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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决裂 ...

  •   盖聂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水雾蒸腾,他以为自己当真回到了梦中的场景。
      “荆兄——”
      盖聂吃力的说道,然而向他走过来的,却是个婀娜的女子,居然是刚刚认识的端木蓉。
      盖聂叹了口气,在发现自己衣衫被剥掉了之后,面对坦然自若的端木蓉,他顿时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端木蓉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盖聂只是她的病人,看到盖聂的身躯又能有什么呢?
      修养了几日之后,盖聂与天明就被墨家的人领回机关城。
      雪女是墨家好友,如今因为雁春君的事情,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故而邀请高渐离前去墨家。
      而高渐离也是答应了这件事情。
      盖聂看在眼里,觉得高渐离对雪女,似乎有一股子淡淡的说不出的牵绊。
      他不知道那丝牵绊是什么,可是却不由自主的想,如果小高惨淡的人生有一个知己的陪伴,那也是不知道多好。
      高兴过后,盖聂心尖儿却添了一股子淡淡的伤感。
      他伤感的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对小高的爱情了,所以才能有如此念头。
      可是少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盖聂却是一无所知。
      这就是盖聂尤其觉得伤感的地方。
      没有吃醋高渐离的离去,这是盖聂最惶恐的地方,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感情一点一点的离开自己了呢?
      墨家的人对盖聂别样礼遇,可是那礼遇之中又带着一股子厌恶。这样子的态度,连盖聂也是不觉好奇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些墨家人纵然不会说破自己是天明的杀父仇人,可是也绝不会礼遇有加的。
      看来这位墨家巨子,倒是个非常奇妙的人。
      高渐离看着盖聂,他眼神微微恍惚,知晓了七杀门的阴暗,知晓了盖聂的决心,他不放弃自己的仇恨,又还能怎么办呢?
      可是从此以后,自己要何去何从,自己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他还是轻而易举的被雪女说动,跟着雪女和盖聂一起走了。
      自己一生,又算什么呢?
      想到了这里,高渐离的眼睛渐渐浮起了一股子的戾气。
      这么多年的怨恨,是绝不能一朝一夕的消失的。
      就在这时,雪女捉住了高渐离的手掌,言语含嗔:“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高渐离血肉模糊的手掌,雪女顿时觉得一阵阵的心疼。
      高渐离没有说话,任由雪女轻轻为自己包扎好了。
      一路上天明时不时的缠着盖聂说话,然而盖聂的话儿却是一天天的变少了。
      有时候,盖聂目光是沉默的,有些哀伤对上天明满满信任自己的眸子。
      以后天明会怎么样子认为自己呢?贪图荣华富贵害死亲生的父亲,可能自己算得上“改邪归正”吧,可那又算什么呢?
      这个孩子恳请自己受他为徒,盖聂却怎么都不答应。
      也许没有师徒的名分,这个孩子也许可以更肆意一些。
      至于这一个月来相处下来的感情,其实都是微不足道的。
      雪女轻轻握住了高渐离的手掌:“如果墨家的人要杀你的少掌门,你会怎么样?”
      这个舞女洗去了铅华,一张面容居然妩媚而英气,有着一股子成熟的风韵。
      高渐离的脸颊慢慢的涨红,却没有回答雪女的话儿:“你似乎也是七杀门的旧人,你会怎么样?”
      “我呀,一定会千方百计的帮助他,救下他的命。”
      看着高渐离惊讶的看着自己,雪女手指轻轻一拢发丝,嫣然一笑:“我并不喜欢盖聂,而且很讨厌他少掌门的身份,你猜猜我为什么一定要救他。”
      高渐离蓦然甩开了雪女的手,冷冷淡淡的说道:“我不想知道。”
      雪女看着高渐离:“你知道的,我是喜欢你的,所以你一定觉得,因为我猜到你一定会维护盖聂,所以我也会帮盖聂。这不能说你自作多情,我确确实实是喜欢你的,也不想扭捏不说。”
      “可是,我的理由,却与你猜的不一样。我雪女呢,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如果只是喜欢你,我只救你就好了,为什么要管盖聂的死活。第一,我认为盖聂绝不会是出卖朋友的人,不是无情无义之徒,当年的事情我虽然不清楚,可是盖聂却并不是坏人。”
      高渐离神色渐渐柔和起来了:“有了第一,那就有第二,那又是为什么呢?”
