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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依依 第一遍,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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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祺回到国外之后的第一个月里,频繁地进出着医院,动了手术,卧床了很多天,我不明白国外要怎么治这种病,也不知道每一天他到底在经历着怎样的人生,我没办法知道,也没有人愿意一一告诉我。而且我不确定,瀚祺是不是依然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知,但是停了课,被要求按时打针和吃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尽量减少与他用手机联络,想让他好好休息,但是他却一刻也闲不下来,除了手术结束的那几天,他总是用着以往的频率和我说话。话语间,他不像是个病人,还像以往一样,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我每天都等待着他来主动与我说话,我不想打扰他,我怕他难受,怕他为了回复我的消息要牵动全身的力气。他有时候会察觉到我冷淡下来的回应,就会问我“怎么了,不说话”,或者“谁欺负你了”,再或者“我又惹你生气啦”。我总是说研究生课程紧,不比以前有那么多的时间。他每次也总是很听话,安安静静,不声不响。他也从来不说自己哪里痛,哪里不舒服,而我为了不让他起疑,也从来都不会问。但是我又很期待着他主动和我聊聊天,万一长时间得不到他的回应,我又会胡思乱想,一度让自己陷入焦虑和恐惧,我生怕接到噩耗,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某一个周五我从学校回家,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黑色的帽衫,坐在他房间的钢琴前面,好像是在投入地弹着一首歌。他比他飞走那天还要瘦,却显得眉峰更温柔,眼神更流转,我突然想抱抱他。我问:“你都多长时间没弹琴了,今天兴致不错?”
他说:“今天突然有了感觉,就拍个照片给你看。”
“沈阿姨给你拍的?”
“嗯。帅不?”
“帅。”
“真是挺长时间没弹了,今天一气弹了一个小时,手确实生了。”
心里油然地萌生了错觉,我想我一定在做梦,他还能弹钢琴,还能坐好久,怎么能是得了绝症,怎么可能呢?我放大看着他的照片,他的笑脸,回忆又飘了好远。
十八岁生日那天,也是他回国过暑假的第三天,他跑到我的学校陪我吃了晚饭,之后我们就在夏夜的校园里散步,感觉很熟悉,就像他向我表白的那个夏夜,很安静,很温情,很舒服。我们绕着排列的教学楼走了好几圈,路过食堂、篮球场和女生宿舍楼下的下沉广场。他突然问:“你们学校琴房在哪啊?”
“应该在艺术学院的楼里吧,干嘛?”
“手痒了,想弹。”
“回家弹去,这么晚了人家学院楼不关门吗?”
“去看看,去看看。”他硬是推着我的肩让我带他到了艺术学院的楼前,我只当是他想弹弹琴,给我显摆显摆他新练的曲子。
学院的大门关着,但是没锁,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但有几间教室的灯还亮着,好像有学生在排练,我们装作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走了两层终于发现了没有上锁的琴房。我们打开了灯,房间不大,有一架钢琴和一把吉他,窗子开着一条小缝,蝉鸣清晰可闻。他刚想坐下,我拉住他说:“别弹了,快走吧。”
“怕什么?又没有人。”
“万一人家一会儿回来了呢?多尴尬。”
“你是小看我的琴技?别担心。”他轻轻地坐下,掀起了琴盖,对我说:“我开始弹了哦。”
他的前奏响起的时候,我还有些紧张地看向门外。
他见我有些局促,稍作了暂停,他说“你过来,坐下”。我只好走近他,站在他身边。他说:“我重新弹,你专心点儿。”
他浅浅呼吸了一下,重新按下了琴键。
我把旁边的凳子挪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的眼睛时而看向我,如此温柔。我不得不说,他在弹钢琴的时候会发光,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的嘴唇,都带着魔力。从小到大,一说练琴,他一定是百分之百地投入和认真,他不会落音,不会偷懒,谱子怎么写,他一定会怎么弹,不像我,每首歌必定会漏音,每次只选自己爱听的歌弹。
这旋律让人感觉很浪漫,像夏夜里绽放的花,也像儿时吃的彩虹软糖,有爱情的温婉,也有童年的愉快。就像翰祺之于我,是亲密的爱人,是彼此信任的朋友,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是无法分开的牵连。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我就像在欣赏一次盛大的演出。他是王子,他受万人瞩目,他被万人追捧,而他的心里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这大概是我最引以为豪的地方。那个时候,我有多幸福,我现在还能重温到。
最后一个音,我没看清他按了几个键,只记得他的右手整整跨了十度,尾音长长久久地不散去,让我从一个梦跌进了另一个梦。
“结束了?”
“对啊,结束了。好听么?”
“这是什么歌啊,我没听过。”
他转向我说:“你就说好不好听吧。”
“好听啊,到底什么歌啊?”
“我自己写的,还没有名字,要不,就拿你的名字命名吧,《依依》,怎么样?”
“拿我的名字命名?别胡说,到底是什么曲子?我不信是你写的。”
他突然收敛了笑容,揽过了我的肩,让我靠在了他“咚咚”跳不停的胸口,用很低很慢的声音说:“这首歌我从十五六岁就开始构思了,我想写一首歌送给你,讲述一个很浪漫的故事。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感觉每一天都有新的灵感,让我慢慢地拼凑出了整首歌的全部,所以你也算是作者之一,正好你过生日,今天就把它正式送给你作生日礼物。”
可能是年少多情,我当时确实为他这一番话落了眼泪,我想他爱我,爱得如此用心,而我也愿意从此刻开始,更加认真地与他相爱。不管这是一场王子与公主的天造地设,还是王子与灰姑娘的意外邂逅,我都要笃定着信念,心怀着宽恕,忠诚,和爱,和他慢慢地往前走。
我抹了眼泪,抬起头对他说:“那就叫《依依》吧。再弹一遍给我听吧,我也要学。”
“嗯,好。”
这首曲子,在之后的年月里,我听他弹了很多遍,他一直说想要填上歌词再唱给我听,但是因为学业繁忙,聚少离多,不仅填词的事情一再搁置,就连弹钢琴也不再被他提上日程。相反是我记着整首歌的曲调,即便我没有看到瀚祺手写的谱子,自己琢磨着也会弹个大概,一有时间必会弹上几遍,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瀚祺把基调定得太难,以至于我从来都记不住每一个音究竟需要多少音符组成。
而那一天,看到他弹琴的照片,我在回忆里面越陷越深。不知道哪一下触动了泪点,我边哭着边回给他微信:“这么长时间了,你是不是都忘了有《依依》这首歌了?”
然后是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沉默,他没有回我,我也没再追问,只是以为他太累了,或者去输液了。可没想到我晚饭之后,收到他发来的视频,而视频里,正是他前倾着身体,弹着《依依》。每个音符清晰而明亮,它们穿透着电波和距离,声声都伤透了我的耳膜,而最后一个音,却强力地撞击了我的心。因为那个六七个音组成的和弦,被他弹坏了。
视频里他停下来,尴尬地一笑。
然后他微信发来说:“完蛋了,为了最后一个音我录了好几遍,还是没弹好,手生了!”
然而我明白,瀚祺那个需要跨度十键的右手已经慢慢地失去原有的力量,身体现状已经让他无法完美地弹好这一首歌。我心酸而痛苦,颤抖的手回复了他违心的话:“是啊,你抓紧练吧,再不练你就连我都赶不上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弹琴,最后一次听他弹《依依》。我至今也没有见过他编写的琴谱,所以即便我记得旋律,恐怕粗心懒惰的我也根本无法还原整首曲子。也罢,只有他,全世界只有他,才可以弹这首歌,只有他,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