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行路》洛书长安某

3、第 3 章 屋内窗上遮

　　屋内窗上遮着竹帘，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入眼是一张雕刻了四大美人图的木质屏风，绕过屏风，是一套做工精良的红木桌椅，桌上放着一只镂空博山炉，龙涎香的香气正从中缓缓飘出。
　　除去这只精巧的香炉，那桌上还有几份纸质文件，一只青花茶壶，一只青花茶杯。
　　这间办公室里的陈设都不像是仿制品，而像是有了年代的古董。
　　桌后坐着的男人面容虽然英俊，却显得过于冷冽，黑暗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一身玄色的暗花丝质衬衣令他的气场更加压抑，黑发略长，垂到了衣领下。
　　男人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似乎并不受昏暗光线的影响。万俟玦一路走到男人面前，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万俟雍。”万俟玦一把抽过男人手里的文件，“我说过我不接S国的任务。”
　　万俟雍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手边的茶杯呷了一口茶，又慢条斯理地把杯子放了回去，重新拿了份文件。
　　“万俟雍。”万俟玦皱着眉又叫了他一声。
　　男人缓缓把目光抬起，那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可怕，如同一只在暗处伏击猎物的黑豹。那种目光，只属于食物链顶端的最强者。
　　万俟玦迎上他的目光，拳头握紧，重复一遍:“我不接S国的任务。”
　　万俟雍等他说完，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又低头看文件。黑暗的办公室里空气沉重得像是凝固了一般，茶水蒸腾的热气和龙涎香的香气纠缠扭打在一起，深深地坠落下去。安静中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最终也渐渐统一了起来。
　　万俟玦紧紧攥着手里那份文件，盯着万俟雍身后那面墙上依次挂着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图。
　　万俟雍在等他崩溃，或者爆发。明知如此，心中那份焦躁却压抑不住，然而，就在他将有动作的前一瞬，数道寒光从万俟雍手中飞出，万俟玦被那霸道的力量击退几步，坐倒在地。倒地后想立即起身，却被人狠狠钳住了下颚，原本坐在桌后的万俟雍出现在万俟玦面前，凌厉的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缓慢却清晰:“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万俟玦呼吸沉重，双肩和大腿处被飞刀击中的地方疼痛感一波波刺激着他的神经。万俟雍用空闲的手握住扎在万俟玦左腿上的小刀的刀柄，面无表情地将刀尖旋了半圈。万俟玦咬紧后牙槽，眉头紧锁，眼睛却和万俟雍直直对视。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到地上和血渍融为一体。
　　万俟雍手上轻动，那刀尖略微变了一个角度，随后又慢慢转动起来，动作轻柔却堪比凌迟。万俟玦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撇开视线:“父亲。”
　　万俟雍将万俟玦身上的几柄小刀拔出，回到桌子后从抽屉中取出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将小刀上面的血污反复仔细擦干净，又将小刀收好，这才问:“为什么不去？”
　　万俟玦坐在地上喘着气，左耳上的几颗耳钉在漏进屋内的阳光下晃着光芒。一般人若戴上这一排耳钉，绝对会显得不良或者庸俗，但或许是每一颗耳钉都十分符合他气质的关系，它们在万俟玦这里莫名的和谐。不过，这只耳朵万俟玦一般是用头发遮住的，方才和万俟雍打斗时头发被汗水沾湿，这才露了出来。
　　万俟玦抬手摸了下左耳，手指从耳钉上一一抚过，一，二，三，四，五。不多不少，一共五颗。其实他的右耳上也有一个耳洞，却没有戴任何东西。
　　他低着头在地上坐了一阵，突然低低地笑了，等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又恢复成明艳风流的样子:“开玩笑的，等腿好了就去。”说罢，他撑着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走到屏风边上，他扶着屏风回头，呼吸虽有点凌乱，语气却轻松:“这次任务后给我放个假呗？”
　　万俟雍的声音从桌后传来:“半个月。”
　　杀手并没有固定作息时间，只要你能在deadline之前完成任务就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你是凌晨两点动手还是下午两点动手，完全看个人喜好。但是寒汐阁对自己的杀手不论是能力还是习惯都了如指掌，deadline一般都会正好掐在杀手们能力范围内的最短时限，以确保工作效率。毕竟杀手这职业是按单收钱，而不是按时间。
　　半个月时间足够万俟玦这种S等级的杀手完成一份一级任务，而这样一份任务的酬金底价是两千万。所以，不论从时间还是价格上来看，这个假期都已经足够奢侈了。
　　万俟玦桃花眼一弯:“谢了~”
　　万俟雍低眸看着文件，没有再接话。
　　万俟玦也不多留，拖着腿走出办公室，不忘把门关上。
　　直到这时，万俟雍的呼吸声才沉重起来。他拿过茶杯喝了一口，顿了半晌，才将茶杯放回原处，低声唤道:“卓然。”
　　挂着兰花的画轴动了两下，墙壁上露出一扇窄门，一名黑衣男子从门内走出，来到万俟雍桌前，躬身道:“阁主。”
　　“拿去洗了。”万俟雍瞥了眼方才擦拭小刀的帕子。
　　卓然过去双手从桌子上拿起帕子，又站回原处:“阁主还有何吩咐？”
　　万俟雍又缓缓喝了口茶，翻到文件的下一张:“你觉得玦最近有长进吗？”
　　卓然沉默了片刻，又鞠了一躬:“少主的功夫已经超过阁主。”他说话仿佛机器人一样不带感情，仅仅是对所见所闻做一个判断，再将信息反应出来。
　　万俟雍虽不言语，但心中想法却和卓然一致。若单论拳脚功夫，玦已经超越了他，然而玦却迟迟无法打败他成为寒汐阁阁主，甚至每次的比试看上去都是单方面的虐打。
　　寒汐阁自古有个规定，少主若想成为阁主，必须在每个月例行的比试中战胜并杀死现任阁主，才能取而代之。万俟雍二十岁便杀了上一任的万俟骞，他在阁主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二十三年，大概是寒汐阁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任阁主了。
　　玦的天赋是所有晚辈中最好的，迄今为止的成长与进步也令人满意，但是……
　　万俟雍手指在茶杯杯口轻轻摩擦，对卓然道:“下去吧。”
　　卓然又鞠了一躬，退回那扇门后。
　　万俟玦挪到电梯里之后勉强按下三层的按钮，电梯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看见门外等候的弑君，万俟玦笑了一下，腿上力气一松，放心地倒在了弑君身上。
　　对搭档绝对信任。
　　弑君避开万俟玦肩膀上的伤口，扶着他走到308室。
　　诊室里坐着一名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的青年，眸子是极深的墨绿色。
　　“哟，Visor你白天也能活动了？”万俟玦看到青年后调笑了一句。
　　绿眼睛的Visor放下挡太阳的手，不悦地看了眼被万俟玦的血弄脏的地板:“琳请假，别弄脏我的地板。”
　　万俟玦在弑君的帮助下躺倒病床上，对Visor抛了个媚眼:“温柔点。”
　　Visor带上手套:“我在床上从不温柔。”
　　弑君默然无语地听着他俩限制级的对话，偶尔给Visor递个纱布拿个酒精。
　　Visor很快处理好万俟玦肩膀上的伤口，又剪开他的裤子，用镊子夹起伤口处的布片。看到伤口后，他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万俟雍想废了你？”
　　酒精棉沾到伤口时万俟玦差点把床单扯下一块。
　　等Visor把所有的纱布都绑好，他才道:“习惯了。”
　　Visor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随后转身去水池边洗手，又拿起消毒水把诊室上上下下喷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