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煎熬 “宝贝,可 ...

  •   晚饭过后,瀚祺回到房间躺下。
      说是晚饭,实际只是红豆熬的粥加一点营养液,这可恶的病一点一点带走了他的胃口,侵袭了他的整个身体系统,让他只能慢慢地削瘦,而再无好转的可能。
      帮沈阿姨洗碗的时候,她说:“瀚祺今天精神格外好,平时一天都下不了床,只能躺着,今天见了你,又能出去走走,又能坐那么久。”
      “真的啊?”,我笑着回答,“沈阿姨,今晚我来陪瀚祺吧,您天天那么累,我替您一晚。”
      “不用,他晚上有时候还得折腾,你应付不来。”
      “没关系阿姨,有事儿我会去叫您。”
      “孩子啊,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瀚祺晚上离不了我,他得喝水,得上厕所,有时候疼了还得按摩,你哪能做得来呢?”
      “阿姨……”,我的眼里开始噙满眼泪,“求您了。我明天晚上就回去了,我也不会有太长时间可以陪瀚祺了,就这一个晚上,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你说的那些我都可以做,真的,求您了。”
      沈阿姨是个善良体贴的女人,从我很小的时候认识她开始,她一直那样温婉和善,她总跟我说,她一直都想要一个可爱的女儿,而我就完成了她这大半个心愿。我喜欢和她亲近,一如自己的妈妈,我也曾和瀚祺说,我以后嫁过来,沈阿姨一定会对我比对你好。
      沈阿姨边整理厨房边说:“好吧,孩子,那今晚你陪瀚祺吧,我就在隔壁,你应付不了的时候就去找我。我一会儿告诉你药都在哪。”
      “好。谢谢阿姨。”我开心地抱住沈阿姨。
      沈阿姨擦掉了我眼角的泪,说:“不,是阿姨谢谢你。”
      沈阿姨交待好之后,就回房了。我推开瀚祺房间的门,他正好闭着眼睛坐卧在那,他见我进来,睁开眼睛。我对他说:“今晚我陪你好不好?”
      瀚祺善意地责怪说:“你时差还没调好,晚上上楼好好睡觉去。”
      我摇摇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我明晚就飞回去了,正好时差也不用调了。而且我也不累,你怕我照顾不好你啊?”
      “哪有,我求之不得。”

      过了晚上九点,瀚祺吃了沈阿姨交待的药后,就慢慢入睡了。我扭亮床尾的地灯,瞬间感到房间里温度很暖,色调很暖,灯光照在瀚祺的脸上,也很暖。可为什么我觉得手脚冰冷。我把两只手握在一起,企图酝酿出一丝温度,可越是紧握,越觉得凉气逼人。恍惚里,我像是做了梦,梦到瀚祺自己下了床,径自开了门,我跟着他上楼,他打开他自己的房间,我向里看,认出那是他在国内的房间,我小时候多少次随意出入的房间,都依然是小时候的摆设,连那客厅里的百合弥漫进来的香气都不曾改变,而他的年纪我看不出,像是高中时候的打扮,又多了成年之后的熟稔和干练,但他依然是他。
      他走到窗边,掀起钢琴的琴盖,坐下来,似梦非梦里他在弹着一首歌,可我听不到和弦。钢琴像完全哑掉一般,我什么都听不见。可瀚祺边笑着看向我,边依然享受着他的音乐。我也笑着看着他,装作自己可以听到一样。他边弹,时而抬手去翻着什么,像是在翻琴谱,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近在咫尺,可明明就是两个世界。
      转眼间,他的身上穿着的竟是白色的燕尾西装,他的脸像是被舞台的追灯光照耀着,有着金色的轮廓,那是一个虚幻的场景,他旁边站着的,莫不是天使?我开始心慌,有了很沉重的感觉,瀚祺弹着弹着,他开始扶住琴键缓缓得说着什么,我走近他,他在喊“痛,好痛”。

      我一下子惊醒,我看到瀚祺紧闭双眼,紧皱眉头,在低声喊着“痛”。我忙靠近他,抓着他的手,帮他按着患处,足足有十分钟,我的手不敢停,眼睛也不敢移开他的脸。
      他的脸变得无比苍白,没有一点血色,额头、鼻尖和脖子都渗出了汗水,他的手脚好像不听使唤,他要抓住什么,可是却没有力量。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叫了我的名字“依依!依依!”
      我掉出眼泪,我应着“我在,我在这呢”,然后一边继续帮他按摩。
      他在受苦,承受着我并无法感同身受的煎熬,他一遍遍地被疼痛折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果按摩真的有用,我宁愿放弃这一双手,不眠不休地帮助他。我曾经以为,最难过的事是他会受苦,是他的离我而去,是我的世界再无此人,而如今我才知道,最痛的事是看着心爱的人在身边一寸寸地忍受入骨的疼痛,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慢离去,而自己却不能以身相代。

