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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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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护驾来迟,请帝姬殿下赐罪。”九门提督罗大人策马疾驰而来,后面跟着数十骑衣鲜铠甲的护卫,煞是威风凌厉。
远远见到一地血色,他惊得马蹬子都没踩稳,‘嗖’的一下纵身腾出,额头抵地,冷汗涔涔,“殿下情况如何?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帝姬府的华贵马车停在路边,甚是醒目张扬。
车身上缎绣精致流苏此时正微微地摇晃着,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娇弱的应答,“本宫暂且无事,给你两个时辰,查清来龙去脉。”
“下官遵命!”罗大人急声回应。纵是应付了过多的血腥场面,他此番却是有些腿软,正逢帝姬将要成亲,皇后生辰当前,但凡出了一点点毗漏,他怕是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皇帝大人砍的。
身后人马随之赶到,一阵整齐巍然的行礼声后,利落有序地各行其事,不消一会,那十数具尸首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殿下?”罗大人立在马车前不敢动,那些青衣人身上有皇室暗卫处理过的痕迹,并未留下半点凭信,这叫他两个时辰内如何查清这些人的身份?
他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叫糟糕,这帝姬行事素来不以常理。偏生他那多事的夫人还曾向帝姬提过要将三女儿嫁给即墨与的主意,若早知即墨与是皇上内定的驸马人选,他是如何也不敢淌这趟浑水的。
足足待了半盏茶的时候,那车帘才缓缓掀开,一道隽雅风流的身影迈步而出,眉如远黛,姿态优雅,正是即墨与。
“罗大人别来无恙?”似醉非醉的桃花目懒懒地扫了过来,七分淡然,三分森寒。
罗大人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头低得更甚,“下官来迟,还请驸马爷恕罪。”于官阶而言,他是从一品,比即墨与正二品的一等侍卫要高上一点,但是,于大楚朝的体制,驸马却当属是皇家的人……且,眼前这位,绝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即墨与眸光淡淡扫过此时已清理得不留半点痕迹的街市,薄唇扬起一道春风化雨般的浅笑,“罗大人,听说你家三小姐对在下有意?”
此话与当前情景风马牛不相及,众人闻言皆都愣住,心下倒抽一口凉气。
这驸马爷看上去不是一点点的记仇。
罗大人虎目泛起些泪光,向来谨严的面容此时隐隐有崩溃迹象,那三小姐,可是他的心头肉啊……此一来,声名俱毁。
即墨与似浑然不觉罗大人的尴尬,神态悠闲地拂了拂衣袖,又道,“罗大人,在下已经是妍妍的人,是以,还请贵府三小姐高抬贵手。”
“这……”罗大人虎躯晃了晃,握在腰际刀鞘上的手几乎把持不稳,勉强稳住语调,“小女不懂事,请驸马爷勿怪。”不过是他家夫人曾经属意,之后也未曾再提起过,事情并不至如此严重,这驸马爷到底为的是哪般?
似是明白他心里所想,即墨与侧身轻轻挥了挥手,轿后随之扔出一团裹着的黑布,里面明显是个滚动的人形,布中传来的声音罗大人听得十分耳熟,立时像被闷雷劈中似的无法动弹。
身后威严站立的一排侍卫难掩震惊,立时摒声静息,大气也不敢出。
“罗大人?”
即墨与一声冷笑将罗大人自梦中惊醒,幡然反应过来,一颗心砰砰然差点跳出咽口,疾步便冲了过去,刀刃出鞘,抬手削向那布袋上的绑着几道的绳索。
“别动。”即墨与冰凉的声音似兜头凉水将其浇醒,一道疾如流云的蓝光迅速闪过,挥到半空的刀势受阻,‘锃’的一声,落到地上。
“罗大人还是将她带回府好生照看为好。”即墨与闲然勾唇,笑容讳莫如深,“至于古家堡的大小姐,还请罗大人要好生款待才是。”
“多谢驸马爷!”意气风发了大半辈子的罗大人此时只觉手脚都不听使唤,木木然领着一众人等立于街边,恭送帝姬和驸马大人的马车华丽丽地驶过。
直至蹄声远远再也不见,他才颓然呼出一口长气,暗呼好险。
这女儿……实在是被他惯坏了。想来驸马也是个明白人,凭他女儿那点能耐,绝不至于做出如此胆肥的事。之所以如此息事宁人,并非维护他的颜面,目的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罢了。
可究竟是谁,竟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
马车里,傅梦妡揉着手腕似笑非笑,“以后再有这种事情,休怪我手下无情。”那罗三小姐和古醉月联手,就是看不惯她这个帝姬强抢了她们的意中人,她再怎么猜也不会想到,这批青衣人非但不是之前夜袭即墨兄弟那一伙,竟然是罗大人家三小姐的爱慕者之一——落月宫宫主麾下弟子。
当云妍从暗处揪出那吓得浑身发抖的罗三小姐时,她确实很意外,没想到即墨与这么个美人,从来对女子不假辞色,风流债倒是一桩桩地不消停,这往后要是常来这么一出,她这日子还怎生太平?
