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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终是无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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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盖聂醒了过来。那天边一轮朦胧的水色,并没有亮得透,周围有些士兵,早起做饭喂马。
而盖聂略动了动,身上一件漆黑的披风便轻轻的滑掉。
他手掌抓住了披风,内心却想起了端木蓉。
若是端木蓉还在,这个披风就一定是端木蓉给自己披上的。在军中,端木蓉总是对盖聂十分留意,并且生怕盖聂不舒服。
可是现在,端木蓉已经死了。这个女子死的时候,盖聂觉得心口很疼,他到底对不起端木蓉,对不起端木蓉待自己的好。
昨天晚上,他觉得自己浑身发寒,觉得一股子彻骨的寒冷。
那种孤零零的绝望感觉,都快要将盖聂逼疯掉了。
可是如今,盖聂捉住这披风怔怔发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是感觉到,自己似乎没那么痛苦了。
自己酒醉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感觉似乎被谁抚慰过,就是已经不记得是谁了,可是身体却记住这样子的感觉。
盖聂慢慢的收紧了手掌,死死的抓住了手中的披风,蓦然大步流星的前去卫庄的营帐。
卫庄一夜未睡,桌子上留着没喝完的冷茶。
他微微有些疲惫了,可是身上的寒冷、讥讽之意却也是越加浓郁。
宛如一柄已经出鞘的宝剑,是越发锋锐寒冷。
“小庄,昨天晚上,我虽然已经饮醉了,可是依稀还记得一些。”
其实盖聂什么都已经不记得了,可却仍然下意识来寻卫庄。
纵然重逢之后,卫庄总是对他不理不睬,甚至不乐意跟盖聂多见面。然而第一时间,盖聂却不由自主的前去寻卫庄。
卫庄神色一下子却变得极为古怪、尴尬,甚至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恼恨。
他半夜无眠,恼恨自己跟盖聂说那些话,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也应该永永远远的在他卫庄的心里。
昨天晚上,他品味自己对盖聂的感情,怎么也睡不着。
“盖聂,你不必自作多情,我说了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这只是我不甘愿,却不是安慰于你。”
卫庄永远是嘴硬的,他已经不会客客气气的跟盖聂说话的。
他不知道盖聂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记得那种被安慰,被保证的温暖感觉。
盖聂听到卫庄这样子说,眼神忽而有些悸动、温柔,一颗心也不由得发紧,心尖儿也是掠过了一丝酥麻的喜悦之意。
盖聂唇瓣轻轻颤抖,忽而抬起头:“小庄,你脾气是古怪了些,可是有时候,有时候也是很温柔的。”
这句话盖聂说出口,两个人的脸顿时不约而同的白了白。
这样子的话,在许久许久以前,在盖聂第一次杀人时候,在卫庄为盖聂擦去脸颊上鲜血的时候,盖聂也是说过的。
可是那样子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多久。那日两人生分了,直到卫庄勾结雁春君背叛,也没见真正的和好。
他们两个人总是这个样子,稍微好了些,总是会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发生。
好半天,卫庄才冷冰冰的说道:“盖聂,我不是什么好人的,你记住,我不是什么好人。”
卫庄暗中悄悄捏紧了拳头,那个时候,是自己生平唯一一次想要告诉盖聂自己的喜欢。可谁让盖聂对高渐离如此情切呢?
现在高渐离已然死了——
可卫庄仍然更加恼恨、愤怒!
