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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行 这一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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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到伦敦机场要走两个多小时,车上的我一直没有说话,开车的表哥也沉默不语。车子开得不快,倒退的景色却像是一笔写意,匆匆地闪过。我一直是喜欢坐着车子看风景的,不管是琼楼玉宇还是田野乡间,我总愿意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如果是夏天更好,车窗可以大开,吹着风,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看着窗外的一切,想自己的事。
此刻的我,并无那种闲情逸致。
车开过一片农庄的时候,天色已暗,表哥对我说:“你累不累,要是累把座椅放下去,你可以睡一会。”
“没关系我不累。”
“还得开一个多小时呢。”
“真的没事。”
“行,车里挺热的,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开窗。”
“好。”
“哦,后面袋子里有水和吃的,你要是想渴了饿了就自己去拿。”
我向后看了一眼,蓝色的袋子里放着水和饼干,还有面包和水果,等我再转回头来,表哥转向我也笑了一下。
薛北辰,瀚祺姑姑家的表哥,二十七岁。姑姑在表哥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所以表哥一直就跟着姑姑姓薛,那年和瀚祺一家一起移民到了国外。从小在一起玩的时间很多,在瀚祺家里经常能碰见几次,人很好,属于元气满满朝气蓬勃的类型。瀚祺清瘦,而北辰哥更靠近“身强力壮”。他可能没有瀚祺细心温柔,但是非常正直善良,是个踏实而可靠的人。
上大学第二年的中秋,因为距瀚祺回英国的时间还有几天,所以我那天也没有回家,晚上我们和北辰哥去了学校附近的小酒吧聊天,气氛刚刚好,不吵不噪,安静的音乐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不禁让人的心情都沉淀下来。北辰哥喝了不少酒,瀚祺和我也没有阻拦,因为他和自己爱了四年的女友刚刚分手。女友高挑美丽,专业成绩在学院数一数二,和北辰哥在一起四年,异国了一年,郎才女貌,是他们学校的风云恋情,但这次北辰哥暑假回来,女友突然移情别恋,对方是大北辰哥两届的学长,研究生在读。
北辰哥阴郁而消沉。
“五年了,感觉突然这五年说没就没了。”他言语中满是戏谑。
瀚祺和我不知道如果回应他的话。
“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说变就变,说不爱就不爱了。”
“明明异国的时候,我们还每天视频,怎么我回来她反倒离开我了。”
“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有她在身边了。”
“我想她幸福,但是一定是我亲手给的,而不是现在我要祝福她幸福。”
“难道异国就真的不得善终么?你看你们两个现在多好,我真羡慕。”
北辰哥一直在自己碎碎念,瀚祺坐在一边不说话,只是时常陪北辰哥碰一下杯,再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和北辰哥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如此失魂落魄,平时的他一直沉稳,可这一次我看得出他是在强忍眼泪,连握着杯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每说一句话,都仿佛要把心里的血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大概他的心要疼死了吧。
“太难过了,心疼啊,唉。”
我给他们两个一人倒了一杯酸梅汤,然后对北辰哥说:“北辰哥,别难过了。她这么绝决地离开你,说明她心里真没有你了。所以你现在再怎么琢磨不明白都没有用,从今往后,她幸不幸福,谁给她的幸福,都跟你没有关系了。”
瀚祺应该是觉得我说得重了,也给我倒了酸梅汤递到我嘴边,说:“你也喝点,别说了。”
北辰哥却说:“你继续说。”
我接过瀚祺递来的杯子,接着说:“我身边也有挺多失过恋的小伙伴,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可以说走就走,四年的五年的,还有七八年的,到最后也是说分就分。所以爱这个东西,和时间长短没有关系,和距离远近也没关系,说不定她现在还觉得过去的四年是浪费在你身上了,现在的这个人才是真爱。”
瀚祺拉拉我的袖子,说:“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我哥让咱俩来是安慰他,你现在在说什么呢。”
我看向北辰哥,我也怕自己说话太重,让他生气。但是北辰哥没有愠色,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依依说的对。确实,既然她都不爱了,我又何必让自己这么难受。你分析得都在理。”