即墨与低头默默握住她的手,幽幽叹了口气,“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她一直因为女子身份,对女子不假辞色,拒之千里,却不料还被人喜欢,惹来这么麻烦。
“罢了,你先回府罢,我进宫去看父皇。”傅梦妡睨她一眼,淡淡开口。
“我陪你一起。”那苏槿花只是会唤起蚀月之毒,并不加深蚀月之毒,但她这般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很不踏实。且,这种时候,她进宫去做什么?
“我去找母后商量婚仪之事,你跟着做甚?”这人这么粘,她还真是招架不住。她绝才不相信那落月宫主会为了一个罗三小姐来派人与朝廷作对,这件事绝对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是以,她得去找父皇商量一下。
“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去宫中”
“我……”傅梦妡抚额,“你想要如何?”
“那你吹埙给我听,听完我就走。”即墨与酸不溜丢地撇撇嘴,乌莹的眸子里繁星点点。
“我……”傅梦妡无语,“许久没吹……不会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她浅斟慢酌的缱绻吮吻里。
……
四天后,礼部和内务府精心准备的皇后生辰被皇帝大人的一道“从简”谕旨下取消。照皇后的意思,恰逢帝姬大婚,她的生辰不宜抢了喜意。由此可见,帝后二人对于琼函帝姬的宠爱,已经是深彻到了骨子里。
傅梦妡对此叹然一笑。母后的心思她还不明白吗?十月十五,恰逢她毒发,母后哪里有心思过生辰?前两年倒也罢了,因为并不知她的天数,如今半年之期日渐逼近,不但是母后,就连父皇怕也是食不知味罢?
昌公公明里暗下曾来表示过,父皇和母后的意思,都是希望她能怀上子嗣,以子易命,可这样一个决定于她来说,实在太过艰难。
她双手也曾沾过血腥,行走于江湖那是难免,但为此夺去自己孩子的性命,却是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
“殿下,古醉月被劫。”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恭敬地递上一纸信笺。
“青乔呢?”傅梦妡眼光自窗外的菩提树收回。伸手接过信笺,待仔细看完,眉间隐隐闪过一丝冷意,“叫她马上回来。”
“是。”
“等了四天,总算是等不及了。”傅梦妡低声自语。忽而,她抬眸看向窗外,“进来罢。”
来人臭着一脸俊脸,似是忍无可忍,却又忍气吞声地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皇叔,稀客。”傅梦妡端茶轻抿一口,悠然浅笑。
“罢了,我不和你生气便是。”安远侯不自在撩了撩衣袍,指指眼前的软椅,“来,过来。”
傅梦妡笑着搁下茶盏,应声走到他面前坐下。自从父皇下旨半月内完婚之后,这老狐狸便一直臭着脸对她不理不睬,想不到今日倒是送上门来了。
“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不再管便是。”安远侯自袖中摸出个红绸包着的紫檀木盒,珍而重之地递了过来,“那件事你不要再去查了,你安心做你的即墨府二少夫人,早点给爹爹我生个小外孙才是正经。”
“这是什么?”傅梦妡皱眉。
“堇玲。”安远侯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我虽不是你亲生爹爹,却不比他少疼你,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你莫要辜负了才是。”
傅梦妡一时惊怔无语。她何以有幸,能得到如此沉重的两份父爱?‘堇玲’是冰蟾一种,是解毒之药中的圣物,可遇而不可求,当年幸亏师父那里存有一枚,这才延续了她的性命……
“我想,至少能延你半年性命,就算是为了我和你父皇,你就莫要再任性了。失去一个孩子,以后可以再有。”安远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调黯沉,“你舍不得你的孩子,那你就这般舍得我?舍得你父皇?你母后?还有你的……驸马?”
“我……”傅梦妡无意识地接过木盒,却觉得沉甸甸地几欲拿捏不住。她又何曾舍得?只是,不舍又哪里有得?