      “第二,当年我身受重伤,却仍然要执行任务。是少掌门和和气气的,让任务取消,算是救了我一命。而且当时七杀门中的罗浮胭脂,让很多可怜的女子沦落,我曾经也是其中一员,为了不沦落风尘宁可拼命练习武功。少掌门让罗浮胭脂被取消,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雪女英烈的眉毛轻轻一挑:“高渐离,你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情别婆婆妈妈,有些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好人要救,坏人要杀,连我这个曾经的杀手都明白的事情,你也应该清清楚楚。”
      高渐离看着雪女,却不觉挑起了眉头,忍不住有些促狭:“那你说墨家就是坏人?”
      雪女面颊上却浮起了几许邪气,眼睛里透出了丝丝的妩媚:“墨家江湖上名声不错,出手也阔绰,可是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又怎么知道。说不定,是沽名钓誉也说不定。最多,不确定时候别杀人,只救人,不就好了?”
      雪女笑容嫣然,高渐离看着他,眼前这个女子有一股子自己没有的坚韧,有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坚韧,就算并不年轻了,可仍然是那样子有韧劲儿。
      不知怎么了,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时候事情,那时候自己抚琴,总听到美丽动人的箫声,和自己很是合拍。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有一次看到对方背影,那背影婀娜,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
      那样子的音乐,让年轻时候的高渐离内心之中有些微妙的情愫。
      可是等到和少门主在一起了,他就将那曲箫声忘记了。
      那个女孩子,也再也没出现。
      高渐离看着雪女炽热妩媚的眼睛,不觉扭开了脸孔,现在还能想什么呢,还有什么用呢?
      端木蓉却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愤愤不平说道:“你们两个,果然就是盖聂走狗,还诋毁墨家。”
      然而那张圆圆脸孔上灵动眸子,却流转了几许复杂。
      事情比盖聂和其他的人想得要好,墨家巨子对盖聂礼遇有加,并且告诉墨家众人,行刺之前荆轲早有书信说明白一切了。
      只是当时盖聂身在秦宫,这些事情也并不适合许许多多的人知道。
      如今盖聂回到了机关城,巨子自然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之后别的人都离开了,刻意留下天明和盖聂说话儿。
      天明有些手足无措,不觉看着盖聂,吃吃说道:“大,大叔,这些年来,真的是辛苦你了。”
      盖聂看着少年一双眸子,这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儿怨恨,让盖聂心尖儿也微微晃动。
      不敢相信有这样子的幸运,在盖聂人生之中,仇恨和不公这种情绪,他从来没在别的人看到过谅解。无论是卫庄和小庄,他们都是那样子的执着。
      “你难道不恨我,毕竟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大叔,这些天,你对我冷冷淡淡,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子是非不分的人?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我从前不知道荆轲是我的父亲,也没见过他一面,可是我却清清楚楚知道,他,他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啊。”
      天明的手抓住了盖聂的手臂,盖聂的眼睛里渐渐有些莹润。
      盖聂喃喃的说道:“天明,谢谢你,谢谢你。”
      那一天,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自己在秦宫,抱着这个孩子说对不起。
      而他那个时候,怎么能想到有一天,这孩子长大了,对他说不是他的错。
      接下来墨家的生活,却是十分平静而祥和的。
      墨家是个很有趣的地方,这里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伟大机关术,连整个山都被掏空了,靠着机械之力做出抗衡整个秦国的隐秘所在。
