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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叛逃 ...

  •   到了冬日,湖面的水浮起一层冰,周围静得没什么声音,好似天地间只留下盖聂一个人了。
      鬼谷十分僻静,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先前还有师傅,等师父没有了,这里就只有盖聂一个人在了,实在也是冷清得过分。
      有时候,盖聂说话,都能听到自己回荡的声音。
      然而今日的访客却话儿不少。
      荆轲是墨家弟子,总是时不时来拜访盖聂,与盖聂一道饮酒练剑。只是盖聂虽然佩服他的武功与豪迈,却总觉得没什么话儿跟荆轲好说的。
      “盖兄,盖兄,为什么你总是十分忧愁的样子?你没了家人,这是值得十分悲伤。可是这个乱世,什么骨肉分离,家人失散,那都是见怪不怪的。人生如此,如果总回忆过去,总是这样子忧伤,总是不好的。堂堂丈夫,何必做那妇人之态呢?”
      荆轲往自己的嘴唇之中灌了一口酒:“你见过那些墨家的人,随便一个,身后的故事都是曲折得很。若每个人的故事都与你讲一遍,那一年半载都讲不完。可是若在平时,谁也不会觉得那些往事是值得介意的。人生就是这样,无论有什么过去,都必须看着未来。”
      盖聂脸上先是有淡淡的生气,随即扭过了脸孔。
      荆轲说得也许有些道理吧,也许他一生之中并没有太多的挫折,这个乱世,命运悲惨的人实在也是太多了。
      若能天下太平,若能四海平静,若没这样多的是是非非,那不知道多好。
      从这以后,他似乎与荆轲渐渐熟悉起来,一起喝酒、练剑,能谈得话儿也是渐渐多了。
      盖聂一生之中,从来没见过这样子潇洒豁达的人。
      他对七杀门的看法,从前自己只是觉得大逆不道,说都不敢与谁说,如今却总有了坦诚的人。
      这种被了解,被理解的感觉,盖聂从来没从别的人身上感受到。
      这样子的感受,让盖聂觉得说不出的新奇。
      这日舞剑完毕,荆轲看到盖聂脸颊原本是舒缓的,忽而渐渐浮起了一丝忧愁之色。
      “贤弟在想什么?”
      “在想,在想父亲、小高、卫庄,除了小高,以后都见不到他们了。”
      盖聂抬起头,缓缓说道,看着雪花慢慢的从自己眼前拂落。
      “卫庄?我只听说是他勾结了别人,为什么你会想念着他呢?”
      荆轲不觉有些好奇起来。
      一提到卫庄,盖聂觉得心口好像有一根刺,慢慢的刺得自己心口发疼。
      他抽出了剑,无意识的在冰面划了几下,他的小庄,以后再也回来不了呀。
      “小庄他非常有才华,可惜父亲为了我,为了七杀门,非得如此苛待于他,让他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我常常在想,如果他没被七杀门,没有遇见我,一定会不一样的。”
      荆轲却并不赞同盖聂这种过分的包容,他叹息摇头:“盖聂,我不懂你与卫庄的感情,可是一个人如果什么时候都归咎自己,那么这种人实在是太自负自以为是了。你盖聂,也不是什么圣人,为什么要这样子呢?可能七杀门确实对卫庄不公平过,可是要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如果是你,如果你遇到这些事情,你绝对不会这样子做。更何况七杀门对于卫庄,除了不公,还是有那么一些恩德的。”
      盖聂看着冰封的湖面,想着那个黑色衣衫,眸光冰冷的少年,心里的痛楚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不是这样子的,小庄并不是不懂恩德的人。他是对七杀门充满了感情,不赞同我对七杀门的理念。如果他对七杀门没什么感情,大丈夫要干一番事业,又何必委屈自己屈于垂垂老矣的七杀门?靠着自己打出属于自己江山,才是小庄的志气抱负。他会离开七杀门,带走那些愿意跟他一起走的人。可是他没有,他觉得自己这样子,才是为了七杀门好。可是就是因为这样子,他方才会被人利用,甚至年纪轻轻就死了。”
      “至于那些七杀门对小庄的恩德,我从来也不觉得是恩德。以小庄的本事,就算没有七杀门,他也会得到别人的赏识,得到别人的看重。一个真正的人才,是不但有资质,还有不顾一切实现自己目标的野心和能力。他能如此出色,是因为他本来就如此出色。”
      荆轲看着盖聂侧容,听着盖聂说那些话儿,看着盖聂那温雅的容颜,忽而内心微微一荡。
      荆轲连连咳嗽,一副被酒呛住了的样子。
      这个多情的剑客,措不及防,却忽而有了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盖聂那样子天真,又那样子坦然,他突然就有一种盖聂十分温和沧桑又天真的感觉。
      “荆兄,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可好?”
