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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总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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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步步退让,然而对方却不依不饶得紧。
“你好好跟我比,盖聂,你当我是对手,方才是真正瞧得上我的。我早就没把你当兄弟了,更何况你父亲的死,我也是有份儿。你又何必客气呢?”
道路狭窄,盖聂举剑格挡,卫庄旋风似的快攻,一连串的攻击却精巧的击在同一点儿上。
渊虹剑身之上,慢慢生出了一丝细细的裂痕,却不断的延展。
咚的一声,盖聂听到自己耳边传来了清清脆脆的声音,他手中的剑,荆轲的遗物,到底还是彻彻底底的断掉了。
断剑的一瞬间,盖聂心口掠过了一丝疼痛,感觉内心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到底是荆轲的遗物,还是自己对卫庄的幻想呢?
自己记忆之中,知恩图报又单纯充满生命的少年,渐渐变成了眼前的样子了。
他茫然看着手中的断剑,只觉得心里的感觉也顿时迟缓下来了。
“你看,盖聂,到底还是我赢了。你的命,还有墨家那些人的命,都是我的。没有能力的弱者,别把自己的命说得如何尊贵要紧。”
卫庄心情忽而畅快淋漓起来,原来自己除了爱盖聂,内心还是有深深不甘的。
盖聂手掌轻轻颤抖,掌心的鲜血一点一点儿的滴落下来。
他唇瓣轻轻呼出了一口口气息。
从很小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对不起卫庄,对卫庄充满了愧疚。他对卫庄温和宽容,已经是一种深入骨子里的习惯了。
可是现在,他却不能退开,墨家机关的墨核,是不能让卫庄破坏掉的。
一股股的剑气凝聚在盖聂的手臂之上,凝聚在那断剑之上。
那些剑气层层叠叠,萦绕在盖聂的浑身周围,纷纷扰扰,一股股的剑气流转。
盖聂想起了青草的气息,落花的味道,还有这一年多难得一见的平静、柔和的日子。
那样子的日子,就算想起来,也是心尖儿一片温柔宁静。
可是等他睁开眼,并没有什么田园山村,只有满眼的杀意,只有断剑残血。
百步飞剑,剑光萦绕。
一剑惊艳,天下无敌。
那一层层的剑光宛如江湖滔滔,轻盈的蔓延了整个石穴甬道。
剑光之中,盖聂身影矫矫。
盖聂想起自己第一次练好百步飞剑的时候,他性子安静少欲,没有强烈的执念,是没办法炼成的。那时候他觉得一个江湖中人虽力量有限,可是若能练成百步飞剑,说不定就能守护一些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若是有足够的力量,是不是那个时候能够挽回七杀门,挽回小庄的生命。
那时候自己身边萦绕的剑气一丝丝的聚集,他想起了卫庄,觉得自己若能从火堆里救出卫庄就好了。
没有能力的人,却也是什么都救不了,那个时候自己也是如此想。
可是现在,就算自己会百步飞剑又如何呢?最后还是用在了卫庄身上。
盖聂的心里,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卫庄看着眼前的盖聂,唇中轻轻含着百步飞剑四个字,却并没说出口。
这样子令人惊艳的剑光,就是鬼谷的绝技百步飞剑。
那时候自己那样子有野心,渴求盖聂将百步飞剑传授给自己,盖聂却说了,说这个百步飞剑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就算学了,也没什么用处。
卫庄心里想,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必渴求别人的怜悯,不必让别人施舍。
可是此时此刻,卫庄内心却流转了一丝莫名的恼恨。
有些时候,有些东西,是自己人生之中心心念念想要的,却怎么样子都拿不到手里。
那些灿烂的剑光吞噬了卫庄的身躯,疯狂的呼啸而去,在石壁上切割了滋滋的声音。
华美的剑光呼啸而去,细小的石屑早就飞扬而去,空空荡荡。
卫庄单膝跪地,手掌按住了胸口,蓦然哇得吐了一口鲜血。
他手背死死的掩住了唇瓣,生生将鲜血咽下去。
可是自己的五脏六腑,却好像化掉了一样,全身经脉俱是一片酸软,说不出的难受。
被盖聂击败的瞬间,卫庄内心顿时浮起了浓浓的羞耻感,感觉受到了很大的羞辱。
自己那样子霸道的抱负,以及对盖聂的张扬,似乎都是自取其辱。
盖聂看着卫庄,不觉轻轻的说道:“小庄,小庄,我能将自己的命给你,可惜你想要的绝不止这些的。你回去吧,我不想让你毁掉墨家。”
卫庄慢慢擦掉了自己唇瓣的血迹,一双眼睛里却是满满的冰冷讽刺。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动摇,山坡之中传来了闷闷的爆破之声。
那些细碎的爆破之声最开始只细细如炸豆子,慢慢的却也是越来越来,宛如声声的闷雷,在人的耳边轰隆隆的响起来。
“这墨家的墨核,到底还是毁掉了。”
卫庄慢慢的站起来,无力的靠着在山壁之上。
他看着盖聂惊讶的眼神,卫庄内心却渐渐多了快意:“墨玉麒麟虽然什么用都没有,然而却能变化无形,秦国方士炼制出的炸药,似乎也是很有用。”
盖聂感觉足下的土地轻轻的颤抖,似乎发生了地动,而他的内心却说不出的冰冷。
卫庄狡诈多智,阴狠血腥,而这一次,卫庄同样也是全力以赴的算计,并不见有半分留手。
卫庄略动了动,浑身无力,脑子却也是一阵阵晕眩。
唯独没算到自己居然输给了盖聂,又能怎么样呢?