      而在墨家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吃白饭,不做事。
      就算是巨子,也需要做农活赚取属于自己的白米饭。
      盖聂也是入乡随俗,在墨家干起了农事。
      天明看到,大呼小叫,觉得不可思议起来了,这个天下第一的剑圣,又怎么能做这样子的事情。
      当然,让天明最有兴趣的,是墨家一个叫高月的姑娘。
      这位月儿姑娘是端木蓉的徒弟,不但人美丽,心肠也好,只是性子有些事过于恬静坚韧。
      墨家的朋友也时时会来拜访,其中项家的少羽,也是个英挺的男儿。
      这个叫少羽的小子,也喜欢上这个叫高月的姑娘,每次来机关城,总寻着法儿跟高月说话儿,并且与天明争执不休。
      有好事的人,总是猜测高月会喜欢谁呢?然而大约也没几个人会觉得高月会选天明那个土气的小子。
      盖聂却并不这么认为的。
      冬天一天天的过去了,春日到底来了,这日盖聂听到了琴声,他知道是小高在抚琴,所以一步步的走过去。
      看到了小高背影,盖聂听了一阵子琴,知道小高不太喜欢见到了,就正准备离开,而他耳边则听到高渐离不高兴的声音:“盖聂,就算我和你什么都不是了,你也不必躲着我。难道,你要躲我一辈子。”
      盖聂先是有些惊讶,随即眼睛里染上了一层喜悦之色。
      那时自己与小高决裂了,他没觉得能慢慢缓和,能继续如亲人朋友一般相处。
      可是世事往往是很奇妙的,他原本以为小高一辈子没办法走出去,可是小高身边却多了一个吹箫而英气的姑娘。
      “我只怕你见了我,不会觉得多痛快。”
      高渐离听了盖聂的话儿,顿时瞪了盖聂一眼。
      “少门主,我可没忘记七杀门。”
      高渐离喃喃说着,虽然没有从前那般坚决,可是却也是仍然有一股子眷恋。
      盖聂静静的想着,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的。
      高渐离慢慢的弹琴,就在这时,一名妙龄女子却也前来。
      她容颜清丽,笑起来也十分甜美,看着也是十分可人,正是端木蓉的女徒弟高月。
      “高先生,你的琴声真好听,我最喜欢听你弹琴了。”
      高月一边说着,足下却也是一滑,正好让盖聂捉住了她的手臂。
      药材洒了一地,盖聂帮忙捡起来,然后还看到一双没做完的鞋子。
      “这鞋子是男人的样式,颜色又很明暖,看来高月姑娘已经有喜欢的人。可是很多人好奇,究竟会是谁呢。”
      这些话,那些说着女孩子心思的话,原本也不该跟外人讲的。
      原本会跟女性的长辈,在对方逗弄下,羞答答的说不出自己的心思。
      可是现在高月能跟谁说呢?
      从小到大,她跟端木蓉到处游历,医病救人。
      踏过了一年四季,踏过了春夏秋冬,看着树上叶子枯了,春天花儿又红起来。
      每个地方都不能久留,自然没什么知心的朋友。
      而机关城,是高月从小到大待得最久的地方。
      端木蓉性子粗疏,也不是那种能照顾高月细腻女儿家心事的人。
      况且这位盖先生这一刻眸光忧郁而柔和,一瞬间让高月觉得亲近,觉得他好像是自己的父亲,不知不觉居然想提及自己的心事。
      “少羽呢,他年纪虽然不大,可是却很懂事,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就跟小大人一样。说到运筹帷幄,不但同龄的男孩子比不上他,机关城几位叔叔,有时候都不如少羽周到。”
      高月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展开了自己的双臂,看着远处青山白云,看着云卷云舒。她提及少羽,眸子是柔和而平顺的。
      “他出生在楚地,而项家是楚国的贵族。少羽说得最多的词是过去,他的父亲,他的祖父,甚至项家的先祖。因为过去,少羽才能这样子聪慧、早熟、能干。”
      风轻轻拂过了高月耳边乌黑的发丝,两个晶莹饱满的眸子映照着蓝天白云。
      “可是天明呢,他跟我说得最多的词,那就是——”
      “明天——”
      “他告诉我,明天东山上的花儿开了,明天一起去采药,明天为我捉一只小兔子。”
      那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情,可是对于女孩子来说,却似乎比她根本都不认识的祖辈荣耀更具有吸引力。
      “我不知道天明的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只是觉得天明离我很近,少羽却离我很远。” 高月冉冉一笑,皓齿明眸,任由阳光撒在了自己的身躯之上。