      盖聂忽而转过头,一双眸子灼灼有神,就这样子看着荆轲。
      荆轲顿时莫名有些心虚,随即扭头:“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为兄必定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有一个人,时而对你十分温柔体贴,可是一转眼,你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他立刻会十分生气。然后做出一些,一些让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若你遇到危险,他又比谁都关心,甚至肯替你去死,那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这种事情岂不是简单得很?盖聂,这样子的人,我是见过的,也消受过这样子的待遇。这个人,那是喜欢你啊,所以才忽冷忽热,生气你不解风情,然而却肯为你去死。而我,曾经就遇到过这种女子,滋味真是百感交集啊。”
      盖聂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荆轲居然能说出这样子话儿来。
      那个人是小庄,自然不同荆轲所说的那个样子。
      “荆兄曾经有过情人?”
      伴随盖聂的询问,荆轲却渐渐露出了回忆之色。
      “那是个美丽的女子,性格泼辣又活泼,和我好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要去帮墨家的朋友,她死死捉住了我,我还是离开了她。可是等我回去的时候,她的那个村庄已经没有了,据说秦国的军队来过。”
      “后来,我却再次遇见了她。在营帐之中,她不知成为哪家的贵人,装扮华丽,婷婷美丽。我抱着她,哭得很伤心,说想要娶她,和她一辈子在一起。她抱着我,说我若能答应退隐江湖,再也不理会别的事情,她就跟我走。否则,她一个女人,还不如在哪家深宫大院,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那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我抱了她很久,心如刀割,可是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盖聂不觉侧过了头:“可是你为什么不带着她走呢,带着她隐居江湖,那也不知道多好。就隐居起来,清清静静的。”
      荆轲看着结冰的湖面,却不觉伤感起来:“人生之中,总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是你放不下的,做人总是不能图自己快活。”
      盖聂看着荆轲,对着荆轲说道:“荆兄,你再和我说说,墨家的理念吧。”
      荆轲哈的轻笑了一声,将自己的酒葫芦抛给了盖聂。
      两个人说话儿,喝着酒,时而舞舞剑。
      荆轲那丝多情的情愫却也只是一时的心动,就如融入湖水中的石子,就算有小小的水花,很快也都平静无波了。对于盖聂,他更多的是兄弟间的佩服,知己般的喜爱。
      而盖聂,这是盖聂人生中唯一一次自己认识到卫庄感情的机会,然而盖聂终究没有细细的想下去。或者是因为迟钝,或许是因为他不敢,下意识的回避这件事情。毕竟如今卫庄已经是死掉了,这些事情再想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天两个人喝了太多的酒,还是荆轲清醒一些,将喝醉的盖聂拖回房间之中。
      他拍去了盖聂身上的雪花,将披风盖在盖聂的身上。
      次日荆轲醒过来时候,盖聂已经是不在了。
      他打开了窗户,就看到了盖聂在冰面上练剑的身影。
      他身影摇曳,一剑快似一剑,姣好的身影在冰面上投下了凌乱散落的身影。
      盖聂想着师尊说的那些话儿。
      百步飞剑,只有心有不足,方才能功成。