这样子又算什么呢?似乎有什么东西,总是阻扰他,让他永永远远得不到他想要的,永远永远。
盖聂朦胧间,心尖儿上的孤独感觉却慢慢的淡了不少。
他离开的时候,心里一阵一阵的,总觉得有一股子莫名的情愫,扰得他心神不宁的。可那种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他却也并不知道。
靠近自己的营帐,一道瘦小的身影匆匆跑了出来,却被盖聂一把抓着。
然而随即盖聂却皱起了眉头,那是个岁数不大的孩子,却套着有些大的兵装,嘴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唇角还有干粮的碎屑。
这个孩子,是来偷吃的。
对方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哀求无限的看着盖聂。盖聂没有将他怎么样,反而塞给他一块点心,打发他离开。
然而盖聂的内心却也是不觉有些忧虑起来了。
自己在军中也算是有些威望,少羽待他也是颇为客气,至少在吃食上并无苛待。
可是别的人呢?其实盖聂知道粮食并没有很多了。
一些降兵,顿时也就被克扣了伙食,日日吃不饱,连盖聂营帐中的干粮也是打起了主意。
若不是饿得狠了,又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此事盖聂并没有解决的办法,可是却忧虑起军中的安定起来了。
然而盖聂所担心的事情,到底也还是发生了。
由于没有足够食物和装备,部分降兵顿时在军中发生了喧哗。
盖聂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了小规模的冲突。
天明冲了过去,压住了几个闹事的首领。
盖聂身影矫健,手中的剑宛如一道银光,飞快的飞舞过去,伴随盖聂的掠过,传来一片清脆的断裂声音。
所掠之处,那些叛兵手腕顿时纷纷爆开伤口,兵器也被斩断成两截。
不过是因为缺少食物而引起的骚乱,并没有抗战到底的决心,在武力的威压之下,很快就得到了平复。
盖聂以为这件事情已经是平息了,可是他却没想到,傍晚时候天明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师父,少羽准备,准备将这些哗变的士兵尽数处死。”
盖聂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些士兵足有两千余众,真心想要反对少羽的人却并不多。
秦朝早就垂垂老朽,谁又还肯为了这样子王朝奉献自己的生命呢?
况且他们的待遇,本来也是有不足之处。
项羽装备不足,自然厚待江东本家子弟兵,对于这些降兵也就敷衍了事。
前些日子阴雨绵绵,这些降兵不能吃饱喝足,许多都染了瘟疫。反而那些项羽的亲兵,身体抵御能力强些,自然也就没怎么生病了。
天明胡乱抓着头发,脸上流转了痛苦之色:“少羽并不是第一次动这个念头了,前些日子这些士兵染病时候,少羽生恐传染,已经,已经有过一次念头。可是我百般恳求,只说端木姑姑一定会救好他们。可是这一次,他却怎么也不肯再让我一次,还说了许许多多绝情的话儿。”
盖聂想起端木蓉死去的样子,心里不觉一阵发紧。
他再次找到卫庄时候,卫庄还是那般冷冰冰的样儿。
“小庄,这次我来,是想请你劝劝少羽,饶了那些秦兵降俘。”盖聂急切看着卫庄。
“盖聂,这次来,你又要跟我说什么仁义道德,那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卫庄嗓音仍然如盖聂记忆之中那样子,总是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讽刺味道。
“不说什么仁义道德,小庄,你与我俱是出自七杀门,有些手段心计,我们都是那般了然。上位者,原本就应该恩威并施,刚柔并济。就算是要杀伐果断,留下残虐的名声,也绝不会是众望所归的继承之人。掌天下的人可以不论私德,可是却不能留下暴虐的名声。譬如这一次,首领之人已经处死了,剩下的那些人,施展怀柔之策,好生安抚,也已经没勇气再起骚乱。可是若是这般杀人,终究不是皇者正统之道。”
卫庄心里却觉得十分讽刺,他知道盖聂原本就是聪慧的人,他会顺着自己的心思,顺着自己的逻辑,来劝说自己。可是盖聂自己说得话儿,他自己是没那么认为的。他所说的道理不过是来说服自己的言语武器。
其实盖聂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心意,了解他的抱负,了解他的思想逻辑。
正是因为这样子,他比谁都不赞同自己,或许早就对自己凶残心性没半点幻想。
若然今日盖聂动之以情,只求自己看看情分,劝劝少羽,他或许会鄙薄盖聂,却能觉得盖聂是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与在意。
然而盖聂这样子的人,却字字句句的与他权衡利弊,最后所用的却是盖聂自己最不屑最想要摆脱的谋士手段。
舌灿莲花,权衡利弊,这是盖聂从小都会学习却最不屑的东西。
卫庄心里一阵冰冷烦躁,既然盖聂与自己权衡利弊,那么自己自然也就撕破虚伪和善的面具,好生让盖聂看清楚眼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
卫庄慢慢的转动轮椅,对着盖聂面容,然后,他面上却不觉绽放了一丝冰冷讽刺的笑容。
“盖先生说得极是,上位者追求善名固然是虚伪无聊的事情,却也是必不可少的安抚手段。江东项氏,崛起时候,手中却并没有多少实力的。纵然有小许家底,可是与那些六国旧贵,各地豪强比起来,这小小的家底也不值一提。每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所赚取的最初财富,所赢得的第一笔本钱,永远是沾染了血腥和黑暗,绝对不会干干净净。等到他实力雄厚,足以让人不可忽视的时候,才需要戴上仁义道德的面具,才需要虚伪诡谲的政治手腕,甚至需要名正言顺争夺天下的名分。可是现在,他所需要的,就是摒弃全然无用的善良与同情,打碎他那愚不可及的世俗道德观,用最血腥可怕的手段在短时间内疯狂吸收自己的实力。”
“至于盖先生你的建议,我会在项羽有足够实力,能一争天下的时候,原原本本的呈之以告。说不定那时候,他还需要盖先生你这般瞧着就善良宽厚的人装饰点缀他的仁义道德。”
“如果的项家,只需要做到保存实力,不断壮大,不需要对生命同情怜悯。等到他一统天下时候,只要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后人也不会在意这些争天下时候血腥手段。”
“盖聂,你如若要怪,就怪你的好徒弟天明,若不是他劝住了少羽,这些累赘早就已经因病处死。何必如今这般麻烦呢?”