      高渐离却扭过头去,眼睛里流转了一丝痛楚。
      “小高,今天天气这样子好,你为高月姑娘抚琴一曲如何?”盖聂温和的嗓音在高渐离耳边回荡。
      高渐离心想,自己表示生气,也许不应该理睬盖聂的话儿。然而看着高月期盼的眸子,却忽而将手按在了琴弦之上。
      琴声淙淙,盖聂听着高渐离的琴音。
      那样子的琴声平静而柔和,一点暴戾之气都没有。
      高渐离眼睛里的痛楚慢慢的消失了,似乎也是沉浸在音乐的美好之中。
      一阵风吹过,落花纷纷散落,大团大团的花瓣儿也飘落下来。高月伸出手,掌心掬了一捧。她蓦然鼓起了粉滴滴的腮帮子,唇瓣儿呼出了一口气,将那些花瓣纷纷冉冉的吹了出去了。
      盖聂看着天上的太阳,曾经自己可称无忧的岁月只有小的时候,就算是小时候,父亲也是会不断告诉自己背负的东西。
      “小庄,父亲虽然总想让我光耀七杀门,可是我只想种种地,砍砍柴,晒晒太阳。那样子,我就很开心了。”
      卫庄冷冷淡淡的说道:“若你父亲知道,会打死你的。”
      盖聂还要说什么,卫庄却忽而伸出手,恶狠狠的捂住了盖聂的唇瓣:“盖聂,你给我住口,小时候你不是很有志气,怎么现在变得这样子懒散?”
      盖聂脑子里又浮起了现在的卫庄,一头雪白的头发,眼睛里蕴含了浓浓的讽刺,明亮得刺得自己心口发疼。
      从小到大,盖聂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运气。
      他担忧的事情,想尽设法避免的事情,总是会变成最坏最坏的样子。
      他想要改变七杀门,可是七杀门却毁掉了,父亲死掉了,小庄成为了自己的仇人。甚至宁可跟荆轲一起行刺而死,更糟糕的是荆轲却死在自己手里面。
      无论自己多聪明,无论自己武功有多高,冥冥之中命运似乎在嘲讽自己。
      自己在意的,永远会变得更坏,盖聂不愿意信命,然而却似对这个魔咒隐隐有些恐惧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冰冷的,自己呼吸一口气,会觉得自己肺腑间全是冷冰冰的凉意和痛意。
      他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渐渐已经失去了活气儿,整个人似乎也是变成了寒冰,变得那么样子冷,那样子的寒。
      可是现在,在山野之间,嗅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下,盖聂似乎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冷了,整个人也暖融融的被包裹着,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从前自己的运气总是那么糟糕,可是如今却似乎得到了一些眷顾。
      想不到天明居然能原谅自己,仍然十分尊重自己,而墨家也愿意放弃过去的仇恨,转而去辅佐扶苏。
      如今小高的琴声,也慢慢的消除了暴戾之气。
      这一切一切,似乎渐渐变得好了起来,自己的人生,似乎也不再留下最坏的痕迹。
      也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让盖聂总是紧绷的身躯与神经禁不住慢慢的放松。
      这让盖聂,也对未来的生活滋生了一丝期待。
      未来是什么,从前盖聂觉得是仇恨和复仇的漩涡,是一辈子摆脱不了的枷锁。
      如今,盖聂的内心却有了一丝小小的,小小的温柔期待。
      期待一起都会变好,期待自己人生不再是安静的冰冷,而是染上生活而温暖的颜色。
      甚至小庄——
      盖聂静静的想,小庄虽没有原谅自己,却毕竟还是和解了,两个人不必以敌人的方式存在。
      况且只要活下去,总是会有希望的。
      人的一生,总是很长很长,在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往前走了几步,说不定就能遇到自己喜欢的觉得温暖的东西。
      盖聂任由那些花瓣儿一片又一片的落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也许有一天,他在这样子的生活之中,会彻彻底底的放松自己了,不再会紧绷自己的身躯。
      镜前,卫庄将自己银色的发丝都扎了起来。
      赤练妖艳的身影映照在镜子里面,显得朦朦胧胧的。
      “门主,这茶是苦的涩的,为什么不饮酒呢。”
      赤练妖妖娆娆的,轻轻送上了一壶酒。
      然而卫庄瞧也没多瞧那酒一眼,他唯一一次喝酒,是在暖和的春风里,在盖聂的蛊惑下,猛然喝下去一壶酒水。
