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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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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了重金,想要这个孩子的命,想不到居然遇到盖聂你了。一别这么多年,看来当年尊贵的少门主,被鬼谷先生称赞的天纵奇才,如今却也是并不如何出挑。”
卫庄掌中的兵器,是盖聂想不出的诡异,一边宛如梳齿,却又诡异血腥。
黑色的斗篷遮掩之下,却越发衬托卫庄容色悠悠。
看着盖聂吐血的样子,卫庄眼睛里流转了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眼前的男子衣衫褴褛,沾染了斑斑血迹,鬓发间也有了雪丝,因为连日的奔波和劳累,盖聂容色也是有几分憔悴。
“你,你没有死,没有死——”
盖聂似乎没听到卫庄说什么,只是反反复复的念叨。
他不自觉的笑起来,笑的时候,眼睛那样子的明亮,比天上的星星都要明亮。
在场流沙的杀手都不觉眼前一亮,这个剑客本来十分狼狈,可是笑起来时候,那些狼狈和憔悴一下子都不见了,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魅力铺面而来,让人联想到清风朗月,宛如冰上的莲花绽放,让人仿若看到了庭中玉树。
这样子笑起来,顿时有一股子逼人的迷人味道。
卫庄的容色更冷了几分,剑风激荡,黑色的斗篷却不觉飞开,露出了雪白的发丝。
盖聂开心的眼睛里顿时露出了说不出的惊讶,眼前的剑光也似看不到了,他不觉伸出手,想要抚摸那雪白的发丝。可是随即盖聂胸口一疼,被卫庄拍飞,重重的撞击在树干上面。
“为什么你的头发都白了?”
盖聂擦去了唇瓣的鲜血。
卫庄容色冷凛:“你不配知道。”
他的剑尖儿在地面上扫过了一丝丝的火光,朝着盖聂走了过去。
天明顿时跑过来挡着在盖聂面前:“白,白头发的,大叔如今有伤,你要是英雄豪杰,就应该改日与他比武,否则岂不是胜之不武。”
“英雄豪杰?小子真是孤陋寡闻,连聚散流沙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卫庄却不为所动。
“是,你们组织其他的人,看着古里古怪,可是我看你呢,勉勉强强,也还有那么几分英雄气概。所以,所以才跟你这样子说。欺负受伤的剑客,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卫庄懒得理会啰啰嗦嗦的天明,指着盖聂说道:“盖聂,这件事情没完,等你伤好了,我会再来找你的。”
盖聂慢慢的平复情绪,闭上眼睛,却也是不觉点点头。
卫庄的人很快离开了。
而等卫庄离开,天明不觉啪了盖聂一下,一旦对盖聂没了害怕,他孩子气一面顿时也是露出来了。
他一把搂住了盖聂:“我说大叔,你看若不是我聪明,三言两语,哪里能将那个,那个白头发的挤兑住。”
盖聂一把将天明的手推开,继续在火堆边烤火,任由那微微的火光扑在了自己脸颊上。
“你以为小庄是那种爱惜名声,这么容易就被你挤兑的人?七杀门的死门,为了完成任务,又怎么会在意什么手段?”
天明嘿嘿笑着凑过来,挑起眉头:“可是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只恐怕也是不好听吧。”
盖聂摇摇头:“别人又怎么会留意一个死掉的剑客,而去责备活着的胜利者。如果小庄杀了我,恐怕以后生意还会更好一些。况且我名声本来也不怎么好。”
盖聂看着呆怔的少年,这个孩子在小山村长大,什么江湖上的事情,恐怕都是从说书人那里知道的。其实山村外许许多多的事情,并不像这个孩子想的那般简单,也没有那么精彩,更多的是现实和势利。
盖聂叹了口气:“况且如果小庄将我们两个人都杀了,谁又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呢?所以你的挤兑,对小庄这样子的人是没什么用的。他是自诩英雄,可是他认为的英雄,是站在累累白骨上的胜利者,可不是什么讲究好名声的君子。”
天明自暴自弃的咬了一口兔子肉:“既然这样,那个白头发的,你的,你的小庄为什么还是走了?”
