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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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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他不舒服的时候,是大四下学期,我正在图书馆写期末论文。他的微信传来,说他刚睡醒,昨夜里发烧难受,几乎一夜未眠,六点多才好一点,到现在也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我回给他说,谁叫你期末拼了命地熬夜复习,这下好了吧?今天没有课,就多睡一会儿吧,好好休息,早点康复。
瀚祺总是这样,每次考试必定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所有的知识点都要被他抠到细枝末节。从小到大,他的期末复习效率是我的好几倍。去了国外更甚。听他说,老师在课上留的文献都堆成了小山,不去读心里就没有底。我戏谑他为学霸,他就总是笑着说,你是没有见过真的学霸,真的学霸几乎从早到晚都泡在图书馆呢。
接下来就是他偶尔抱怨考试压力太大,写论文时间不够用,我就安慰他让他放宽心,先养病再备战考试,才五月初,还有时间呢。
从那天到他提交论文结束的整整一个月里,他发烧了三次,都是在夜里,他说“我有一点难受哎,又38度了,有点睡不着”,我也只当是他毕业压力大,而且我也在准备我的毕业论文,几乎忙得顾不过来他,就只是安慰几句,然后留下一句“我要继续写论文啦,你好好睡觉吧”给他。
他也总是马上就不再回复,我一直以为他已经睡去了,第二天等他醒来,彼此像往常一样问候,他丝毫未提昨夜的状况,我也忘记了问他烧退没退,我总觉得,大男人,这点小病挺一挺就过去了。
我说他是最好的人,他真的是。因为他在夜里疼得死去活来,他发烧难受得不能入眠,他全部都不和家人说。很小的时候,他很爱哭,但是上了学之后,他都愿意把大事化小,让所有人觉得他面临的一切都是云淡风清,他只会坚强一笑,自己承担的却重得让人无法想象。
他提交论文后的第三天就回国了,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突然瘦了,脸色说不清是憔悴还是劳累,大概是回国一路舟车劳顿,休息几天就好了。我总是这么想。而他也照常在第二天,带着他走南闯北带回来的小礼物出现在我家门口。
之后的几周时间,我开始发现他的不对劲。和他一起吃饭,他总是只吃一点点就没有胃口;一起坐着看看电影,他总是不经意地按着肚子;再有,就是更加频繁的发烧和难受。叔叔阿姨开始担心,决定带他去医院检查。
在我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他确诊了。
那天下午刚刚和室友逛完街回到宿舍,妈妈给我打了电话。
这个消息,让我头重脚轻。我的耳朵在那一刻听不到声音,我的眼睛在那一刻放弃了光明,我只能感觉到山崩海啸从我的身后开始向我奔袭,顷刻,又将我淹没。我问:“瀚祺知道自己什么病么?”妈妈说:“没告诉他,先不告诉他吧。”
挂上电话,我躲进了卫生间哭。那一刻是我觉得自己无助。黑夜骤然降临,仅存的坚强全线崩溃。我不敢想象今后的日子,他笑,他哭,都将是我心痛的时刻。我更不敢想象,这个一直开朗阳光的、我爱的人,在未知的年月里会永远离去,我会比他更绝望。我不敢给他打电话,也不敢给他发信息,我不敢面对他。
怎么会这样?
从我们相识以来,瀚祺身体一向很好,除了小的时候偶尔会发烧感冒,但他爱运动,平时打球游泳,在英国更是每天坚持去健身房锻炼,怎么会得病,怎么会得这种病?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和这种病联系到一起。这种病,这个词语,本身就长着刺,带着致命的毒,它甚至有着超级强大的黑暗力量,不管是看到的,还是听到的人,都会遭遇恐惧,而现在,这个词语,就长在了瀚祺的身体里,它会扩散,会转移,会侵蚀他的身体。
“依依,依依你在么?”室友棉棉跑到卫生间找我,我连忙擦去眼泪,故作镇定,回答道:“我在我在。”
“你怎么啦?这么长时间不出来,快点啊,我们马上出发了。”
我这才想起来,早就和班上的同学约好答辩结束后去吃一顿毕业的散伙饭,可现在,我一点心情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到餐厅的时候,很多同学已经到了,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菜上齐之后,班长还特意准备了用剩下的班费给大家买的礼物,没多贵,但是代表了大学四年的情谊。在我刚把心投入到和同学们的依依不舍的感动中时,瀚祺的病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我的心脏,把我拉回到峡谷深渊。于是整个晚上,我过得心不在焉,机械地和大家拍照、碰杯、聊天,我尽力隐藏自己的失魂落魄,就连大家猜测毕业后第一个结婚的会是我的时候,我都没有失态痛哭,只是对着大家笑。吃完晚饭同学说要去唱歌,我只说自己肚子吃坏了,早早回了宿舍。
“明天你毕业典礼,我去找你啊?”他传来的微信让我蓦然一惊。
我多想说“好啊”。我多想和他见面。我不敢保证见到他之后,我会失声痛哭。我回复:“明天就是一个毕业典礼,你来干嘛啊?”
