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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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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与母后密谈后,我暗自收着那“焚心丹”,至于那东西是否真的有害人的特效我自是半信半疑。倒是母后与太子生母旧年的“秘闻”叫我整日忧思,此事虽早已无迹可寻,若一旦露出端倪则会大乱。可转念一想母后与子规已谨小慎微瞒了二十年,其余知晓的我、仇歌、恨舞又要远走不可再回,便暂可安心。
没几日北方梁国使臣便入江都来按礼制完成下聘、迎亲等一干事宜。世人大都不喜梁国说他们鲜卑胡族野蛮。好在他们送来的礼金丰厚,不算独与父皇后妃或打点朝臣的,单单是清点入了国库的便有大大小小百余箱,锦罗名绣,珠翠金银,不必细说。父皇因此亲封了独孤泰、其子独孤元杰、独孤元烈虚有的王位以示国威。
一日在后花园饮乐间,连父皇都不免叹道:“哈哈!这独孤家近日怎么如此阔绰起来?怕是宇文皇室遭难了!”
母后附和:“别朝的事我们不必多虑,我们也只管嫁女儿。”
“皇后所言极是,眼下朕还是要多与珠珠赏赏这秋菊。对了,怎么近来不见琛儿入宫,今日这样好的景致他是看不到了。”
我举酒一饮,含糊答了皇兄有公任在身,可心里却明镜似得李琛是躲我、怨我、思我、念我,偏偏就是不忍见到我。秋菊虽艳,可败落的也极快,我看着脚下的残瓣,想到我与皇兄也是注定分离,就一连多饮了几杯……
在那日后我知晓了酒的妙处,直到远行的吉日前我仍在不断醉在酒里。父皇送来疏月殿的礼单我模糊应下,隐约记得赏赐有装饰着珍珠、九只五彩锦鸡、四只凤凰的凤冠一顶,绣着雉鸡的华美衣服一件,珍珠玉佩一副,金革带一条,有玉龙冠、绶玉环、北珠冠花梳子环、七宝冠花梳子环、珍珠大衣、半袖上衣、珍珠翠领四时衣服、累珠嵌宝金器、涂金器、贴金器、出行时乘坐的贴金轿子等物品,还有锦绣绡金帐幔、摆设、席子坐褥、地毯、屏风等等物件。除此外还封了仇歌、恨舞三品女官增荣添威,除原有的宫人外另赏赐奴仆、童子百人一并随行,特遣文人儒生、武人士卒赴梁国交流学习,此事关乎国政我自是不便祥知。
吉日到,梁国使臣皆穿官服代我未来的夫婿独孤元杰在宫外迎我。我还记得那天我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穿绣长尾山鸡、浅红色袖子的嫁衣,坐上没有屏障的轿子,按制母后亲自送行,乘坐九龙轿子,太子骑马。我两边是两重围子。我后面跟着礼部臣等,其余命妇夫人一并在后。
梁国使臣骑高头大马引路,随后是执戟步兵,我的车轿仪仗在中间,身后的朝臣命妇随行了一段后便散去,派遣的儒生、武士、奴仆、童子在最后步行行伍自首至尾亦有兵卒护卫。行伍浩浩荡荡在江都主路穿行,百姓皆回避。眼看一队人马就将离开江都城,我心中想念、想见之人从始至终都不曾现身。我的心如同被人撕扯了般,皇兄啊,皇兄,你莫要躲我,我只求见你最后一眼……
行伍离开了江都最后一道城门便停下暂歇,我下了没有屏障的轿子换上宽敞封顶的马车,叫来仇歌、恨舞同坐。饮食了几刻后又继续北行。
忽见得一队人马约有十几人飞奔而来,还齐喊着什么,那队人马近了些便可知喊的是:“晋王在此,行伍莫拦!”,我忙叫前面停下,下马车朝李琛跑去,他忙下马上前紧紧地拥住我。四下是城郊的荒野,秋日的枯草在风中沙沙地摇动,李琛的胸膛紧贴着我,我在他的怀中可听见他因“飞驰而至”而重重喘息的声音。
李琛将我从他怀中放开,我们四目相对,他说道:“珠珠,我答应你!”
“什么?”
“那日宫宴,你要我收敛怒气,改了往日的莽直,我答应你!”
我点点头,两手握住李琛的两手道:“好,如此最好。皇兄,奶娘可到你府上了么?我叫她……”
“你这个傻瓜,我在府中有那么多人照顾,又不缺人,怎么不叫奶娘跟着你啊!她老人家到了我这,我也只敢贡着她罢了。”
“是奶娘亲手带大的我们,你虽然嫌她唠叨,可派她替我照顾你我是最安心的,她还能劝你莫要凉着肚子喝酒,莫要喝了酒就胡闹打骂下人,知道你三餐爱吃什么,知道为你添减衣服。”
李琛的眼圈已红了,他强忍着泪道:“珠珠,我就是怕今这番景象,才强忍着不见你,我曾想忘了你的脸、忘了你的一颦一笑,可我一闭上眼却都是你。今日我本想不来,可我……”
“可你今日不来见我便要后悔一世,对吗?”我猜到了他要说的话。
他眨了眨眼道:“对!珠珠你一直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曾说过我会一直求父皇母后不让你去和亲除非你自己亲口同意,那日宫宴你说同意和亲,我便一直怨你、躲你,可我就是想不通你为何突然同意……”
我早已泣涕涟涟,可又不忍再听李琛说下去,抽开我们紧握的手道:“时候不早了,我早晚要离开,我们、我们书信往来。”
李琛点头望着我,无言。
我扭过头去,走上马车,行伍即刻前行。我怔怔地坐在颠簸的车轿中,握着左右两边仇歌、恨舞的手。半晌,我掀起屏障,窗外一片荒芜,隐约可见江都城的楼阁。远处李琛的人马已小成了几个点,并渐渐与我远去,与我正背道而行。我多想就立即赶去叫住他,告诉他‘带我走吧,皇兄,我们躲去一个没人知晓我们的地方,那里没人知道你我是兄妹,没人能将你我分开。’可我却不能,只能眼看着他在我眼里消失。此刻已再难忍,情绪似潮水般涌出,泪水大把大把落下,我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啊!皇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