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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沉睡 谁说梦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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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北辰哥手里接过我的行李箱,说:“回去吧北辰哥,慢点开车。”
北辰哥拍拍我的肩膀,帮我整理了背包和衣领,说:“好,一路平安。落了地给我们报平安。”
我看着北辰哥的眼睛,有一瞬间竟有了错觉,我眼前站着的,是我的瀚祺,他来送我,然后我们还有再见的那一天。
倏忽地回过神,恍然一梦,我进了安检,上了飞机,飞机在轰鸣声中起飞,经历了九个小时的颠簸又落地。我已然觉得头重脚轻,软弱无力,胸口有千斤重,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在痛,我想我大概是要大病一场,有好几次迷迷糊糊地想就这么睡过去,但是却感觉闭上眼睛就会有危险,我只好咬紧牙关,蜷缩起身子,坚定起信念生生地挺过这么长时间。当我踉跄地走出闸门,远远地看见苏南在等我,心想着终于到了,我得救了。
苏南也看见了我,他向我走来,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我想说话也说不出口,我只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在他离我越来越近的时候越来越放松,放松到彻底失去我的控制,我脑子里一片迷蒙,我也越来越看不清苏南,我重重地跌下去,耳鸣让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苏南向我跑来。
起初我觉得周围黯淡无光,像是被困在了某个地牢,或某个深渊峡谷。耳边有风声和雨声,却有一种来自洪荒的寂寞之感,让我与世隔绝。后来慢慢地,我见到了光,一片白色的荒原,我能高高地跃起,能飞好远,我使用着我的特异功能,用鹰的视角飞过了湖水和山峦,飞过了圆顶的教堂和尖顶的钟楼,最后在那栋熟悉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我又回到英国了么?
我又可以见到瀚祺了么?
门不用我敲就已经半掩着,我轻轻一推,房间里的百合香气迎面扑来。我走进客厅,阳光暖暖倾泄,像是个温情的午后,我看到瀚祺笑着看向我,他说:“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么?”
“我当然在等你。来。”
他牵住我的手,带我上楼。他的手,让我感到温暖而踏实,就像是很久之前一样,只要他拉着我,我愿意跟他去往天涯海角。他带我走进他的房间,嗯,还是他在国内长大的房间。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盒子抱到床上,我也跟他一起坐到床边。他打开盒盖,里面满满地装着很多照片。
“你怎么不用影集装着?这样保存早晚就磨坏了啊。”
“我想带着。影集太重了。”
“带着?带到哪去?”
他只笑笑,不说话。
我陪他一起翻看着照片,从小到大,从现实到梦境,我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但我唯一笃信不疑的是,瀚祺正活生生地在我身边,还是那么健康俊朗。
我和他的自拍照片数也数不清,从海边到麦田,从过山览车到海底隧道,回忆历历在目。初中毕业我们去游乐场坐令人眩晕的转盘,坐上去的时候,我就觉得手心发凉。瀚祺有些冷淡,但还是把手交给我说:“抓着吧。”
转盘飞速旋转之后,我因为害怕,连同瀚祺的手一起紧紧抓着身前的金属把手,我全程不敢睁开眼睛,把身体拼命地向瀚祺靠。风声嗖嗖从耳边呼啸而过,我感觉整个身体都颠覆在真空里,瀚祺就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两分钟很快过去,转盘慢慢稳定之后,瀚祺小心翼翼地抽回被我紧握的手,我的目光追过去,发现他的手背因为被我紧握着,但更是因为被我扣紧在金属把手上,而留下一条红红的长印。我忙凑上前问他:“哎呀,都是我,疼不疼?”他突然把我推回原位,说:“坐好,还没停稳。”
转盘停稳后,我跟着他走到人工湖边,他不经意地摸着手,我说了一句“对不起”,他淡淡地说:“看你胆小的样子,把手都给你了,还害怕?”我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想拉他的手,他却酷酷地把手抽开,向别的地方走去。
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本不是高冷的人,他温暖却故作镇定的样子依然可爱。
我看向瀚祺,仔细地从他的微卷头发打量到额角和双眸,再到他的肩膀和双手,上天对我真好,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在我的身边,我恐怕已无他求。
"你看这个。”瀚祺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里桃花瓣在飘,我在桃花树下笑。我记得那是很久之前的春天,我家楼下的一株桃树开得热烈而夺目,浅粉色的花在枝头蔓延成雾,我一时兴起,随便抓了一本书就坐到了桃树下,微风一吹,花瓣娉婷而落,在我发梢,在我肩头,在我裙边,也在我的书上。我想象着自己就是一尊花神,沉醉在幽香的空气里。只听见有脚步声临近,我转过头,看见瀚祺举起手机,说:“笑一下。”我自然配合着笑起来。
“你看你自己好不好看?”我接过瀚祺的手机,还真是有些被自己惊艳到。
“我准备拿这个做手机的壁纸,你不会有意见吧?”
