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归来》苏韦

3、三、救助

　　“咔啦嗒……咔啦嗒……咣当！”
　　列车振了一下，英华醒了。时间还早，天已大亮，夏日里的太阳总是不吝热情，大清早地就已把车厢照得有点热了。
　　英华看了列车时刻表，到站时间该是快中午了。中午是企业里办事效率最差的时间段，去了成衣厂仍办不了事，先去订房间，稍微休息一下再去厂里。
　　列车到站后，英华拎着行李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向出站口，眼睛习惯性地搜寻着人群中的半大孩子。只是人流中大多是南下打工的年青人，拖家带口的毕竟少数。
　　走出出站口，英华在广场逗留了一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自觉希望渺茫。虽然是第二次来广州，已经搜寻过一次，但只怕自己恰恰是这次一大意，会错过本就渺茫的希望。
　　在广场上有几个乞丐，或拄着拐杖伸手乞讨，或跪在一张苦情书前求人施舍。英华发现，在追上来讨钱的几位乞丐身后，远远地跪着一位瘦弱的小孩，看身形大约六七岁左右，只见他捧着一只碗伸向路过的行人，行人匆匆而过，他马上把碗伸向下一位行人。
　　六七岁的孩子，本该是在幼儿园里快乐地和小伙伴做游戏，在家里偶尔撒撒娇偶尔淘气的王子或公主。而这孩子，和燕子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却在烈日下跪在水泥地上求乞。英华不由自主地朝那乞儿慢慢走去。
　　那个正一心乞讨着的孩子，一头乱蓬蓬的短发不知沾染了多少尘灰，身上的衬衣只能扣上两粒扣子，破旧得已经看不出底色了。下身是一条只及小腿肚的旧裤子，腰上胡乱地用一根绳子扎住。露在外面的细胳膊细腿都得很黑，那双小腿看着更细，小腿的肌肉瘦得好似贴在骨头上似的，两只脚歪向内侧，膝盖一向前移动，两只脚只是被动地向前拖行，不见一丝动作。
　　英华走近那孩子时，乞儿感觉有人靠近，立即把手上的塑料碗伸过来，不大的眼睛无神地迎向英华，嘴里念叨着：“行行好吧，阿姨！行行好！”
　　面对孩子尖瘦的小脸，英华心里一阵难过。她从兜里翻出一张十元钱，蹲下来，一手握住小孩的手，一手将钱塞进他的手心，叮嘱他：“放好。”
　　九十年代初的工资不高，十元在当时看来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了。
　　孩子摊开手看到手心里的十元钱，马上抬头热切地看着眼前的阿姨，连连鞠躬说着：“谢谢！谢谢！”
　　英华从包里翻出两个小面包，递给小孩：“中午了，吃点吧？”
　　小孩看看英华手里的面包，又看看英华。英华将面包再往前递了递，温和地说：“吃吧。”
　　小孩怯生生地接过面包，一握到手里，就迫不急待地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吃，别噎着。”英华就这么蹲着看着他。
　　“告诉阿姨，你能走路吗？”
　　小孩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摇了摇头。
　　“你从小就没走过路？”
　　小孩还是摇了摇头。
　　英华不确定摇头是小孩的回答还是他的习惯。于是又问了一句：“你以前会走路？”
　　小孩嘴里含着面包，顿住不动了。然后抬头看着英华，点了点头。
　　这孩子在认真地听着自己的问话，也在认真地回答，英华的眼睛却湿了。本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如今却成了残疾，还成了乞丐。英华心里可怜这孩子，可想想自己的境况，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英华待孩子吃完面包，再问他：“你爸妈呢？”
　　本来看着英华带点笑意的小孩，顿时没了笑容，默默地低下了头。
　　“爸妈都没有了吗？”
　　小孩马上使劲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英华越来越不明白了。这孩子能说话，但不知是语言沟通上的问题还是别的缘故，问他话只是一味地摇头点头。而对于他的摇头和点头，英华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看看将近正午了，英华摸了摸小孩的头，温柔地说：“广场上太热了，你找个阴凉地方吧。阿姨得走了。”
　　英华起身拎起行李准备离开，才一抬脚，那孩子就扑过来抱住她的一条腿，一个劲儿地哭喊着：“阿姨！阿姨！”
　　迈不开步的英华只好再次蹲下，一手扶着小孩的肩膀，一手擦着他脸上的眼泪。问他：“别哭！告诉阿姨，为什么不让阿姨走？你要阿姨怎么做？”
　　“阿姨……”英华只听懂了阿姨两个字，之后的话是她听不懂的不知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英华明白了：“你是不是只会说几句普通话？其余的都不会？”
　　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听得懂阿姨说的话吗？”
　　孩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小孩的眼泪又出来了，他一边抽泣着一边点头。
　　“阿姨带你走，好不好？阿姨带你去找人帮忙，去找你爸爸妈妈……”
　　英华说着就一把抱起孩子，六七岁的孩子，抱在怀里竟不觉一点分量。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行李，一路和小孩念叨着：“阿姨带你去找警察叔叔，他们会帮你找爸爸妈妈的，一定会找到的……”
　　……
　　出差还算顺利，回到禾城后的几天里，英华心里多了一丝牵挂，不知送到派出所的孩子什么时候会找到父母。
　　有一天晚上，和建国聊起车站碰到的那位孩子，建国不禁唏嘘：“这孩子多半是被拐骗的，不象是走丢的。”
　　“拐骗的孩子不是都被卖给没有子女的人家吗？”
　　“如果是被没有子女的人家买去，兴许还能对孩子好些。”
　　听了建国的话，英华心头一阵抽搐。她背靠着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心乱如麻，“燕子，燕子啊，你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