“他还是把我当兄弟、朋友、对手,至少将我当对手,如果对猎物,当然要不择手段,什么血腥阴暗的手段也不介意,可是对于对手,那就要彻彻底底的赢了过去。”
十多年前的盖聂只是聪明,而如今的盖聂却已经在秦宫见惯了人情世故了。
盖聂看着跳跃的火堆,内心却禁不住心潮起伏,他还有些心思,并不好在天明面前说出口。
也许就算如今,小庄对自己也未必无情的,所以最后也并没有狠下杀手。
天明吃饱了东西,觉得很温暖,气鼓鼓的睡着了。
盖聂看着这个孩子睡着了,他高大英气,面容却流转了一丝稚气,什么事儿都不懂。
盖聂叹了口气,轻轻的给天明盖上了披风。
愿你一辈子,都能安然无恙,都能这样子简简单单。
次日醒来,天明对水一照,自己脸颊顿时也是黑漆漆的。
他赶紧捧起水在脸颊上,胡乱擦了几把,英俊脸儿顿时变得干干净净了,可是身上却仍然是脏兮兮的。
回头看看盖聂,天明发现盖聂也与自己差不多。
这些日子,两个人餐风露宿,躲避秦兵,露宿山林,自然也是这种脏兮兮的样子。
“等一阵子进城,就到了妃雪阁,到了那里,你就不会有事了。”
盖聂看着天明,眉宇柔和了些,墨家弟子无处不在,并且精于隐蔽市井,奇能异士也是层出不穷,故此就算比秦王追杀,应该也能保住天明的。
“妃雪阁?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歌舞乐坊,笙歌曼舞,美酒美人儿,纸醉金迷,什么都有。”
寥寥几句,却也是说得天明神采飞扬,很有兴致。
然而走到了大街上,天明却禁不住有些不自在,自己衣衫褴褛,而周围的人却衣衫光鲜,总免不得被人指指点点。
随即天明又不在意起来了,别人怎么看自己,能有什么重要?
他呀,只要自己心里自在,那就好了。
就在这时候,盖聂的手却抓住天明的领子口,一路拖着他到了成衣店门口。
扔去了一袋子钱,两个人也换了一套衣衫。
换号衣衫的天明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看着自己有几分陌生的样子,又是高兴,又觉得有些陌生了。
他跑过去寻找盖聂。
盖聂换掉血迹斑斓的衣衫,去了胡子。天明赶到的时候,他正慢慢的剑缠在自己腰上。
他鬓角的黑发里隐隐有些银丝,却掩不住鬓角侧容的温润,鼻梁挺直,眼神却漆黑而柔润。
剑客的坚定和温和,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宛如塞上沙漠中的红柳。
天明也是瞧得怔了怔,不觉说道:“大叔,原来你还真是很好看的。”
盖聂手指轻轻夹住了鬓发,手指随即松开:“都已经不年轻了。”
天明舒展自己手臂,看看自己的衣衫儿。
“大叔还特意让我换一身衣衫,其实没必要这般客气。”天明假惺惺的说道。
盖聂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儿,第一次见墨家,他希望天明穿得好看,而不必衣衫褴褛。
不知怎么,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
可惜自己一生可能没这样子的福气,他不会有孩子,而且天明以后也不会用这种温暖眼神看着自己了。
最后些许俸禄用来替天明买这一身衣衫,也许是自己能给他最后的关怀。
天明没听到盖聂回答,却禁不住悄悄的吐吐舌头。
大叔什么都好,可是就是总喜爱做出酷酷的样子,总不爱回答自己的话儿。
大街上,妖艳的少女扭动水蛇一样腰儿,随手把玩自己脸颊边的头发,有些酸酸的说道:“那个秦宫高手盖聂,模样还有几分英俊。”
白凤任由那鸟儿轻轻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抚摸鸟儿的羽毛。
“我只知道,门主什么时候,居然讲究杀人的风度,矫揉造作的样子真是令我陌生又作呕啊。”