      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了,然而第一次控制不了对盖聂的感情,然后亲了盖聂的唇瓣一下。
      从那以后,自己就再也不想要喝醉了。
      他只饮茶,那苦涩的茶叶滋味慢慢的在舌尖泛开,
      这个时代,茶叶还是稀罕少见之物,而赤练也并不知道卫庄为什么喜爱喝这样子的东西。
      “赵高有请门主前去商议事情。”
      赤练心里不觉叹了口气。
      卫庄想起了赵高,这个宦官身上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神秘。
      那个胡亥早被赵高闹得服服帖帖了,那些阴阳家身上也有着许许多多的秘密。
      “我得了消息,墨家与公子扶苏早就有所勾结,寻了许久,可是还没找到墨家机关城。卫门主,这些江湖上的事情,应该还是你懂一些。”
      这不是赵高第一次提及这件事情,从前卫庄总是含糊其辞。
      除了没有从赵高身上得到足够利益,每次赵高提及墨家,卫庄的脑海里总是会浮起盖聂那双沉稳、忧郁的眸子。
      和自己分开那一天,他觉得盖聂也是很伤感的。
      那个时候,盖聂背着那个女子慢慢的走开,卫庄内心慢慢也变得空荡荡的了。
      “区区墨家,其实又能帮助扶苏多少?赵大人,你如此心心念念,是否有那种不为人道的理由和打算呢?”
      “那这般一个江湖组织,卫门主总不会是怕了,又或者那里有什么卫门主想要见到,却害怕见到的人?”
      赵高那双眼睛里,却隐隐有些了然:“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你嫌弃了我的隐瞒,转眼你知道了天明的秘密,却跟我说起了,盖聂是你的。”
      卫庄慢慢的收紧了手掌。
      “是又怎么样?天明如何,又关我什么事儿呢?那是你们阴阳家想要得到的东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想因为你的事情,和盖聂纠缠不清。”
      这一年多来,自己内心时不时会有些冷冰冰的锐痛,好像自己生命中的阳光就这样子的消失掉了。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更加无拘无束,可是另外一方面,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意难平。
      他很想见到盖聂,看到他对着自己急切、疼惜,想要解释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儿。
      那种样子,是卫庄梦里都喜欢看到的。
      然而若让他去寻盖聂,卫庄怎么都做不到。
      “对对对,你不该将盖聂放在心上,可是又何必处处回避?墨家之中,不乏狡诈用心的人,若有他们暗助扶苏,对我们终究是一个麻烦。我是想要捉了天明与高月,可是若能一举鼓捣墨家大本营,对于我们大事,也是不错的。扶苏是盖聂一手教导,墨家是盖聂介绍给了扶苏,你以为盖聂已经退隐山林,已经没跟你争了,简直可笑。还是你的心里,已经怕了盖聂。”
      赵高言语里隐隐有了挑拨的味道。
      卫庄却是不屑一顾:“何必故意激怒于我,我与盖聂,虽不说他没用,可是却也何尝输给过他。”
      “我倒觉得,盖聂始终胜过你一筹,只是不屑跟你争而已。而卫门主的心中,也是了解这一点,所以始终不敢与盖聂正面对敌。若不是这样子,为什么如今墨家已经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卫门主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盖聂而回避,真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赵高的话让卫庄内心翻腾,这并不是因为那些挑拨的言语,而是因为他自认为淡忘了盖聂,却仍然是处处被盖聂影响。
      是呀,他仍然为盖聂忍耐自己野心,就如自己当年那样子。
      赵高也知道卫庄的习惯,准备了苦茶。
      卫庄端起了苦茶,慢慢的饮了一口。
      盖聂,盖聂,我到底还是念了情分的,给了你一年安安静静的日子,如今却也到了期限了。
      “那就等着我的好消息。”
      卫庄一双眸子流转了灼灼的光彩,眼镜里的杀伐血腥之气就越浓了。
      那轻轻的风拂过了卫庄的发丝,拂过了树上的叶子,吹来了一枚轻盈的鸟羽符,最后轻轻的落在了白凤的手掌上。
      黑漆漆的秦军漫山遍野都是,一路上沿途搜索,时不时发生冲突,却似总没见到机关城的影儿。那些墨家的子弟,总是忽而就窜出来,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掉了。
