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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抚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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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好半天,盖聂终于要开口。
卫庄却蓦然抬起头,眼睛里却不觉流转了冰冷讽刺:“好久不见了盖聂,如今这般姿态招待于你,似乎也对不起你这位旧日相识。我只想着,有一天,项家与我俱都攀上权力巅峰,这样子方才配与你相见。却没想到,墨家居然如此没落,前来投奔少羽,你我居然此时此刻就已然相见。”
“也是了,你的秦国,你的扶苏公子已然是没有了,墨家自然没落如此。连我这般残废之躯所呆之处,也能见到你盖聂了。可我怎么就觉得,你盖聂似乎就不会安安分分的与我同心协力?既然如此,这旧日的情谊也不必多叙了吧。”
卫庄冷嘲热讽,心里却想起了赤练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儿。
“门主大人,你就是那样子的人,觉得别人会推开你,不等别人动手,你已经狠狠的推开了别人。”
卫庄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却顿时转过轮椅离开,并不愿意跟盖聂多聊。
可是抽身离开的时候,卫庄内心却不觉涌起了一股子冷意。
似乎是自己渴慕已久的东西,被自己亲手摔碎了,然后让心口慢慢的发疼。
然而盖聂并没有含怒离去,而是随着卫庄去了营帐。
盖聂看着卫庄的背影,眼眸里添了几许疼意了。
“这么几年了,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机关城之后,我也没再见到你。小庄,小庄,你,你总算是还活着。”
盖聂想着,每一年冬天的时候,他都在想,到了春天,就会有属于小庄的消息了。
可是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卫庄仍然没有消息。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盖聂,你到底还想要说些什么?”
卫庄不觉十分别扭,可是盖聂的手掌却轻轻覆盖在卫庄肩膀上:“你还活着,我很开心,很高兴。”
卫庄感受到盖聂的温柔,其实这几年,他心里也总是回荡盖聂的影子。
可是他仍然慢慢的,慢慢的拂开盖聂的手掌,冷冷的讽刺说到:“你高兴我还活着,是因为我已经不能真正成为你的对手,成为你的麻烦了。这样子一来,我们的情意自然就又回来了。我告诉你盖聂——”
我就算已然残废也是会翻云覆雨。
盖聂,你不要瞧不起我!
盖聂蓦然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卫庄,让卫庄剩下的话儿统统说不出来了。
下午的阳光悄悄的滑入了,照射在两个人的身上了。
“怎么会呢,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很麻烦,一直都是我摆脱不了的麻烦。”
卫庄只觉得自己呼吸微微有些窒息了,身上每一个汗毛都微微有些战栗。
盖聂在卫庄头顶上轻轻说道:“小庄,你还活着,我很开心。”
卫庄没有说话,就算他有许许多多的想法、心思,却永远抵不过自己身躯本能对盖聂的渴求。
盖聂楼了一会儿,方才是慢慢的松开了自己的手臂。
卫庄突然觉得有些寒冷起来,他怔怔的想,盖聂总是对每个人很温柔,可是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听着盖聂说道:“这一次,我们总不必兵戎相见了,我希望,以后每次见面都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盖聂等了半天,没听到卫庄说话儿,叹了口气,也是慢慢的离开了。
卫庄面上有些讽刺,一股子怒火涌上来,可是究竟在生什么气呢,卫庄自己都未必会知道。
从很久以前,自己每次面对盖聂时候都是这样子的,总是那般易怒,总是那般暴躁。
行军途中,一场连着一场连绵不绝的细雨,让军士的衣衫总是湿润的。
渐渐的,一场瘟疫慢慢的滋生起来,端木蓉自然也都忙个不休。
盖聂去寻端木蓉的时候,端木蓉拔出了刀,轻轻割破了自己的手臂,然后将一些液体抹在了伤口。
盖聂过去,捉住了端木蓉的手臂:“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端木蓉却是一把将盖聂给推开,恶狠狠的说到:“盖聂,你找死吗?”
