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告别 我不知道你 ...
-
我和瀚祺在天亮之前的几小时里都没有睡,他不累,我也不困。
“你要不要回去睡一觉,晚上还要坐飞机。”
“不用,我不困。你要不要躺下睡一会儿?”
“我也不困。”
“那你饿不饿?要吃点什么东西么?”
他依然摇了摇头。
他就那样靠着枕头看着我,我也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时不时地紧紧攥住,像是要攥住时间。我的眼睛,有呼之欲出的泪,却被莫名的情绪牢牢锁住;他的眼神,有千百万的话,也定如骨鲠在喉,说不出口。
我深深感觉到,在不停歇的时间面前我们无能为力,我们越想着紧握,它流逝得越快,越令人恐慌。我们不睡,是没有勇气接受再一眼睁眼,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而这几个小时之间我们没有说话,没有面对面,就好像没有在一起一样。更何况,我们即将分别,而这次分别,有了可以预见的结局,就是再也不见。所以,我们宁愿硬撑着困意,去各自寻找话题,把这夜晚过得长一些。
这漫长的时间里,我逐渐明白,人生的复杂与曲折远远超过想象,那些美丽的愿景和期待也远非一己之力所能控制。和你相伴白头,这是个多么宏大的课题,又是一个多么虚幻的期许。
六点多,沈阿姨轻轻扭开了房门的把手,她探头进来,看到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就走进来,笑着问:“这么早就醒了啊?”
瀚祺怕沈阿姨担心,只说自己睡得早醒得就早。
沈阿姨又问我:“孩子,你是一夜没睡吧?看你这脸色都不太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忙搓搓眼睛,刚想回话,瀚祺抢着说:“她可不没睡么?”
“哎呀,那你快上楼睡一会儿,快去。”
“没事的,阿姨。”
可沈阿姨已经拉着我的手,走到了门边。我回头看看瀚祺,他也像是乏了,微睁着双眼,向我笑着点头。走进房间,沈阿姨贴心地帮我铺好床,说“快上床躺一会儿”,我听话得坐进被子里,沈阿姨靠近我捋了捋我的头发,说:“孩子,昨晚辛苦你了。”她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交到我的手上,说:“这个信用卡你拿着,你这来回的机票钱叔叔阿姨给你报,以后想买什么东西或者有急用,就用这个卡,密码是瀚祺的生日。”
“阿姨,这怎么行,我不要。”
“拿着,你也没毕业,也不挣钱,这个钱必须拿着。听话!”
我始终没有接。
“阿姨”,我抓住沈阿姨的手,“你放心。”说着,我鼻子一酸。
“怎么了?”
“从小时候开始,你就疼我,对我好,你给瀚祺买东西,也都记着给我带上一份,你还帮我开过几次家长会,你就和我妈妈一样。所以,你放心……”我之后的话,一直在嘴边,我不知道如此煽情的话是不是到了该说的时刻。
沈阿姨双眼微湿,她问我:“什么放不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
我感到我的双唇颤抖,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下面的话:“我会把你和叔叔当亲生父母,我以后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替瀚祺尽做儿女的责任。”
“好孩子。”沈阿姨把我抱进怀中,她茶色的针织衫带着柔软的清香一下子把我包围。“阿姨对你从来都和对待瀚祺一样,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女儿。我们早就想着,你嫁给瀚祺之后,更要好好地疼你,但是如今,是叔叔阿姨没有这个福气,瀚祺也没有这个福气。叔叔阿姨不能拖累你,你才二十几岁,有大好人生,你过得好,就是叔叔阿姨最大的心愿,这也是瀚祺的心愿。”
话说至此,泪水淹没了喉咙。我和沈阿姨都决定不再继续说,我躺了下去,她也轻轻地掩上房门。而那张银行卡静静地躺在我的枕边。
整整两个小时,我在似梦非梦中度过。如果人在离世的时候,真的如书中所写,那般自由而没有痛苦,就好了。
午饭之后,我和沈阿姨一起推着瀚祺到了客厅外面的小阳台。
阳台上摆着好几个空空的花盆。沈阿姨是爱花的人,瀚祺也曾经拍照给我看,一到夏天,整个阳台都开满了花。如今瀚祺病了,沈阿姨大概也无心打理,任由它们枯萎了。
然而阳光正好。阳台栅栏外的小花都长得高高的,黄色和白色居多,有好几枝都伸到了我们身边,有一种新生的力量。瀚祺用力地想去折下一截,但是自己的手腕却用不上力,于是我连忙帮他折下。那短短的一截绿色的枝叶,上面开着两三朵黄色小花,他缓慢地把这一截仔细地缠绕,作成指环,然后对我说:“还记得上次给你编的小花戒指么?”
我当然记得。一模一样。
“来。”
我伸出左手。
他轻轻帮我戴上。
“瀚祺……”我有些哽咽。
“喜欢么?”
瀚祺已是病入膏肓,小小的枝叶他无法套牢扣紧,戴到我手上的瞬间,就不争气地脱开了。我连忙重新扣好,对他说:“喜欢。”
“以后别那么傻,结婚的时候必须要大钻戒,一朵小花就想娶你,也太便宜那小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手上的小花戒指,语气轻缓,似在戏谑,又极度认真。
“你该现实的时候要现实,嫁的人不用非得是达官显贵,但至少得有点存款,够付个房子的首付,买个小车。以前那些玩笑话跟我说说就得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了,别随随便便把自己嫁出去。”
他说的那些“玩笑话”,我从来不觉得是玩笑。
高中有一次晚自习,我无聊,就偷偷把手机藏在校服袖子里给瀚祺发短信。
“你干嘛呢?”
“做题啊?你怎么不好好学习?”