      卫庄轻轻的抬起头,如果没有公输仇,他可能也许都不知道,原来整个机关城就是眼前高耸的山峰。
      整个山体都被掏空了,然后设置各种各样精巧无比的机关。
      这就是墨家机关城的秘密,靠着山瀑巨大的冲击力,维持机关城的运转。
      “鸩羽千夜这样子的毒,那是非常奇怪的,在夜里会安安静静,十分乖巧。可是等到了天明,就会变成了剧毒。”
      赤练嫣红的唇瓣一开一合,一双明润的眸子轻轻眨着,流露出妩媚与狠辣。
      她手指捏着小小的瓶子,轻轻的倾倒在水中。
      “哎呦,到了那个时候,墨家的备用水池不能用了,门主大人再截断水流,这些墨家人在门主大人的算计之下,就什么用都没有了。”
      卫庄看着自己的鲨齿:“毁掉了墨核之后,机关城就毁掉了。”
      他英俊的面孔微微扭曲,挤出了一丝冷漠、血腥的笑容。
      “到了那时候,杀人、屠城,自有秦军做完,他们也做得非常顺手。”
      不知怎么,他的脑海里又浮起盖聂的影子。卫庄也是习惯了,盖聂的身影,总是会浮起在自己脑海之中的。
      那个男子,总是忧郁的看着自己,眼睛是满满的怜惜。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了机关城,那些毒药幻化成了缕缕烟雾,慢慢的渗透进入机关城的每个角落。
      端木蓉板起一张脸,将暂时可以解毒的百草丹分给了机关城里每个人。
      因为阻截了水流,墨家众人商讨杀了守护堤坝的秦军,然而这个时候机关城却又出现了骚乱。
      聚散流沙的杀手不知什么时候就悄然潜入,并且开始攻击墨家。
      墨家诸位首领却也不得不离开墨核,分别阻击。
      若然让这些流沙此刻靠近了墨核,墨家最后的希望也是断绝。
      各处的战斗纷纷传了回来,盖聂默默点算流沙的人员。
      除了墨玉麒麟虽精通易容之术然而战斗力不强外,赤练剑法狠辣,白凤轻功绝伦,易夫子精于奇门遁甲,蛊娘善于用蛊虫杀人。
      他不得不佩服卫庄,手下当真是人才济济。
      可是卫庄这些下属的踪迹都能瞧得见,却独独不见卫庄的影子,让盖聂也不觉好生困惑。
      不知何时,盖聂悄然从墨家弟子之中消失,一时旁人倒无人留意。
      唯独医人的端木蓉,却不觉抬起头来,皱起了秀眉。
      长长的甬道映着卫庄孤零零的身影,而卫庄蓦然就停住了脚步了。
      “盖聂,是你。”卫庄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盖聂一定会来的,必须会来的,就好像宿命一样,盖聂一定是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盖聂看着卫庄,一别年余,卫庄仍是那个样儿,却似乎有些不同了。他身上蓬勃的暴戾之气蠢蠢欲动,比起从前更加浓烈。
      “你和我曾经有过约的,从此以后两不相干。”
      “是,我们有过约定的。”
      卫庄看着盖聂,盖聂气色好得多了,样子不像过去那样子憔悴没有活气儿。
      盖聂,他应该慢慢的伤口愈合了。
      有一刻他很想对盖聂好一些,可是下一刻又很想将盖聂恶狠狠的撕碎。
      可是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应该与盖聂没关系。
      他应该做自己的事情,做这个天下的皇者,而不必斤斤计较一个盖聂。
      所以卫庄冷冰冰的说道:“可是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你盖聂,你又算什么呢?我的皇图霸业,总不能避着你走。我是不会主动找你,可是也不会对你处处避让的。”
      他要告诉盖聂,自己对他并没有什么旧怨了,可是也没什么感情。
      “你与赵高为什么合作,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只是小庄,就算是曾经的七杀门,也只会跟人合作,而不想着做人的爪牙。无论墨家碍着赵高什么事,可是这些与你有什么相干呢?说到经营权贵,却不是这样子依附别人。”
      盖聂看着卫庄,若不是沉默寡欲,盖聂原本也该是聪慧剔透的人。
      “对付墨家,卫庄,你究竟有什么样子的好处?扶持胡亥?你心高气傲,是不屑让无用的人做你的顶头首领,就算是名义上的也决计不行。”
      盖聂句句试探,那双温和的眸子却隐隐有些深沉。
      卫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盖聂是很天真,若不谙世事也还罢了,可是他偏偏是什么都懂的人。可是他既然什么都懂,又凭什么这般天真呢?