      只有心有所不甘,才有那源源不断的动力,才能有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百步飞剑。
      盖聂虽然天资聪颖,虽然早将百步飞剑一整套剑技学会,然而终究无法融会贯通。
      可能因为他性格太温吞,没什么东西觉得可以强求的。
      如今盖聂眼底拂过了连绵不绝的血光,想起了七杀门的覆灭,想起那噼里啪啦的火焰,想起那些死去的七杀门人,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残废的小高。最后他脑海里浮起了卫庄的影子,叠加的酸楚强烈到了顶点。
      然后,百招剑法融合一道,滔滔不绝,宛如洪水倾泻,宛如水银铺地。
      那是荆轲见过的最为绚烂剑光,仿佛是剑客的巅峰,是高高在上雪山上绽放的绚烂花朵。
      一瞬间,湖面的冰块纷纷冉冉,被割破成了无数块,汹涌的湖水顿时纷纷冉冉的蒸腾起来,冲到了半空之中。
      湖水有些扑在了盖聂的脸颊,扑在了脸孔上,鬓发上也上了一丝银色霜。
      盖聂那双漆黑眸子里的忧郁,却好似浓得化不开了。
      百步飞剑,终究还是成了。
      然而那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之中,却也是渐渐添了一道道的红色的血丝。
      因为忽而凝聚的剑招,那些剑气一道又一道的在盖聂身躯之中爆炸,给盖聂身躯沾染上了斑斓的血迹,简直是触目惊心。
      盖聂的身躯也坠落在碎开的湖水之中,慢慢的沉下去。
      荆轲叹了口气,也只往自己嘴里灌了好几口酒,咚的一下跳了湖水。
      从水中捞出来的盖聂浑身哆嗦着,湿润的发丝贴着脸颊,唇瓣也是白得骇人。
      荆轲烧热的洗澡水,将义妹端木蓉的的药倒入里面去,就将盖着被子也哆嗦的盖聂扔到了里面去。
      等荆轲换好衣衫来瞧时候,盖聂身躯轻轻颤抖,原本苍白脸颊也是多了一丝红晕了。
      荆轲给自己唇中灌了几口热辣辣的烧酒,不觉说道:“百步飞剑,可真是令人惊艳,好看之极的绝代剑法,似乎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这样子一来,对你身躯伤害太大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盖聂桶下火堆添了柴。
      盖聂最开始牙齿轻轻的打颤,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缓过劲儿来。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荆轲腰间的玉佩,只有半枚,制作非常精美,却不像是荆轲这种浪荡江湖客所喜欢的。
      他不觉问道:“荆兄,这枚玉佩,可是心上人留给你的?”
      荆轲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抚摸这枚玉佩,眼底却平添了一丝苦涩。
      他看着模糊的水汽,似乎透过这个看那个美丽的女子倩影,一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是啊,这是她留给我的东西。她说我粗心大意,又总欠酒钱,这样子的信物,一定不能保持三个月。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没想到居然还在。”
      盖聂怎么也没想到,荆轲这样子粗豪的人,却也是有这样子柔情的一面。
      其实一个人如果不爱惜身边的人,又怎么会爱惜天下人呢。
      盖聂抬头,看着荆轲:“荆兄,等我伤养好了,秦宫之中,我就能施展百步飞剑了,到时候,就一定能成功。”
      荆轲看着剥了衣衫泡在水里的盖聂,盖聂眼睛里有那样子的忧郁,可又那样子的天真。
      他把自己当成朋友,将生命都交到自己手心里。
      可是这个漂亮的朋友,这样子年轻,鲜活的生命就当真应该这样子戛然而止?