她慢慢的用纱布缠绕住自己的手:“这是病人脓疮上渗透出的液体,你沾染了,也会得瘟疫的。我不一样,我是大夫,以身试药,大不了一死了之,那也是自己学艺不精。你不是医生,只是剑客,这些事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盖聂看着端木蓉,那种不吉的阴云却又再次浮起在盖聂的心头。
他叹了口气,觉得眼前的女子是那样子的质朴可爱,令人心疼。
盖聂按住了端木蓉的肩膀,一瞬间有着想要将端木蓉搂入怀中的冲动,可是一股他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的莫名的力量克制住盖聂,让盖聂没那么做。
盖聂认真的看着端木蓉,嗓音微微颤抖:“你别死掉了,这样子可是落了你医仙的名号。”
端木蓉垂着头,手指轻轻揉着自己衣服角,慢慢的说道:“这是自然的。”
十数日后,端木蓉研究出的药分给士兵吃了,这些得了瘟疫的士兵也是渐渐好了起来。
盖聂心情也开朗了些,这样子一来,端木蓉就不会死掉了。
那个女子,虽然粗鲁了些,却带着一股子活力劲儿。他想,自己是喜欢看到她粗着嗓子呼呼喝喝的样儿了。
他漫步到了水边,却看到了端木蓉死命的搓洗自己的手掌。一贯坚强如端木蓉,如今眼眶却是红红的,泪珠子一颗又一颗的落下来了。
端木蓉的手指上有一些黑漆漆的东西,怎么搓洗都搓洗不干净。
盖聂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可是一颗心却沉下来。
端木蓉搓得手掌都发红了,蓦然坐下来,手臂揽着膝盖,不觉哭了起来了。
盖聂心里微微发紧,他不觉跪在端木蓉面前,伸手扶起了端木蓉的肩膀:“端木蓉,你究竟怎么了。”
端木蓉慢慢的抹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指:“我呀,是活不下来了。这一次,运气不怎么好。师父曾经跟我说过,我们这些医生,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污秽之物,那些病气一点点的积累在我们身体里面。平时是不打紧的,可是若是被什么引子给引出来,那可就再也活不了了。这不是病,谁也都医不好。”
可是当时端木蓉的师父原本并不是这样子说得,她只告诉端木蓉,若是病气发了,吃了她留下那颗药丸。
那颗药她给了盖聂,用鲜血让盖聂服下去的。
可是这件事情,今生今世,此生此世,她都绝对绝对不会告诉给盖聂知道。
盖聂不知所措的按住了端木蓉的肩膀,可是端木蓉飞快甩开盖聂的手掌,跑得飞快。
盖聂的手掌空了,他蓦然捏成了拳头,狠狠锤了地面一记。那手掌渐渐的染红了血液,可是盖聂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疼。
盖聂原本盼望,端木蓉能医好自己,可是这愿望到底落空了。
营里的士兵一个个身体好了起来,端木蓉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要差,到最后整日都躲着不能见人了。
盖聂只盼望跟她说说话,端木蓉却也是并没有给盖聂这个机会。
直到有一天,端木蓉终于主动让人去寻盖聂。
不过短短半个月,盖聂发现端木蓉瘦了很多了,曾经圆润雪白的手掌却也是枯瘦焦黄。
端木蓉今日也是略略整了自己仪容,她平时对胭脂水粉全无兴致,如今却稍稍化妆了。
可她到底是不懂打扮的,脸上粉涂抹太白,口脂颜色也是用得不好。这样子一化妆,非但没能遮掩端木蓉脸上的病气,反而让端木蓉看着有些可怕。
端木蓉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儿:“盖聂,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盖聂温柔的注视她,轻轻的摇摇头:“你现在很好看,很漂亮。”
他走了过去,抱着端木蓉,让端木蓉躺在了他的怀中。
“我来是想要告诉你,以后别没事儿得瑟你的百步飞剑,这样子你会死的。我快要死了,以后不能救你了。”
盖聂点点头,一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营帐里也顿时静静的。
端木蓉闭上眼,深深呼吸一口气:“好了,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盖聂,你可以滚了。我不希望看着别人在我面前哭丧一张脸,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端木姑娘,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在这里,也许你就不会死了。”盖聂轻轻说着,心尖儿却也是不断在发堵。
端木蓉嗤笑了一声,她有些枯瘦的手掌按住了盖聂脸颊:“盖聂,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若你真认为这是你的错,就是看不起我端木蓉。治病救人,本来就是做医生的本分,不是说为了谁才做救人的事情。难道我学了那么多年医术,不是自己想救人,而是准备着追男人不成。你呀,就是这样子,总是认为什么事情都是你的错。你也只是个人,承担,承担不了那么多责任的。”
