更加壮大、是你们人数的数倍。
倘若你们选择与我们上马其顿一同战斗,你们将能继续与我们上马其顿共享友好与和平、不需要提防南域与你们有着同宗血脉士兵的侵略与奴役,也不需面对军容更加壮盛的敌军。
诸君,你们比我年长、见识比我深远、学问比我广博,相信你们必定能够理解其中的利弊。』
发言结束,腓力与他的两名伙伴离开议会大厅,留给众人做最后的决定。
而当日晚间,高地贵族们就做出了决定。
他们同意腓力的请求,集结了自己的战士与腓力一同南下对抗下马其顿的侵略,并一举统一了上下马其顿,下马其顿的国王的兄弟阿戈斯则逃到了雅典接受雅典人的庇护。
也是从那一场战役起,包括帕曼纽在内的众多高地贵族,对于腓力这位年轻的王子开始心生信服与敬意。
……
「帕曼纽,能否分享一下你正在思考的事情?」
帕曼纽止住了思绪,将视线转移到身旁,那一手搂着年轻姑娘、一手拿着酒杯、装作一副沉溺于玩乐的贵族子弟形象的腓力。帕曼纽不禁意味深长的说:「我能够理解佩尔狄卡斯为何称呼你狡猾了,你总是令人猜不透想法。」
腓力挑了挑眉、不可否置,正准备开口,但旋即又被手臂环抱的那位美丽姑娘勾走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