“不想做啊。你也没好好学习啊,手机都不设静音么?”
“设的振动啊,就怕你无聊时候想找我找不到啊。”
“好吧。对了,周六我表姐婚礼你别迟到啊。”
“好,我肯定准时出席。你上次说你表姐夫很有钱?。”
“怎么了?”
“房子都二百平米,还开着捷豹,那么拉风,这才是结婚的标配。”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也开始物质了?还是在和人家攀比?”
“难道你结婚的时候不希望你老公又有房又有车么?”
“这不是硬性要求啊。没有房没有车,只要一起努力,我都可以嫁啊。”
我当时说的是实话,我一直想的是,有爱情足矣,房子要买,我们可以一起出钱,一起还房贷,一起攒钱买车,我们要一起做这些事情,才算是完整的婚姻,才算是真正的彼此依靠。
可是他回复说:“你傻么?”
我傻,可是能不能不要为我作打算?我的事情,我会自己看着处理,你又凭什么自作主张?可这也许是他对我最后的牵挂。
我跪坐下来,抱住他的腰,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瀚祺,我只想嫁给你。”
“宝贝,我也想娶你。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在乎,你在一年,我就作你的妻子一年,你在一天,我就作你的妻子一天。”
“别傻了……”
我抱紧他。
在这个被黄色和白色小花簇拥的小阳台,暗暗的淡淡的香气弥漫,阳光恬静而不言不语,本是一个慵懒如平常的春季午后,可拥抱着的他和我,内心早已翻覆成暴风骤雨中航行在大海中的小船,在巨浪的袭卷里一路跌入大海的漩涡,苦咸的海水灌入鼻口,我们都在经历漫长而致命的窒息,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们却不想求救,只想着彼此相拥等待最后的时刻,就这样吧,别来救我们。
或者这就是一场下坠的生命,而我们只想紧抱着对方,跟上对方下落的速度,不管是深渊还是刀山火海,我们想认命。
我想和他同生共死。
哭了很久,瀚祺拍拍我的肩膀:“好了,宝贝。你的腿再这样该麻了,快起来吧,去收拾收拾行李吧。”
“嗯。”
我第一次因为要回家而收拾行李的时候,心情如此沉重。我感觉我每一个动作,都迟迟跟不上脑子的指令。或者连脑子都开始不受控制。收拾好箱子,我把瀚祺的房间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尤其把钢琴仔细地擦拭干静,一切都是原样,我又把那张银行卡放到了枕头下边。
下午四点,瀚祺的表哥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外,他帮我把箱子拎到楼下,然后对我说:“依依,你再去看看瀚祺吧,我把箱子先放到车上去。”
“好。”
我走进客厅,我能清楚得看见空气飘游的浮尘。沈阿姨红着眼睛,对我说:“孩子,叔叔阿姨就不送你了,让瀚祺哥哥代跑这一趟。回去给你爸爸妈妈代好哈。”
“叔叔,阿姨,这两天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我们也没有好好照顾你。”
我好像再说什么别的都不合时宜,我多想像以前去他们家里做客告别时那样,说一句“叔叔阿姨,没事儿的时候去我家玩啊”,或者像之前和他们视频告别的时候那样,说一句“叔叔阿姨,回国之后到我家玩啊”,可是现在,都不必再说。
薛叔叔拍拍我的肩,说:“真是个好孩子。”
他的千言万语,恐怕也无从说起。
瀚祺不说话,沉默地坐在轮椅上,他不看我,也不看窗外。
我走过去,半蹲下来,伸出右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说:“瀚祺,我走了啊。”
然后我起身,左手提了一下肩上的包,刚要转身,右手被他紧紧攥住。我深呼一口气,再次转过身来,拥抱了他。
我的双臂环绕住他的肩,我的头发披垂下来遮住我泪流满面的脸。他的身体很瘦弱,我可以感受到他坚硬的骨骼,他微微地颤抖。我也失声哭泣。
我们太难过,太无助,以至到最后的关头,谁都说不出让对方宽心的话。就算不是一场回忆,我那个时候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一面,我要面对的,真的是一场生离死别。让我再抱抱他,像小时候的初见,他眉清目秀,又虎头虎脑,爱哭,却用一根棒棒糖和小姐姐的一个拥抱就能哄好;像我们每次在车站分别,他轻轻揽我入怀,又再我的额头印上一吻,告诉我“明天见”;抑或是他备战几次终于拿到雅思7.0分,我兴高采烈地扑进他的怀里,他抱住我边转圈边大声对我说“我去给你买国外最潮的包包”;再或者,是我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他让我靠进他温暖的臂弯并跟我说“到哪里你这块金子都能发光”……
亲爱的,我们只有最后的几分钟了,我们好好地,再好好地感受对方一次。你爱用的洗发水的清香,我爱搽的乳液的微縻,你爱嚼的口香糖,我被小虫叮咬后涂的花露水,我裙摆上残留着的房间里点过的蚊香的味道……那全部都是记忆,有灼烧的疼痛。
请让时间停止吧,就停在这一刻,我愿永远保持这个姿势,给他长达永生永世的拥抱和依靠,让我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别走,别离开我。但是时间在走,它永不停止。
我终于起身,他看向我,泪眼婆娑,他放开我的手的瞬间,对我说:“我爱你。”
“我爱你。”
沈阿姨和薛叔叔推着瀚祺来到门口,我上了车。表哥启动了引擎,也启动了我的归程。我摇下车窗,对他们说:“回去吧,快回去吧。叔叔阿姨再见,瀚祺……再见。”
瀚祺一直看着我,不带任何表情。我心欲裂。
车子终于开动。
我一直望着渐渐变小的房子和三个人。“再见了,瀚祺。”
“再见了,瀚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