“给你拍拍照片啊,再说大学毕业典礼,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得有人见证啊。”
瀚祺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生了病,语气里满是期待。
我只好说:“你别来了,明天早上事情那么多,我肯定顾不上你。等我结束了去找你吧。”
“那好吧。”
我长呼一口气。我不知道这样的谎我要说几次才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并且不被他发觉。
我爱他。我怎么可以失去他。
我总想着去看看他,去陪他。可是,我没办法面对他。
让我和往常一样,跟他开玩笑,斗嘴,撒娇,和他一起开怀大笑,我是不是再也做不到了。
毕业典礼当天,本是一个美好的纪念日。从宿舍到礼堂的一路,都是身穿学士服的学生,黑色长袍,粉色或黄色的点缀,这应该是夏天最骄傲和绚丽的颜色。我被室友们牵着手,听着她们说说笑笑,竟也走过了这一路,直到在礼堂坐定,我才稍微回过神来。
校长讲话,老师讲话,毕业生代表讲话,冗长而复杂,我的手一直摆弄着衣角,心全然不在这里。然后我们的名字被依次叫到,我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校长为我拨穗,然后我向他鞠躬,一起合影,我面向观众席的时候,有些泪水充盈的感觉。我感谢这四年的经历,感谢我在大学生活里遇到的所有人,我的前途光明,有大好的时光。可是我的瀚祺呢?
然后大家走出礼堂,在图书馆门前拍照,我依然是三魂七魄四处游荡,他们要我站在哪里,我就站在哪里,要我摆什么姿势我就摆什么姿势,让我笑我就僵硬地笑。直到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瀚祺。
他手捧着一束红色的玫瑰,就那样站在大太阳底下。昨天刚刚确诊病情的他,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了,他还是他,却是不一样的感触。我和他之间有近二十米的距离,我看着他,亦幻亦真,有海市蜃楼的虚无感,也有烙印分秒的真实感。
我连忙向他跑去,他举起手机给我拍照。我跑到他身边,他看看手机,然后递给我,说:“你看,我给你拍的照片,真好看。”
我没有理会他的手机,问他:“我不是告诉你别来么?”
“我能不来么?毕业典礼啊,这要是在国外,父母都会到场的,你爸妈忙,我就替他们来了啊。”
“那你倒是在一个阴凉的地方等我啊,这么大的太阳,你不怕中暑啊?”
“怎么会?我身体这么好。啊,对,快,给你的。”他把那一束玫瑰塞到我的手中:“毕业快乐。”他又凑近我的耳朵,说:“晚上跟我一起吃饭,还有礼物给你。”玫瑰香气扑鼻,带着水珠,像泪水一样晶莹。
突然听见棉棉叫我:“依依,快看!”
我回头,刚好看见棉棉拿起相机。后来那张照片被棉棉洗了出来送给了我。
画面里,瀚祺白色上衣,我一袭黑袍,手捧红色的玫瑰,他笑得轻松而明朗,像个孩子,我略显忧心,还有一丝被突袭的惊慌。
在这纷乱的世界里,你总是一个人艰难前行,你摔倒,你弯腰,你时常迷路,你要收起锋芒,你被暗箭所伤,你偶尔误入荒凉,你会被生活里各种各样的麻烦折磨,但是当你回回头,你发现那个人还在,对你暖心一笑,握握你的手,给你一个熊抱,告诉你天塌了还有他,告诉你别怕,那是比任何关系都近的心有灵犀,他的爱会在你的身旁结界,让你忘记所有的苦难,勇敢地继续往前。
我多希望,我在做梦。
我又多希望,我不是我,他也不是他,这只是平行空间的另一段故事,而我们,还是会拥有天长地久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