他手臂轻轻一挥舞,那鸟儿就飞向了天空,掠过了盖聂和天明的头顶,最后轻盈的落在了卫庄的几前。
卫庄脸儿冷冰冰的,慢慢的饮下一口冷茶。
这十数年来,他从来不喝酒,他讨厌酒的气味。那些酒的气味,会让卫庄想起青草的味道,盖聂的味道,想起盖聂饮酒,酒水缓缓从他唇瓣的渗透的样子。盖聂的唇角,有细细的绒毛的绒毛,眼睛却是温润而明亮。
然后记忆之中的盖聂,就会缓缓开口,温和的呼唤:“小庄——”
卫庄微微晃神,那个喝着酒唤自己小庄的少年长大了,一转身,却已经变成了那个染血憔悴的俊秀剑客。
这十多年来,他手指轻轻滑过那些金银珠宝,再将血淋淋的人头奉送,而聚散流沙,也是越来越发展壮大。
他觉得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
除了杀人取利,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既不喜欢美女娈童,也不喜欢丝竹音乐,更不好美酒没食。除了攥取权力,谋算经营,练武精进,卫庄似乎就对别的没什么兴致了。赤练千娇百媚,总用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珠子看着卫庄,然而那炽热妩媚的女郎却没办法勾起卫庄的热情。他黑色的衣衫掩住了烧伤疤痕的身躯,从来不想第二个人看见自己这些伤疤。
而白凤,却总是忍不住讽刺,说他这个人只是为了权力而生,冷冰冰的没有做人的欲望和乐趣。
在聚散流沙的人眼里,卫庄就好像是石头做的人儿,一点儿人的欲望都没有。
卫庄对他们的窃窃私语未必不知晓,可是也并不觉得如何在意。
他就是这个样子,那又怎么样?
自己的心脏,也是一日日的结冰了,冷得令人发颤。
有时候卫庄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让自己心里有感觉。
他再饮了一口冷茶。
自己今天又见到盖聂了,这些年了,自己是会时不时的想起盖聂的。
有时候自己心里是恨意,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应该忘记盖聂。
更何况盖聂活了下去,知晓自己害死他的父亲,必定是会十分仇恨自己,可能因为这样子,那个时候他转身离开,任由自己活活烧死。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盖聂会恨自己,自己也恨盖聂就好。
然而好多年没见了,他一眼就认出了盖聂,盖聂看自己的眼神很是惊喜,很是柔和,柔和得让自己狼狈不堪。
比之这些,让卫庄更为不堪的是,那浅薄的,极为无聊的,让他自己都鄙薄万分想要强烈抹杀的——
醋意!
真真实实存在的,多年来像死人一样子自己有了波动的情绪,却是让卫庄简直耻于承认。
他看着盖聂,在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面前神色柔和,看着盖聂按住他的肩膀,看着盖聂说要拼命的保护他。
就如从前每一次,他总是真心实意的觉得感情不重要,却总因为这种情愫而激动万分。
明明,早就不在意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可情绪总是那么不老实。
可那种浅薄无聊的情绪,却让卫庄觉得羞愧万分,甚至连自己都唾弃自己的浅薄。
无论是痛恨还是不舍,都比第一时间,自己内心涌起的源源不断的醋意要强一些。
那是何等无聊!何等可笑!何等荒唐!
碗中茶水慢慢的倾斜,打湿了桌面,卫庄却浑然不觉。
额头上的汗水慢慢的渗透,卫庄却说不出话儿。
这次任务是盖聂,无论如何,自己也该好生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