“切记,青衣人的事情你不要再查了,古醉月那里但凡有了消息,我会让他们来禀告你。”安远侯谆谆叮嘱,“我先走了,有事让景辰来找我。”
“好。”傅梦妡应答,忽然想到什么,她探手一把拽住他正欲离开的衣袖,仰起脸小声开口,“爹爹,那你告诉我,云妍到底是谁?”那个她用了这么多年的脸……究竟是谁?
“这……”安远侯似是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神情颇为犹豫。沉默许久,他脸上闪过各色复杂神情,终而低叹道,“她是我的一名红颜知已,曾为我生过一个孩子,那孩儿若是长大,该是妍儿这般的年纪。”
“可是,为何她与我这么像呢?”傅梦妡澄澈的眼光牢牢锁住他不放,这些年来,皇叔从未在这件事情上松过口,今天难得有了进展,她定要问个明白才是。
“因为……”安远侯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侧眸淡淡道,“她是你娘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她的身份,没有得到赵家承认。”
“竟然还有这种事。”傅梦妡垂睫叹了口气,赵家的势力虽说如日中天,但家风向来严谨,怎会做出任血脉流落于外之举?莫非——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此事你莫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后。”安远侯沉声吩咐,“此事一旦被赵家知道,我怕她尸骨不宁。”
“好。”傅梦妡点头应允。一个人总会有他想要保护的东西,想来皇叔也不例外。但青衣人的事情,她却不能不查,因为她并不觉得皇叔会认真去查这件事,否则的话,以他的能耐,三年时间,早就已经水落石出了。
此事至今没有揭晓,倒极有可能是皇叔在暗中阻挠。
于这一点,她很是困惑。
是以,这个谜,她定会自己设法去解。
帝姬携驸马逛秋市遇刺的消息不径而走,九门提督罗大人的三小姐因嫉生恨,联合江湖魔暗害计帝姬的事情也不知被哪位有心之人传到了皇帝大人的耳朵里,两罪齐发之下,楚帝龙颜大怒,当朝将罗大人押入刑部侯审,革职待办。
可怜的罗三小姐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便吓得晕了过去,罗夫人安抚了女儿后越想越怕,颤巍巍地坐着轿子赶到了帝姬府,解铃还需系铃人,此时唯一能救罗家的人,怕是只有这位帝姬殿下了。
罗大人年轻时是楚帝身前的贴身侍卫,曾无意中救过皇后一命,为此琼函帝姬一直对罗府照睐有加,此次事情虽说严重,但于楚帝而言,或赦或罚,帝姬的话必定是最有效的。
自然,她也明白此事怪不得别人。追根溯底那是因为她家女儿打起了这未来驸马的主意……不但如此,她夫君罗大人竟然让那重犯古醉月给逃跑了,重要线索自此扼断,皇上又怎会不光火?
古醉月和罗三小姐是手帕交,此番一逃,这罪名便全部坐实到了罗家身上,所谓祸不单行四个字,如此情形是再贴切不过了。
虽说罗夫人对帝姬于心有愧,但为了自家女儿和夫君的性命,也不得不豁出老脸去奔走一番。
可是,正如她所担忧的,帝姬不肯见她。
管家熙月将罗夫人的轿子拦在了大门口,不痛不痒地传了一句话,“殿下说夫人请放心,罗大人诚直忠厚,不会有事。”
忐忑之下罗夫人黯然离去,进了刑部大牢能够安然无事的一品大员,她还真是没见。但凡进去过的,出来之时不是诛便是抄,最幸运者亦是贬作庶民,从此风光不再。
她轿子尚未走远,又听到熙月大管家冷冷的声音随风传来,“罗夫人,你该好生感谢菩萨才是,这次幸好我家殿下没事。否则的话,别说罗大人,这灭九族的重罪你家三小姐可担得起?我家殿下不追究,不代表别人也不追究,夫人若是真想安然无事,还是先管好自家女儿才是。”
罗夫人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熙月管家的话是半字不错,真要追究,她女儿怕是小命不保。
“快快,回府。”思及此,她一边催促轿夫,一边擦拭额头冷汗,在罗大人情况不明之下,还是得看好女儿才是。万一这丫头又趁她不注意闹出什么荒唐之举,这罗府迟早要毁在她手里。
如此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正当罗夫人精神即将崩溃之时,帝姬的话终于应验。
罗大人不但被放了出来,且官复原职,毫发无损。
只不过,回府的罗大人明显心事重重,非但没有庆幸逃过一劫,反而连连唉声叹气,食不下咽,寢不能寐。
原因很简单,他向来以皇上为重,行事不偏不颇,从不倒向任何皇子的阵营,此番在太子和六皇子两人力保之下得以安身,却当如何选择才好?
选了谁,皇帝大人都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