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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京 那是一个冰 ...

  •   瀚祺在确诊的第三天早晨,就和叔叔阿姨启程去了北京。

      我没有去送他,我想我怕的是自己忍不住哭出来,让瀚祺疑心,于是我前一天就给他发微信说跟朋友出去玩,让他安心去治病吧,早点回来。

      后来是妈妈打电话告诉我:
      “瀚祺脸色都是黄的,没什么精神。”
      “车走挺远了,小狗还一直在楼下看,说什么也不回家。”

      也只是这三句话,我听完了,心都碎了。小狗大概也知道了些什么吧,它那么聪明,是不是预见到了什么呢。

      我不喜欢北京。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不喜欢。

      小时候,为了治病,整整一个夏天,爸妈带着我在北京往返了三次。最后一次,因为手术失败,又进出了手术室三次。第一次手术的前两天,经过医生的允许,我可以到外面走走,妈妈爸爸说,带你去吃麦当劳吧。那个时候,吃一次麦当劳简直相当于过年,同时也是因为手术之后,我要吃近一个月的流食,在手术之前饱餐一顿似乎类似很久以前上刑场之前的最后一顿饭。然而我吃得津津有味。手术前的最后一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我隔壁床的小病友因为刚刚做完手术伤口疼也总是哭叫,我当时的心情,谈不上害怕,只是觉得慌乱,明天我将面对什么,明天会不会过得十分漫长,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疼得睡不着觉,好想一下子就穿越到后天去,后天会什么时候到来呢?

      那一夜我好像没睡很久,而且我很早就被叫醒,护士在我的屁股上打了一针镇定剂,然后我被妈妈抱着,抱到顶层的手术室。麻醉师戴着口罩,从妈妈手里接过我,把我抱到手术床,我的手和脚都被绑住,然后她在我的脚踝注入了麻药。整个过程,我没哭没闹。我只问了麻醉师一个问题:“阿姨,等我睡一觉醒来就可以看见妈妈么?”麻醉师很和蔼,声音很轻,回答我:“是啊,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可以看见妈妈了。”不知不觉中,我就失去了知觉。

      我很渴望一帆风顺,然而我所经历的事情并不是。
      伤口感染,植骨排斥,我先后进出手术室三次。经历过全麻,也经历过局麻。
      我永远忘不了,我从复苏室里醒来,看着自己左边骻骨贴着手帕大小的厚厚纱布时恐惧的心情,也永远忘不了,医生用细小的工具在我身体上清理碎骨的声音。

      我需要重新学习走路,我要抚着病床的栏杆,一点一点挪动脚步。然后我透过病房的窗,看街灯,看高楼,看亮闪闪的广告牌。我被告知不许出门,不要乱动,不要让伤口感染。整个世界就是窗外的那点天空,从黑的变蓝,变黄色,又沉沦进暗紫和深蓝,而我的整个生活,就是白色的病床,吊瓶和针管。北京没有人们神往的那么美好。那是专属于北京的黑色的记忆,即便是我最终康复痊愈,我也从此记恨,也从此不愿靠近一步。

      后来,棉棉的爸爸,也是生病去了北京医治,却再也没有回来。

      棉棉。我大学四年的室友,以及最好最好的朋友。

      四年前,棉棉也是突然得到叔叔得病的消息。那个周五,棉棉从刚刚上了一半的高数课上离开,回寝室匆匆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去了北京,假条还是我后来替她补交给了专业老师。我记得整整三天,我联系不上她,没想到在第四天的早晨就接到了她托她姐姐传递过来的噩耗。当时我很担心她,我恐怕想象不到棉棉此刻的心情,我不知道这几天她是如何度过的,她一定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她以后要面对什么,是整夜的清醒,还是漫长的痊愈。

      于是我回想起那个城市,很多人说它繁华,说它适合有梦想的人,我只想远离;很多人说那里的医疗水平很高,技术很先进,医生很厉害,可是,为什么救不了我最亲爱的人。

      在这种故事背影下的北京,像一个生死的玄关。去的人,和回来的人,去的心情,和回来的心情,有千万种不同。没有人不想要美好的结局,可现实太冰冷,抱着希望固然重要,可希望渺茫一旦成了现实,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想到这,我拨通了瀚祺的电话。
      “喂?你不是出去玩吗?还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啊?”
      “没事,先问问你登机了没。”
      “已经登机了。我刚看到你微信,放心吧,本来我就没什么病,我爸我妈非要去北京看,我之所以答应他们去就是让他们俩安心而已。下周我就回来了。”
      “嗯,你要听医生话哦。等你回来。”
      挂上电话之后,像是了却了一个心愿,我想让他知道,我还在,不管他遇到什么,要把我当作他的惦念、牵挂,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轻易地离我而去。

      瀚祺到了北京就住进了协合医院,一番复查和又一轮确诊,看上去是为求心安,实际上是又一次对全家心灵的重创。至于瀚祺还有多长时间,我一直没敢开口去问。

      不到一周,手术就做完了。从他住院到出院,他还是会时常和我联系。他在出院的前一天给我打了电话。

      “我明天就出院了,后天就到家了,想不想要药妆啊?我看这里医院药房有卖的,要不要给你带点啊?”

      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兴奋,他应该是以为自己治好了病,归心似箭地要回家。我压抑着心里的难过,跟他说:

      “我不要,你赶紧回来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接风。”

      “行啊,我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感觉有了胃口,我想好了发给你个菜单!”

      电话挂断以后,我又陷入了难以表达的绝望里。从始至终,瀚祺都像以前一样。但是我不相信他对自己的病是毫无感觉的。有时候所有人对他的欺骗,我都觉得残忍,然而我又是矛盾的,我不想扼杀他的希望,我宁愿他对即将到来的那一刻毫无防备。
      另一方面,我努力地做着调整,我一遍遍地跟自己说,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很长的时间。有一个远房的亲戚一直在喝中药调理,很有效果,我们也可以试试看啊。还有,他还可以回英国,总说国外有更高明的医术,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他总会有救的。
      我的心情像过山车,在想到最坏的结果的时候重重跌落,而想到他马上从北京回来了,又升到最高的地方。

      是的。

      好在的是,他从北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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