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归来》苏韦

9、住院

　　十月里的禾城，秋的颜色才刚刚染上树梢。依旧是绿色的香樟树旁，有金色的银杏树，火一样的红枫，橙里带红的樱桃树。英华打开后窗，一阵微凉的风扑面而来，风里夹带着丹桂浓郁醇厚的香。
　　英华回头慈爱地看着燕子，才过了四五天，燕子已经适应家里了。英华经常打开电视里的少儿节目，抱着燕子待在沙发上听电视，有时英华会和她讲电视里的故事。现在燕子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双手环抱着一个绒毛兔，正专注地听着，偶尔还吃吃地笑着。
　　燕子回到家后，英华帮她洗过两次澡。以前的燕子小肚子鼓鼓的，背上肉肉的，两胳膊圆得跟藕似的，身上的皮肤又白又滑像涂了牛奶一样。而现在，英华毋须触摸，就能清晰地看到燕子背上一节节的脊梁骨，两条细细的胳膊抬起时，胸部两侧的根根肋骨历历可数。英华本想一边给燕子洗澡一边和燕子说笑，可当她抚摸着燕子的身子时，喉咙一下子哽住无法出声。清水和泪，英华小心地擦拭着燕子的身体，避过几个发红的结节。用浴巾裹住时，英华才紧紧地抱一会燕子，把泪湿的脸埋在浴巾里，然后和以前一样在她脸颊上亲一下，轻声地说：“燕子，好香！”
　　英华记得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叮嘱过的事，和建国商量了一下，过几天等燕子适应家里了，建国夜班休息那天，两人一起带她去医院看看。英华迫切地想知道，燕子的眼睛是否还有可能复明。
　　建国前天晚上特意赶到建军家里，托建军先和他小姨子通口气，帮忙在医院里找个好点的大夫给燕子看看。建军的爱人徐晓琴听了之后连忙说：“哥，你放心，我会跟晓欣说的。大家都是医院里的同事，总会给面子的。”
　　知道燕子的遭遇后，建军夫妇俩也是心疼不已。
　　今天不是周末，天气也不错，小区里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屋后的园子里很安静。吃过午饭后，英华想带燕子去园子里晒晒太阳，接接地气。
　　“燕子，我们去楼下走走好吗？”
　　“好的。”孩子对语言的学习能力很强，这几天听听电视，和爸妈说说话，已经能和英华简单交流了。
　　英华牵着燕子的小手，在小区的园子里慢慢地走着，然后抱着燕子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脑子时搜寻着燕子熟悉的童话故事，再和她讲一遍。燕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从妈妈怀里挣出来在园子里乱跑了，现在的她只是靠在英华怀里，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故事。
　　“妈妈，唱，小燕子。”
　　“燕子是要妈妈唱小燕子的歌给你听，是吗？”
　　“嗯。”
　　“好，妈妈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温暖的阳光，稍凉的秋风，英华感觉燕子在怀里挪了挪之后就不动了。歌唱了两三遍，燕子仍没动。英华轻声叫道：“燕子，燕子。”
　　燕子睡着了，英华抱着燕子赶紧回家。
　　前几天燕子刚回来时，每次吃饭燕子都吃得很急，但饭量没以前大了。有次吃得多了点，反而吐了。今天晚餐时，英华发现燕子有点吃不下，问她：“燕子，怎么不吃了？哪儿不舒服吗？”
　　“睡觉。”
　　“下午睡了不少了，再吃点吧。”
　　燕子摇摇头，爬下椅子，走到沙发那，趴着不动了。
　　英华跑过去抱起燕子，摸摸她的额头，有点烫手。“建国，燕子发烧了。”
　　“啊？早上还好好的。赶紧上医院吧。”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先测体温，等着叫号。
　　护士测了体温，说是三十八度。医生看了之后，说：“小孩感冒了，这个季节小孩感冒多发，吃些药，过几天就好了。”
　　原来是感冒，建国夫妻俩带着燕子回家，喂燕子吃了药就睡下了。
　　虽然听医生说是感冒，英华还是不放心，睡在燕子边上，半夜里总是用手去摸一摸孩子的额头，后背。
　　不知是深夜里的几点，英华摸到燕子的后背和脖子滚烫滚烫，连忙起来喂燕子吃退烧药。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燕子的身体仍是那么烫，而且呼吸急促。
　　英华叫醒建国，：“建国，孩子体温退不下来，怎么办？”
　　迷迷糊糊中，建国说：“退烧药吃了吗？”
　　“吃了，没用。燕子还气急，以前发烧没这样过。咱再去医院吧？”
　　“怎么会气急？”建国一下子坐起，“走，再送医院瞧瞧。”
　　再次来到医院，仍旧是这个医生。看到孩子呼吸那么急，医生用听筒听了下心肺，对建国夫妻俩没好气地说：“小孩有心脏病你们怎么不说？”
　　“我们孩子没有心脏病的。”英华连忙辩解。
　　“心脏杂音那么响，怎么会没有心脏病？可能是先天的，以前你们没发现。”
　　“以前确实没有的，上幼儿园前做过详细检查都很健康。”
　　“赶紧收住院。护士!马上给小孩换一种退烧药，家属去办住院手续。”
　　建国去办住院手续，英华紧紧地抱着燕子，心里慌乱地不知所措，只听凭护士指挥着跟在后面往住院部走去。
　　待燕子在病房里住下，护士给打上点滴，英华和建国才在燕子床边坐下。英华一手托着燕子打针的小手，一手轻轻地抚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建国说：“怎么会心脏不好了？燕子以前多能跑，跑得我都追不上，这哪像个心脏不好的人。生出来时医院检查过，上幼儿园前也体检过，在幼儿园里每年都体检，都好的，哪有心脏病？是不是搞错了……”
　　“英华，”建国轻声对英华说：“你先别多想，明天我去找晓欣，让她帮忙找医生好好查查。现在你睡会，住院不是一两天，燕子还得我们来照顾的。”
　　“你睡吧，我睡不着。”
　　“明天我夜班，车间里机器工作正常的话我可以小睡会的。你睡不着就闭上眼歇会。”
　　“你还得上班，歇会吧。我看着药水。”
　　建国不再坚持，倚在床边看着燕子，其实心里不比英华轻松，挥之不去的疑问就是英华嘴里时断时续的自言自语：“怎么就心脏不好了？什么时候的事？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有心脏病……”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不停地滴着，就像英华心里纠缠的疑问和痛苦，源源不断，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