卫庄看到盖聂的手一瞬间微微痉挛,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忽而冷笑了一声:“不过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既然武力出挑,想来你盖聂想要做什么事情,那就是一定要做到。只不过,我不知道少羽的军队难道就比这些降将低贱了一些,做错了什么,就要血溅你的剑下。难道大家不都是反抗暴秦的人?想来端木蓉救活的人,就是端木蓉的功劳,那些病人也顿时变得高贵了。”
盖聂手掌慢慢的松开了,他看着卫庄,慢慢的说到:“小庄,这辈子,我也是见过了许许多多的聪明人。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自己的欲望,可是越聪明的人,就越不屑这世俗的伦理道德。因为在这些绝顶聪明的人眼里,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所谓的错。他们很聪明,能为自己的欲望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那些理由不同于他们所瞧不起的庸俗世俗道德,不但逻辑严密,而且还能蛊惑别的人。一个聪明人,能摧毁一个人原本的道德,让这个人接受新的思想,新的价值,新的一切。可是到最后,很多人都毁灭于自己的欲望,而不能用自己那放纵欲望滋生的价值观来控制自己的欲望。”
卫庄蓦然嗤笑了一声:“你放心,我永远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做什么的。”
盖聂看着卫庄:“可是少羽呢?你摧毁了这个少年原本的价值观,让他接受你的思想,你的价值。是了,一个人会彻底改变自己的道德观念,可是这样子短短时间,彻彻底底的改变一个人的想法,难道不是危险又不可控制?小庄,小庄,我只希望,你能好生想想清楚,不要让少羽,变成,变成你这样子的人。”
盖聂所谓不要变成卫庄这样子的人,让卫庄觉得,盖聂是十分嫌恶如今的自己的。
这让卫庄眼底顿时流转了一丝暴戾之气,可是等卫庄想要发作的时候,盖聂却忽而主动转身离开,留给卫庄一个背影。
这样子的背影,卫庄总是觉得很是眼熟。
火场离去的背影,留下令牌离开的背影,还有如今的背影。
卫庄的手掌死死的捏住了轮椅扶手,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盖聂啊盖聂,人人都说你温和仁慈,可是在我看来,你是这天底下最倨傲无礼,傲慢自负的人。
那丝薄薄的温柔,两个若有若无相依为命的暧昧,如今又再次撕得粉碎。
端木蓉死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待遇,她的坟墓就安置在行军路线附近,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
盖聂来到了墓碑前,不觉想着,这墓碑上的石头是自己亲手堆上去的,可是不过几天,却也是已经长出了青青的草了。
他抽出了自己的剑,放在了坟墓面前,然后打开了自己的酒壶,将酒水轻轻的浇在了自己的剑上。
“端木姑娘,我来看你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就要离开了。明年,后年,在你死去的日子,我却不知能不能有命再来见你。你说过,作为大夫,救人是大夫的责任,原本不图人感激,也不图人回报。你总是说,希望我开开心心,说你最讨厌就是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
“荆轲死了,扶苏死了,你也死了。你们是全然不同的人,你们全是好人,可是就算牺牲生命,这样子牺牲却一点用都没有。现在的秦国,现在的天下,不能告慰荆兄天下太平的理想。蒙恬将军的死讯,也对不起扶苏公子柔顺的牺牲。就连你的死——”
盖聂嗓音微微哽咽:“到最后,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一点用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