      荆轲压住了眼底的不忍,侧过头去,却轻轻点了下头。
      盖聂却忽而轻松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很可能会死,然而整个人却渐渐放松,泡在温水里的身躯也开始舒缓起来了。
      他既不想重建七杀门,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如果自己死了,为七杀门报仇了,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而且这也是为了天下杀秦王。
      荆轲的手掌却蓦然按在了盖聂的肩膀上,那是剑客的手,满满都是茧子。
      荆轲想着,其实这个人世间最能杀人的并不是权力,而是道义与理想。
      道义和理想也会吞噬一些东西的,比如眼前这个聪慧得百年难得一见剑术之才盖聂。
      可是,他还是什么话儿都说不出来。
      荆轲刺秦,留名千古。
      这一场的刺杀,盖聂知道开头,却永远没能猜测结尾。
      秦宫之上,荆轲展开地图,细细讲解,蓦然却抽出了匕首。
      盖聂欲要相助,也蓦然抽出了自己的剑。
      荆轲看着盖聂,这一瞬间荆轲脑海里流转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这几年相处点点滴滴,那个忧郁的俊美青年,他令人惊叹的绝代剑法。
      盖聂好像是美玉,自己又怎么能亲手将盖聂打碎呢?
      自己无所谓,一条性命,可以用来酬谢知己,用来祭奠祭祀燕国的灭亡,可是那样子的祭品,却不应该包括盖聂的。
      盖聂一剑刺出,却正好刺中了荆轲,他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好友。
      然而荆轲却朝着盖聂笑了,并且一寸寸的让盖聂的剑刺得自己更深。
      盖聂,盖聂——
      也许今天,让盖聂陪自己死在这里,成为一段传奇。
      可是传奇有个什么用?还不是秦宫的一团肉泥。
      阿聂,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荆轲唇瓣一开一合,却没说出一个字,他的眼睛渐渐黑了,也是失去了知觉。
      而盖聂只是吃惊站着,任由自己身上染满了荆轲的血。
      救驾成功,入主秦宫,一跃而出陛下跟前的红人,这是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的。
      而盖聂,却总是恍惚的,茫然的,脑子里只会一遍一遍的回荡荆轲死了时候的样子。
      荆轲的遗书留在了剑柄之中,让盖聂找到翻出来。
      盖聂手指一松,那张纸条就轻轻松开。
      荆兄是这样子想的,他从来没与自己说过,也从来没与自己提及过。
      盖聂慢慢的烧了那张纸条儿,映着那张俊美的容颜。
      这个世上,许许多多的人活着,既不需要什么道理,也不需要什么信仰,他们活着已经很不容易,又哪里需要想什么多呢。活下去只需要靠着本能,就已经足够。
      盖聂的信仰和价值观,也是被摧毁了一次又一次。
      从小,他在七杀门长大,遇到了鬼谷先生,价值观被摧毁过一次。
      然后如今,他手上沾染了朋友的鲜血,价值观又被摧毁了一次。
      荆轲用了他的生命,给了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
      如今嬴政既信任有加,若盖聂愿意刺杀,自然更加轻而易举,甚至更好脱身,而不必付出自己的生命。
      到那时候,他仍然是墨家的英雄,天下的英雄,其余诸国都是会对自己倍加追捧。
      一个江湖客,能走到一个江湖中人的巅峰。
      可是自己走道这一步,却沾染了朋友的鲜血,而不是凭借什么天下第一的剑技。
      这就是荆轲给自己的答案?
      盖聂喉头顿时有些腥甜,呕出了点点的鲜血。
      百步飞剑的旧伤并没有痊愈,如今却是不断发作,催动盖聂筋脉疼痛。
      盖聂喘了几口气,却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荆轲抵不过燕子丹的情谊,而自己也放不下仇恨。
      荆兄,荆兄,是否我也逼迫过你呢?
      秦国有一统天下的能力,有结束这个乱世的契机,无论是师父还是荆轲,他们都是这样子认为的。而自己的仇恨,是否应该去摧毁这个希望呢?