      等到疼痛稍微缓和,他睁开眼睛,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薛,你来了啊?”
      我明显感到自己的血液都被冷冻。他是在叫我么?
      然后我马上冷静下来,之前听沈阿姨说过,瀚祺吃了太多的药,副作用让他有时候变得不太清醒,会把人认错,也会把时间地点记得颠三倒四,而且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我心揪得很紧,我不知道此刻我被他当成了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忘了我,可我想,我宁愿他永远都记不得我,也不想他再承受丝毫痛苦,我不重要,他才重要。

      我回答:“嗯。”
      他嘴角稍稍上扬,说:“东西买了么?”
      “什么?什么东西?”
      “机票。”
      “机票?你想回家么?”
      “嗯。我记着是要回家的。”
      他的眼睛没有神,像是另外一个人。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我没有听懂。然后他又沉沉地睡去。

      之后的漫长黑夜,我再没有合上眼睛。虽然我不想相信,但是又不得不承认,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正在经历着倒数,我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和他以这样近的距离在一起这么久,明天这个时候,我将启程回家,这是最后的一面,最后的机会,天啊,手表的表针在走,那细微的声响在我听来震耳欲聋,痛彻心扉,我用右手捂住表盘,陷入深深的悲伤。

      也许我不够勇敢,不能放弃学业,和自己的未来,否则我一定留下来,陪他到最后。我爱他很深,但是人不都是这样,牵绊太多,所以想做的事太多,未完成的太多,后悔的事也太多。他备受煎熬,我又何尝不是?我身处的刀山火海比他更致命和绝望。我想瀚祺不会怪我没有一直在他身边,他最懂我,就像我最懂他一样。

      凌晨三点,瀚祺轻轻地唤我:“宝贝。”
      我凑上前,问他:“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回去睡觉?”
      “我不是说今晚陪你的么?”
      “所以你一直在这?”
      “是啊。”
      “我说我怎么睡得这么香呢?”
      他让我帮他把枕头垫高,我扶他坐起来,他拉着我让我坐到床边。
      他问:“你是不是今天晚上就回去了?”
      “嗯。”我低头玩着被角。
      突然,他把我拉进怀里,我感受到他很用力,很用力地抱紧我。
      我紧贴着他的心跳,依然健康和有力。
      “宝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每说一次对不起,就会抱我更紧。
      我想,瀚祺什么都明白。
      “我真的什么都不害怕,我只是担心你。”
      我咬着嘴唇,我不知道如果我放声大哭是不是不合适。
      瀚祺继续说:“你那么好,应该被我宠着好好地疼,可是我出国了那么久,不能给你过生日,不能陪你跨年,不能好好陪你。我对不起你。”
      我刚想起身回应他,却又被他按着头发重新贴近他的胸口:“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抱你了,那些我曾经和你许的愿望,想和你做的事,承诺你的事,应该都完成不了了。”
      我攥紧他的衣角,任眼泪流淌。
      “但是,宝贝,可不可以别怪我?别怪我行么?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好好爱你,给你幸福。我知道以后你一定会非常想我,也会哭很多次,但是答应我,还是要好好地生活,不要任性,不要总有小情绪,我都会看见的。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泪直刺我的心口,我用力地点头。
      “我有时候会脑子不清楚,我很害怕下一秒我就会不知道你是谁,明天我能不能一直清醒直到你去机场。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我们下一次见面。”
      面对着他,我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谎言,我说不出“你一定可以的,我们还有好长的路”类似的话,他了解自己,而我又何必用他早已识破的谎言给他善意的欺骗。好吧,时间只有最后的十几个小时,那就把想说的话说完。
      “瀚祺。”
      “嗯?”
      “你放心,不管还有多少时间,都好好的。不用担心我,我也会为了你好好的。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泪顺着眼角从鼻尖滑落,他的心里恐怕更是有千万的痛点。
      他接着说:“宝贝,你真好,以后会有更好的人……”
      我再次抱紧他,并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些话太落伍了。我以后怎么样,就顺其自然,反正你都能看见,只要等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可还是要记得我、认出我。”
      “好,”他摸着我的头发,“我一定。”

      我们相拥着,真想一眨眼,就到很老的年月里去。
      我们那么相爱,但在这场青梅竹马的爱情里,我和他都失去了白头到老的机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