“我不知道,如果我活着,你会不会喜欢我。可是,现在,你还没喜欢我。这,这样子也好,我死了,那也只是你的一个朋友,你就不会那么伤心了。看着你难过,我,我觉得自己心都快要,快要碎掉了,怎么医都医不好。”
端木蓉渐渐没说话的力气了,吐词也断断续续的,可是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她眼睛里流转了一丝异样的光彩,脸颊上也是浮起了一层红晕。
“盖聂,你,你亲我一下吧。”
盖聂有些吃惊,随即轻轻点了下头,又弯下了身。
他吻了吻端木蓉的鬓发和额头,动作很轻柔,好像对方是易碎的瓷娃娃。
端木蓉不觉笑起来,好像一朵花儿冉冉绽放,可是随即这抹笑容就凝固在端木蓉的脸颊上了。
盖聂怀中的女人没了生机,成了一具尸体。
卫庄议事回来的时候,却看着盖聂默默坐在火堆边,心里却微微发紧。
“盖先生的端木姑娘死了,故此十分伤心。”
推着轮椅的小兵如此说道,然而卫庄却早就知晓。
随意打发了侍候自己的人,卫庄慢慢的推着轮椅过去,嗅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顿时饱含讽刺的说道:“盖聂,军中是不能饮酒的,你却这般与众不同。违抗军纪,真是可恨,是因为你那个凶巴巴的女人死了,就这般肆无忌惮?”
盖聂一双眼睛里却没了焦距,似乎也没认错卫庄来。
卫庄靠得近了,就嗅到了盖聂身上一股子非常浓烈的酒味道。
盖聂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卫庄伸出手臂轻轻一揽,顿时让盖聂靠在了他的腿上。
卫庄慢慢的抚摸盖聂的脑袋,除了恼怒、愤恨,他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沧桑酸楚。
“你就是个不吉利的人,喜欢上谁,谁都活不了太久。”
“放心,放心,他们都死了,可我卫庄不会死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救你,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努力的活下去。这么些年,我只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无论怎样,你都绝不可能跟我同样的立场。你跟我,注定就是天生的敌人。我告诉你,无论多少人死在你面前,无论你我所走道路下有多少白骨。我卫庄是不会死在你前面,你这一辈子,总会有个人陪你一起折腾,既然这样子,你活着也总是不会没意思的。”
卫庄手掌轻轻拍拍盖聂肩膀,然后慢慢的抚摸上盖聂的脸颊,动作很是温柔。
“只要你没死,我就算在地狱里,也是会爬起来,跟你一起纠缠。”
“头发白了也好,腿断了也好,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盖聂,盖聂,我不会放弃自己的,你也别想轻易摆脱我。”
他捧起了盖聂了脸颊,发现盖聂不知什么时候,默默流泪了。
卫庄扶起了轮椅,吃力的坐在在了地上,让盖聂无力的身躯慢慢的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慢慢的品尝手指尖的泪水,是那种淡淡的苦涩。
盖聂就是这样子的人,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无论有多痛,也只会闷闷的忍着,什么都不会说。
“怎么哭了?”
卫庄有些粗鲁的抹了盖聂脸颊一下,却是擦不完盖聂的泪水。
他有些慌乱了,心口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郁闷。
卫庄看着跳跃的火光,静静的看了许久:“端木蓉死了,你别伤心了,你这样子温柔,总会有人再喜欢你的。她死了也好,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配的。以后日子那么长,你就算记得她,可也会慢慢的淡了。我只知道一个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唯独活下去,才能时时提醒,日日刺痛。”
慢慢的,卫庄脸上的温柔不见了,眼底也流转几许狠戾之色:“可是盖聂,你还是别喜欢谁了。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说我喜欢你,可是我也绝对绝对,不能让你跟谁好了去,不能让你快快活活。你让我不高兴了,你这辈子也别想开心。”
“端木蓉,她死了也好好,你虽然伤心,我可不知道自个儿什么时候会杀了她的。。”
“你别想摆脱我,我一辈子都会缠着你。”
“我一定不会早你去死,不让你有摆脱我的机会,我会陪着你,看着你,折磨你,一辈子跟你纠缠不清,我也不想摆脱,一点儿也不想。你没死在我面前,我是绝不会咽气的。”
卫庄也并没有再去擦盖聂脸颊上的泪水了。
他的手掌盖在了盖聂的眼睛上面:“你要哭就哭吧,这么痛苦也好,以后记得别随随便便喜欢上谁,那就绝不会这样子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