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的龟裂痕迹,卫庄足下一空,地面之下居然是空的。
机关城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机关术,整个山居然已经被掏空。
路面被裂开之后,露出下面无数密密麻麻的齿轮,并且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坠落瞬间卫庄顿时觉得有些讽刺。
然而伴随那些沙土缓缓坠落时候,卫庄面前却多了一道人影。
咚的一下,一把断剑狠狠插入了石壁,盖聂另一只手也是捉住了卫庄的手掌。
完成一系列的动作,盖聂脑子也是微微晕眩。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也蓦然一阵炫黑。
“卫庄,卫庄——”
盖聂吃力的说到,他想起了从前,卫庄被留在了火场。
那个时候自己看着卫庄被压在了底下,可是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
盖聂紧紧的捉住了卫庄的手掌,任由额头渗透出了一丝汗水。
“盖聂,我不需要你救。”
卫庄有些恼恨看着盖聂,这让他觉得很是被羞辱。
不如盖聂,被盖聂所救,这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他是个生命力很强横的人,可是却一点儿也不想救自己。
“小庄,你不要乱动,这样子我会觉得没力气的。”
盖聂慢慢的,温和的说到。
如果自己没击败卫庄,如果自己不是同样没有力气,如果卫庄的人没有动了墨核,他们这样子的高手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卫庄心尖儿乱颤,先是有一丝自己都唾弃的欢喜,随即又有更多更多的恼怒。
他声音温柔起来,眼神却很是冷漠:“盖聂,没力气拉我上去,就给我放手吧。放心,我卫庄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努力的活下去的人。”
盖聂心里想着,若是只听卫庄的声音,他会觉得卫庄是爱惜自己,舍得自己有事的心思。
可是一看到卫庄那冷冰冰的眼神,盖聂就觉得这样子的心思,只是自己幻想中的自作多情。
卫庄只是太厌恶自己了,不屑得到自己恩惠,宁可死了也不愿意得到自己的恩惠。
卫庄举起了手中的鲨齿,在盖聂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然后,鲜血就不断的喷涌出来。
卫庄一向是这样子的性子,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盖聂感受到手臂上的刺痛,可是这样子的痛却比不上盖聂心里的痛。
他手心出了一层汗水,却仍然忍受着痛苦,死死抓住卫庄。
不想再放手,不想让卫庄再活生生的死在自己面前。
不想去看卫庄,盖聂干脆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听着卫庄狠戾的声音:“盖聂,你再不放手,我就将你的手砍下来。”
盖聂仍然没放手,将卫庄的话儿充耳不闻。
卫庄有种砍下自己的手中冲动,可是那样子显得对盖聂太怜惜了,一瞬间卫庄眼睛里顿时流转了暴戾的气息。
盖聂,盖聂,你以为我当真做不到?
盖聂,你以为我不会说话算话?
你以为,我当真不会砍断你的手?
卫庄眼神凶狠而冰冷,再次扬起了自己手中的鲨齿。
可是当真要砍下去时候,卫庄却忽而有些迟疑了。
盖聂拉住自己的是右手,正是盖聂舞剑的那只手。
就算不说什么情意,那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舞剑的手,是无与伦比的珍宝,自己当真要毁掉?
盖聂的手臂,不断源源不断渗出了鲜血,那些血顺着盖聂的手臂淌落在卫庄的手臂上,染红了卫庄的衣袖。
两个人相互握住的手,被盖聂的鲜血慢慢的染透了。
血液染红了卫庄的发丝,一滴一滴,滴在了卫庄的脸颊上。
卫庄专注的看着盖聂,眼睛都不眨一下,而那时间,却也是渐渐变得缓慢了。
手掌因为鲜血的润泽,贴合的地方变得滑腻了,就算盖聂仍然是死死捉住了卫庄的手掌,卫庄的手掌却一寸一寸的从盖聂手中滑落。
最后,盖聂感觉卫庄的手指划过了自己手指,鲜血飞溅。
盖聂看着自己手掌空了,卫庄缓缓的,缓缓的滑落下去。
他伸出手掌一捞,想要捞住卫庄的手掌,却到底是什么也没抓住。
盖聂也瞪大眼睛看着卫庄,觉得除了卫庄,这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是变得模糊和不重要。
他另一只握住剑柄的手也蓦然没抓住似的滑开,整个人的身躯急速滑落。
盖聂迷迷糊糊的想,自己要落下去了。
他觉得卫庄似乎变得近了,自己似乎差一点能再次握住卫庄的手。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盖聂的下坠趋势被止住了。
边儿一名女郎死死的扯住了盖聂的左手,端木蓉一路跑过来,发丝乱了,面颊也是涨红。
可她的眼睛里,却不由得流转了一丝坚决。她双手手臂死死捉住了盖聂的手,好像捉住了全世界,想要将盖聂从死亡的边沿扯回来。
这一切被卫庄看在眼里,让卫庄唇瓣流转了一丝笑容,他蓦然张口,朝着盖聂说了几句话儿。
盖聂虽然听不到卫庄说的话儿,却能读懂卫庄的唇语。
总是会有人救你的!
盖聂,总是会有人救你的!
然后卫庄的身躯伴随那些沙土,一起沉下去了,钢铁与木石崩裂之声回荡在整个空间。
卫庄看着自己眼前慢慢的黑暗起来,他突然有一种想哭得冲动。
盖聂,盖聂,我总是与你不一样的,总是有人会来救你,总是有人会救你的。
不过,其实这样——
也好——
卫庄感觉自己身躯被那些齿轮挤压,感觉自己内脏都快要挤压了。
他却伸出手,抓向了黑暗的虚无。
这样也好,你没死,无论怎么样,我都是会活下去的。
以我之野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