      “或者你与赵高,恐怕已经决意利用胡亥,除掉胡亥,到了那时候——”
      盖聂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不觉有些恐惧,他的手心添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心里却冷冰冰的。
      卫庄淡淡的说道:“那时候秦国灭了,战火升起,可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盖聂,我虽然觉得你非常迂腐,可是你有些话儿却也是没说错的。伴随天下一统,我们七杀门的空间就会越来越狭窄,就会失去我们这些谋略家的舞台。什么叫时势造英雄,我看是英雄造时势。如果我们只有乱世才能如鱼得水,那我便不想天下太平,这天下,我是要搅一搅。”
      盖聂不可置信的看着卫庄,这个男人是自己从小看到大,从小小的孩子到长大的成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知道卫庄的野心,知道卫庄的抱负。其实一个人拥有野心又有什么错呢?然而他没想到卫庄居然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可你知道,若是这样子,会死多少的人,如今天下少战乱,是多久以来没有的事情。为了自己的欲望,就与赵高勾结,一心谋算,真是可笑!我知道你我之间已经没了情分,你并不介意将我当成你的踏脚石,可是墨家机关城,还有天下苍生,难道你真能视若无睹。”
      “小庄,小庄,如果只是我自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的命也可以补偿给你。你这样子可怕的野心,不要再继续了,若是那样子,你会被自己的疯狂毁掉的。”
      盖聂那双忧郁的眸子看着卫庄,深深而浓浓的。
      卫庄心里不觉在想,若天底下有一个人的目光能让自己动摇,那这个人一定就是盖聂。可是盖聂自己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然而他不想停下来,他想继续走下去。盖聂的感情束缚了自己少年时候的野心,那个时候的自己傻到想要奉献自己忠诚。可是自己的真心放在了盖聂的手中,却被盖聂轻轻抛开。既然盖聂已经不稀罕,自己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无论前面的路是多么的血腥,卫庄也不在乎。
      七杀门就是被一群被遗弃的人,他们会被太平天下毁灭掉,会在温暖祥和的阳光下散发腐朽衰弱的气息,却只能生活在战乱的年代,靠着血肉和白骨迅速的被滋养壮大。
      既然已经是于世不容的异类,为什么要在乎那些世人的看法和利益呢?
      就算盖聂的目光让卫庄的心脏微微发紧,可是卫庄已经不想要停下来了,况且他也已经是停不下来。
      “真可笑,无论你的命还是我的命,都是掌控在胜利者强者的手中。盖聂,你自认要将生命给我,是自认你比我强大吗?”
      卫庄冷笑着,手中的剑一剑剑飞舞挥过,在石头壁上撞击了一朵朵的火花。
      从小到大,自己和盖聂不知道比了多少场,可是这一次,卫庄一定要分出胜负。
      他甚至疯狂的想着,自己这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盖聂了,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如果是这样子,除非自己杀死盖聂,或者盖聂杀死自己,这样子事情才能有一个了解。
      他没办法将盖聂当成禁脔羞辱,也没办法让盖聂喜欢自己。除此之外,自己又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解脱呢?
      盖聂感受到卫庄剑锋之中的杀意,没有谁比他与卫庄比试得要多,没谁更能在战斗之中感受卫庄的情绪。
      盖聂悲凉无比的想着,小庄,小庄,你真的想要杀了我呀。
      不再是兄弟、朋友,连路人都算不上了,见了面,作为阻碍的自己必须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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