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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棉棉 我听你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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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棉,是我这二十几年里,最好的朋友。我和她属于性格互补且无比合拍,她骨子里带着些桀骜不驯,我却能在关键时刻融化她的“冥顽不灵”,而我遭遇的痛苦,也总会被她在适当的时刻拯救。
我形容不出她的体贴和善良。
在她爸爸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她相处的时候总是谨小慎微,处处留意,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她的伤心处。但是我后天才惊觉,这个女孩比我想得要坚强百倍。四年多了,她只在我面前哭过一次。
国庆节前夕,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人,因为第二天就可以回家,所以兴奋,不太想早睡。我关上所有的灯,爬上她的床,拉上床帘,只亮着两个人的手机,靠着她床上各种毛呼呼的玩具边玩着手机边聊天。她突然问我:“我要是一会儿哭了,你可不可以不问我为什么。”
我忙着刷微博,没有过脑子地对她说“好”。
然后,她真的,突然就哭出了声音。我惊讶地抬头看向她,她把脸深深埋在怀中的毛兔子里,开始我以为她是在装哭,但是我马上就看见兔子毛上已经粘上了她的泪珠,她的肩膀在无助地耸动。是真的哭了。
我急忙欠身抱住了她,我不说话,她也只是哭。
我知道她在哭些什么。
她的爸爸长年在日本工作,苦心经营自己的公司,每年回家的日子想必屈指可数。而团聚的那几天应该是棉棉最开心的日子。她曾经说,不希望爸爸那么辛苦,如果不是自己上了这样的贵族学校,爸爸本可以轻松一点。长年操劳,和四处奔波,再加上日积月累的顽疾,让棉棉的爸爸在短短几个月内突然地与世长辞。
我们都伤痕累累,我们都有情有义,我们都百感交集,我们都不知道,面对强大不可逆转的生命时,我们该有什么办法守护至爱的人;我们都心甘情愿为了爱的人放弃自己有的、不舍得的,心甘情愿代他们受苦,陪他们抗争。然而最痛苦的,莫过于没有办法,不需要放弃,不可能代替,没机会陪伴。
在这不可抗拒的生命轮回面前,我们抓不住一分一秒,我们不可能逆转,绝望和无助会带走我们所有气力,我们终将与之告别。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在我面前哭了。我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但是现在我非常理解这种失控,伤心和痛苦是一直根种在心里的,我们确实会隐藏,也会用力阻挡这种情绪的爆发,但是我们会因为某一句话,某一句歌词,某一幕电影,让深处的记忆突然苏醒,带着疼痛割伤我们的经脉,继而占领我们的大脑,最后刺穿我们的心脏。所以那个时候,不要问为什么了,抱紧她,就好了。
在这之前和之后,她一直坚守固有的坚强可爱,说笑话,看电影,和我们玩耍打闹,她宁愿自己守着思念和难过整夜整夜睡不着,也不愿意让我们为她担忧,陪她伤心。所以我说,她名不如其人。
我一直都觉得,好人有好报。
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慢慢地我发现,不一定。
比如,棉棉,还有翰祺。
我们努力地生活,我们爱身边的人,我们不求富贵,我们真的善良,而我们得到的,却又是什么。
翰祺去北京的第二天,我把棉棉叫到家里,我想我需要倾诉,我无法独自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消化。
我给棉棉开门的时候,正是晚上的七点半。爸妈还没回家。太阳沉了半边,客厅里的温暖渐渐流失。
“你怎么不开灯啊?”棉棉边脱鞋子边问我。
“忘了。”
“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棉棉”,我抱住了她,“难受。”
棉棉推开我,仔细地看着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有些崩不住了:“瀚祺,生病了。”
“啊?什么病?”
我用我以为最镇定的语气给棉棉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讲完,自己却泪流满面。
“这几天,我起床之后,我都不敢打开窗帘,只想开着台灯,不想知道天黑没黑。”
“瀚祺得病了也不一定治不好,他不是去了北京吗?你想想好的方面。”
“我妈跟我说了,这个病来势汹汹,一发现就基本是晚期了。去北京做手术,我想也只是延长生命,那个毒瘤还在他身体里。”
“就算北京不行,他爸妈肯定要带他回英国去治的,国外说不定能比国内水平高。”
“棉棉”,我拉住她的衣袖,“我可能要失去他了。”
良久的沉默,大概是棉棉放弃了安慰我。她说:
“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不是什么难过事。”
我几乎是佩服她说出这一番话,我有几秒钟被这句话击中。她曾经失去的,是她的爸爸,她受的苦,或许在血缘上来说,要比我痛千倍万倍。我不能和她比较什么。但是无论我和她的经历,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我都想听棉棉说话,不论她说什么。
接下来的话,她说得镇静而意味深长,我忘不了她红着眼眶却不掉泪,像是给我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我爸临走的那天晚上,我和我妈进病房陪他,要进病房前必须要洗手消毒,病房门口就支着一个水盆,里面放着消毒水。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盆消毒水的味道。
我进去之后,看见我爸的脸,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不像他了,成为了另外一个人。窗户外头就是白色的大月亮,我感觉特别冷,但是我爸好像睡得很安稳,我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绒毛,在月光的映衬下还有摆动,我有一个瞬间差点忘了我爸要走了。
后来,我爸真走了,他没跟我说一句话,就睁开眼睛看了看我。之后很长的时间在我忙着手里的事的时候,就会突然想起,我爸走了,我每次都要问自己一遍,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之后,心会一沉,但是马上会想着要去接着做别的事情了,我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完呢。
你现在可能跟我那时候一样,绝望的是看不得瀚祺慢慢地走向那一天,受不了这种折磨,但是一切都结束之后,时间就是良药。你不会因此而忘记他不爱他,你也不会因此而不再好好生活。”
棉棉的话,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她说得对,我绝望的是要亲眼看着爱人随着每一次日升月落走向消亡,痛苦的是即将再也无法与他朝夕相处,再也无法再见一面,而我不愿去想他离去之后的日子,我不想再计算时间。然而没有人可以违背自然的法则,就像没有人可以因为爱人离去而从此不再爱他。爱是不死的,即便真的没有轮回。
“你知道吗,我妈说我爸走的那天,她看见了个长翅膀的天使,说不定就是天使来接我爸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相信,我们爱的人会去到一个美好的世界。
那天晚上她留在家里陪我,我们两个在小床上聊到很晚。我真的愿意将我所有难过与痛苦的日子统统交付给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儿,不管我懂不懂她,她又懂不懂我,她愿视我为“亲爱”,我也愿把她当作心里面珍爱的、永远的、信赖的、唯一的。我只相信,上天会善待她,会善待所有和她一样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