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归来》苏韦

2、二、寻亲

　　“燕子，燕子……”
　　英华忽得惊醒，挺直身子靠在硬座背上，一身大汗，喘着粗气。
　　自从九二年四月燕子失踪，那一天成了英华夜夜心悸的梦魇。缓过来的英华看了看四周，始觉自己不在家里，正在出差的路上。
　　这是一列开往广州的特快，下午上的车，现在该是深夜了。硬座车厢总是超载，过道里，座位下，厕所旁……到处是无座的旅客，有的站，有的靠，有的干脆垫张报纸坐地上互相挤着打瞌睡。英华的车票是单位订的，所以有座。她挪了挪脚，不小心碰到钻在座位底下睡着的人，那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六月里初夏的热气，混合了上百人的汗臭味，总也冲不干净的厕所味，充斥着整个车厢，对此，英华已经习以为常了。她侧身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迎上列车飞驰扑进窗口的略带金属味的夜风，稍觉微凉。
　　一年多了，英华从最初发疯似地在本地的角角落落里寻找，到后来在亲友的提醒和劝说下，慢慢冷静下来，她决定去全国各地寻找。和英华在同一毛纺厂的建国是机修工，只能待在车间；而英华恰好负责销售科的开票工作，接触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客户，因此她和建国商量了一下，决定争取到出差机会，借机寻找。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用心学习不辞辛苦的英华终于得到科长同意，先跟同事李敏真一起出去跑单，再视业绩决定是否可以单干。不到半年，英华已能独挡一面了，当然也练就了无论面对的是红酒白酒还是混酒，事没办好，绝对不会醉倒。
　　从第一次出差到外地，英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是在车上还是下了火车，眼睛就跟雷达似地扫描周围的人群。五六岁的孩子有的被大人牵着手走，有的是被父母抱在怀里。迎面过来的，英华一眼就能判断出是否是燕子；而看到背影有点像的，她就会冲到前面去看一下。碰到家长警惕的眼神，销售科出来的英华绝不会尴尬，她灿烂地笑着说：“这孩子好可爱噢！宝贝，阿姨以为你是天使呢！呵呵！”然后和孩子招招手说再见，转身去和李敏真汇合。李敏真明白英华的苦心。其实自从得知燕子失踪的事，敏真出差一直在留意；也是她鼓励英华振作起来，借出差的机会去寻找燕子。两人出车站时，连趴在地上乞讨的小乞丐都会一一查看一遍。
　　有不少人去外地出差，办完差事后，一般男的会去寻访一下哪有好吃好玩的地方，女的会去买些衣服礼物。而英华出差，一有时间，就会拿着地图钻进大街小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没有击倒英华，回到禾城休整几天，又继续下一趟的行程。
　　销售科里从上到下都清楚英华出差的目的，他们都和燕子很熟悉，同情之余，免不了有人非议：“翟英华这女人有点神经兮兮的，一出门就追着别人家小孩看。她出差光顾找女儿，万一把事办砸了，就是我们销售科的错。到时要帮她擦屁股，还不是我们的事。再说了，靠她这么找，简直是大海捞针。”
　　不料蒋科长发话了：“销售科是看业绩的。翟英华的业绩不比你差，到目前为止，她办事都算顺的，拿的订单比你多。再说了，燕子还叫过你叔叔，积点德吧，出门时也帮着留心留心。”
　　英华很感激科长和同事的支持，所以每次出差，都会振作精神办好差事。这次去广州是找一家成衣厂争取秋冬装薄尼料的订单。看窗外仍是漆黑一片，离到站时间还早，英华决定再小睡一会。
　　英华把小桌上的杯子、装着吃食的塑料袋拨向窗沿，腾出一点空隙侧脸趴在桌子上打盹。迷迷糊糊中心里还盘算着，下车后先到成衣厂附近找个旅馆订好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见客户。这年头，谁愿意和一个一身风尘，满脸憔悴的人谈生意？
　　这是英华第二次来广州。第一次到广州办好事后，有半天自主时间。英华对着地图，拿着燕子的照片，一边留意着和燕子年龄相仿的女孩，一边问路人是否见过照片上的孩子。就这么一路问一路找，走了好几条街。不知这一次能否腾出更多的时间，能否发现一点燕子的踪迹。
　　一想起燕子，英华的心里不由地一阵绞痛：“燕子，你在哪里啊？有没有想妈妈？有没有好好吃饭……”
　　眼泪从英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漫过鼻梁，滴在桌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