我点点头说:“尽管用吧。”从那之后他的手机壁纸一直是我在桃花雨里的笑,再也没有换过。
瀚祺又从我手上拿回照片,自言自语说:“手机带不走了,这张照片我就带着吧。”
我问他:“你要带到哪儿?”
瀚祺有些神经兮兮,又有些不知所措,说:“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带着就对了。”
我也没有追问下去的勇气,只好作罢。
我在那毫无章法可循的照片里,看到了一张我面朝大海,背朝镜头的照片,我戴着一顶草帽,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藏蓝色的背带长裙,光着脚,站在沙滩和海水的交界边缘,应该是一张抓拍,因为我的动作并不协调。那是大三那年的夏天,瀚祺回国的第二天,时差还没有调整好的他早早地出现在我家楼下。我问:“这么早?”
他说:“对啊,睡不着了。走吧。”
“去哪?”
“海边啊。你不是早就说考试太累了,要去看海么?”
“啊,你还记得啊。”
“你说的什么我能忘了?快收拾好,我在楼下等你。”
大三那年的期末考试,真是榨干了我所有的能量,为了毕业的研究生入学,大三开始所有的人都像打了鸡血,忘我地努力学习。压力很大,没有时间喘息,所以我经常和瀚祺抱怨,我说等你回来,带我去海边走走吧。
于是那天,我们走路二十多分钟,到了海边,海鸥很多,海风很轻,听着海浪的声音,也真的能让心情变得温柔,所有棱角都不见。
那整个下午,阳光温暖,空气透明,能看见浮尘,也能听得见钟表和心跳,全部是真实的世界,唯一不真正的,恐怕只有我自己。我有感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格格不入,我时而还能用第三个人的视角看到自己和瀚祺,我大概是太累了,或者这都是我自己的幻象,我根本就是在一场梦境里游荡。这幻象,我却分不清是自己跑进我的脑子里,还是,我强迫自己去看到和听到这一切?
可是,是梦境又怎样呢?
瀚祺,正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离他,只有很小很小的距离,我一抬头,就能触碰他的目光,我一伸手,就能感知他的体温,能让我留下来么?在这美好的幻境里,在这没有一丝一毫痛苦的梦想里。
瀚祺终于开始把所有的照片理整齐,重新放回那个大盒子里,仔细地盖上盖子,放到他的枕边,然后他不声不响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有些疑惑,我问他:“你怎么了?”
“该睡了啊。”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可是天还没黑啊,你困了?”
“嗯。早就困了,在你没来之前我就困了。”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哦,那……你先睡,我……”
“你回去吧。”他打断了我的话。
“啊,不急啊,我就坐一边,不打扰你。”
“回去吧,你在这里,我真的舍不得入睡,快回去,路上要小心,以后的路都要小心。好好的,好么?”
我一直盯着他,希望他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可是他一直没有。
我只好轻轻地推开房门,离开前我回头看向他,他的脸颊分明有亮亮的东西一闪而过。是泪么?他哭了?他为什么哭呢?
关上房门的瞬间,我一脚踩空,重新跌入到那黑暗的,不知名的恐惧里。我心里预感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心慌的感觉让我头重脚轻,我不想呼救,也不想逃脱。我发现我的身体失去了重量,我是在做梦吧,这一切都是假的吧,刚才的房子,照片,空气,温暖,还有瀚祺,都是我的幻觉吧?我开始承认。
我开始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