“北辰哥,五年感情突然结束,惜情的人都会难过,但是你要振作。分开不一定就是坏事。而且你难受也就是这一时,时间是良药,慢慢就好了。”
北辰哥握了握手中的酒杯,他深呼一口气,说:“对,来,咱三个再喝一个。”
我们把杯中的酒再次喝光,北辰哥对我们说:“今天谢谢你们俩出来陪我喝酒。”
然后北辰哥面向我,说:“依依,我希望你和瀚祺能坚持下去。我不是因为我是瀚祺的哥哥所以在要求你什么,我是真心觉得你们两个感情基础很好,一起长大,经历了那么多事,真的不希望异国成为你们的障碍。”
北辰的话峰突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看向瀚祺的时候,他也正看向我。我们两个都想过异国的问题,但经历了一年似乎没有感到吃力,我们的爱情依然坚固,因为我们都想着毕业之后我们会在一起,我们在向着同样的方向努力。
北辰哥接着说:“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总感觉熬过异地异国的爱情很纯粹很神圣,但是我也是深有体会这个过程很难。依依,我答应你,我帮你盯着瀚祺,不会让他有丝毫动摇,你在国内如果找不到他,你随时打给我,我保证让他乖乖地回你信息。”
我和瀚祺一起笑了。
瀚祺和北辰哥碰了一下杯说:“人啊有时候不能一直自己呆着,尤其是遇到难受的事,自己越想越想不明白的,不如出来和我们说一说,聊一聊,喝一喝,醉了也没关系。这样心里面会舒服很多,我相信你慢慢就能走出来了。”
“没错,将近一个月了,我感觉我什么方法都试了,感觉一直走不出这个阴影。谢谢你俩。我感觉这么久,我一直是个夜行人,她离开我了,我觉得世界都没有光了,心里怎么也亮敞不起来。直到今天看到你们两个,我发现我的天空上开始有星星在闪了,爱情永远值得人向往。不管是正在经历热恋的人,还是刚刚分手的人。”
“夜行人”,他的比喻当时听来并不觉得那么感同身受。一场失恋,失去了最爱的那个人,然后呢?我并没有多加探索。
自从瀚祺移民,北辰哥成了我们共同好友中离他最近的一个,但是我从不会通过他去了解瀚祺,也不会因为联系不到瀚祺而去麻烦表哥,但自从瀚祺生病之后,我经常会主动地向北辰哥询问瀚祺的情病,他也会常常给我发微信,告诉我瀚祺的近况,让我宽心,让我别急,我对他满是感激。但是其实,每次给北辰哥的信息被按了发送键,我都觉得像是一次无果的答记者问,我问的问题永远是“他还好么”,而北辰哥的回答永远是“还好”、“放心”,但是他的回答一如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抓住不放,就像是瀚祺也有了免死金牌,因为北辰哥不会骗我,他一定会好好地照顾瀚祺。
车子行驶到休息站,北辰哥递给我一瓶水,说:“下车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好。”
我们两个靠着车门,他说:“真没想到你能来。”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能来。”
“瀚祺挺高兴的。他有好几次跟我说很想你,想见你。”
“真的?”
“真的。他一直很想你,不管是神智不清的时候,还是很清醒的时候,他都说过,想回去,想见你。”
我有些想哭:“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当时想着告诉你有什么用呢,天高路远,他怎么回去,你怎么来。让你知道,无非平添你的伤心着急罢了。”
我喝着水,不说话。
“有好几次,也不知道他是清醒着还是迷糊着,抓着我的衣服说他时间不多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但是我又能怎么照顾你呢,我就只是应着他说好。你……别怪他。”
我笑了,心里面想,我为什么要怪他呢?他的病,他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他想要活下来,他想要长久地在我身边,可是,他真的无力抗争,无力反击。我只能怪我自己,这么久,才来看他,这么久,才见了最后一面。
北辰哥见我没有说话,继续说:“你……没事儿吧?照顾好自己啊,别太难过,你的路还长着呢。”
“我一切都好,别担心,倒是他,还得需要你多去看看他。沈阿姨和薛叔叔照顾他也太辛苦了,你没什么事去看看他,行么?还有,如果方便的话,多跟我说说他的状况,我想知道。”
“你放心吧,我会的。你也不要感觉压力太大,现在你来见他,他也见了你,没什么遗憾的。你能好好的,瀚祺就再开心不过了。”
我看向北辰哥的眼睛,心里即便有千万个放心不下,此刻也稍稍得到了安慰。
此时此刻的我,又何尝不是“夜行人”呢?现实张着血盆大口,吞噬了我所有的坚强,我最爱的那个人,身患重病,生命所剩无多,我也被困在阴暗的世界里,阳光照不进来,我也无法突围出去,有时我甚至拒绝逃离,想让自己的生命消耗在这暗无天日的时间里。我在“夜行”,而且是独自一人的“踽踽独行”,风雪无归,没有他,未来的日子慢如刀割。
我大概会一直夜行,夜行多久不得而知,夜行的尽头我也不去想会有什么,或者会不会有尽头,至此一别,再见无期。然而像当年北辰哥心里亮起星光,我也因为北辰哥的存在,让自己一抬头,也能看见些闪亮的、温柔的光芒,而这些光芒,就亮在离瀚祺很近很近的地方,一如表哥的名字——北辰,那是多少夜行人的指路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