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归来》苏韦

4、中秋

　　燕子失踪两年多了。这两年里，英华在南来北往的出差途中，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望，被多少人误解，她不在意。在英华心里，只期盼着，下次出差时能够遇见她的燕子。
　　近一年多厂里的生意比几年前差些了，英华出差的机会也在减少。九十年代，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成为国营企业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英华所在的毛纺厂属国营老企业，在当时也受到了冲击，这几年的效益明显下滑。英华珍惜每一次的出差机会，她知道，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英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理着一叠厂里织品的报价单，两天后她要和敏真一起南下出差。现在生意难做，科长希望同事们互相帮衬着，完成每个月的销售任务。这次能和敏真一起，英华心里有点高兴。
　　“英华，听说我们厂要改制了。”敏真双手捧着一杯热水，走到英华边上，弯腰凑近英华轻声说道。
　　“我也听说了，说是改成股份制。”
　　“如果改制成功，那么要有人下岗了。如果改不了，倒闭都有可能。”
　　“倒闭？怎么可能？我们每个月都有那么多产品卖出去。”
　　“英华，不是东西卖不出去才倒闭，是漏洞太大了。”敏真一手护在嘴边弯腰凑近英华耳朵悄声说道，“财务里有人不小心说漏嘴，说补不上了。”
　　英华感觉有点意外。这两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企业的起起落落，但自己厂里出现同样的状况，英华的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听说如果要下岗，双职工可能要下一个？”英华有点担忧。
　　“你和建国都做得那么好，轮不到的。先别管这些，改制不改制都说不定。今儿是中秋夜，英华，你们还是到阿婆家？”敏真连忙转换话题。
　　“是的，建国今天夜班休息，他先去妈家帮忙去了。”
　　“建军一家也过来吧？”
　　“嗯，建军一家过来差不多是赶晚饭的，他家有点远。”
　　“英华，你的电话！”小叶拎着电话机站着冲英华叫道。
　　“来了！来了！”
　　英华赶紧过去接电话“喂，您好！我是翟英华，您哪位？”
　　“我这是广州××派出所，93年6月你将一名儿童送到我处，他的父母已经找到，现通知你。”
　　“真的？太好了！”惊喜出声的英华连忙掩口转身，然后轻声询问具体情况。
　　派出所的警察简单说了说情况，那名儿童的父母是江西九江人，在一菜场边上开个小饭店，小男孩调皮，菜场边上的大小店里他常去串门。那天是周末，小孩不上幼儿园，父母就把他带到店里。等孩子的父母忙得差不多找小孩时，再没找到。
　　英华突然想起件事，连忙问道“那个孩子的腿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被人贩子打断的。”
　　“那他，还能走吗？”
　　“难了。”
　　“英华，下班了，我先走了啊。”
　　英华转身“哦”了一声，只看到敏真挥了下手从门口消失的背影。
　　放下话筒，英华一脸落莫，默默地回到办公桌旁收拾，然后回家。
　　英华得先回家里一趟，然后再去婆婆家。月饼和水果，想必建国已经带过去了。其实英华有点不想去，尤其是建国他弟建军一家来时，五岁的侄儿南南甜甜地叫着“爷爷奶奶！大伯大妈！”直能把英华的眼泪给叫出来。
　　中秋夜，人团圆，唯有英华的心里仍有缺。
　　到小区门口时，英华习惯性地下了自行车，恰好看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皮皮和妈妈手牵着手准备出去。皮皮看到英华，很礼貌地和她打招呼：“阿姨好！”
　　“皮皮乖！和妈妈去哪呀？”
　　“我们去奶奶家吃月饼。”
　　英华和皮皮妈扯了几句家常，然后和皮皮挥挥手说再见。看着和燕子一样大的皮皮渐渐远去，英华心内酸楚。两年多了，皮皮长高了不少，燕子，应该和皮皮差不多高了。
　　建国的厨艺是家里最好的，所以今晚的菜都由建国掌勺。在厨房里，建国和母亲一起理菜清洗，再把各式菜一一配好。
　　“建国啊，英华什么时候来家里？”
　　“她要下班后再来。”
　　“都两年多了，你们有没有打算？”
　　“什么打算？我们一直在找，派出所我也经常去问。这么活生生的一个孩子，不管怎么样，一定得找回来。”
　　“孩子是得找，可你俩的日子也得过啊。家里就两大人，冷冷清清，不像个家。再要一个吧。”
　　“英华不会同意的。”
　　“劝劝她，慢慢来。有了总不会不要吧？有个孩子，家里添点旺气，说不定燕子就回来了。”
　　“我试试吧。”
　　英华推门进来时，建国已经烧了好几个菜。估摸着建军一家也快到了，英华把菜搬到大圆桌上，公公在边上帮着把碗筷放好。
　　夜幕初降，建军一家到了。门刚一打开，南南就扑到开门的他爷爷怀里，一个劲儿地叫着“爷爷爷爷！”
　　饭桌上，爷儿仨你一杯我一杯地对上酒了；南南由他奶奶喂着，小家伙老是不安分地挪着屁屁，想从位置上爬下来，被他妈一把摁回凳子上。
　　天上秋月圆圆，家人相聚其乐融融。看着被两大人围着喂饭的南南，听着爷仨时轻时重的话语声，英华的眼睛好似被饭菜的热气蒸得有点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