      盖聂轻轻喘息了几口气,他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也无法睡得着,总是瞪大眼睛,只觉得自己渐渐少了几分活气儿。
      然而每日,他仍然端正衣冠,一步步的游走在秦宫之中。
      秦宫安安静静的,总让盖聂觉得周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那些雪压在枝头,又纷纷的落下来,落下去雪粉飞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小小的踩雪的声音,应该是小孩子吧,所以才有这样子轻盈的体重吧。
      那个小孩子撞着了盖聂,下意识一把将盖聂抱住,却抬起了小小的脸儿。
      小小年纪,却容颜俊朗,十分可爱。
      盖聂叹了口气,扶住了这个小孩子的身躯,为他拍去了身上的雪。
      这个孩子衣衫十分华贵,瞧着打扮应该是秦王某个公子。
      他还这么小,这么年轻,这么无辜,弱弱的好像是一只白兔子。
      如果自己杀了他的父亲,那他似乎也有跟自己一样的理由,向着自己复仇。
      然后一辈子,都如自己这样子痛苦。
      小孩子咕咕哝哝的说了一声谢字,含含糊糊的尚未说清楚,却抬头看见了盖聂。
      他眼睛里流露一丝恐惧之色,就在那一天,他亲眼看到盖聂杀死荆轲,那样子血腥狰狞。
      天明挣脱了盖聂,想要跑了出去,然而盖聂却眼尖的看到了他腰间的玉佩。
      盖聂按住了天明的肩膀,荆轲和他说的话儿,一句句的回想起来了。
      那个美丽的女人,那个离开荆轲的女人,那个不知跟了秦国某个权贵的女人。
      半张玉佩,一模一样,荆轲说了是定情的信物。
      如果孩子不是荆轲的,这枚玉佩又怎么会在孩子身上呢。
      刚刚自己还在想,如果自己杀了这个孩子的父亲,这个孩子一定会向自己复仇的。可是没想到,自己已经杀了他的亲生父亲。
      天明挣脱不了盖聂,已经害怕得拳打脚踢了。
      盖聂蓦然跪在了地上,将这个孩子死死的搂住在怀中。
      他一双眸子里流转了潮润的水汽,颤抖着,不断的在这个孩子耳朵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亲手杀死你的父亲。
      对不起,你还是个小孩子,就注定背负仇恨。
      对不起,我甚至没让你见到亲生父亲一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孩子怕了,一口狠狠的咬住了盖聂的肩膀上,可是盖聂一点儿都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内心很是忧伤,感觉自己好像是盛满了水的水囊,轻轻一划,里面的水就会流出来。
      一个年级大些的公子跑了过来,一脸的急切:“阁下请放开天明。”
      “你是盖先生,父皇说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请你,请你不要这个样子。”
      扶苏一咬牙,抽出了小剑,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是盖聂的对手,只是希望盖聂能放开自己的弟弟。
      然而他的剑刺入了盖聂的肩膀,盖聂却不知道回避,任由那鲜血冉冉绽放在衣衫之上。
      盖聂闷闷的咳嗽了两声,看到了扶苏那惶恐得不得了得脸儿,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盖聂喃喃低语:“荆兄,对不起啊。”
      冬雪初晴,天空如洗,是那般明媚。
      等到盖聂伤好,天明据说被送出宫里,心怀愧疚日日来看望盖聂的扶苏已经很喜欢听盖聂谈天。
      盖聂看着扶苏,最后轻轻说道:“公子,你师父不少,可是你愿意让我也做你的师父吗?”
      扶苏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他走过去,拉住了盖聂的手:“盖先生,我佩服你,很想跟你学习,而且我不但将你当师父,还想让你成为我的朋友。”
      盖聂看着尚是小孩子的扶苏,小孩子总是干净而纯净的,他觉得扶苏的手给予自己一种力量,让自己干涸的心似乎也有过了清泉。
      那种东西超越了仇恨,让盖聂向往着光明。让盖聂放弃了杀死嬴政,名扬天下,为父报仇,而宁可声名狼藉,留在秦宫之中,教导眼前这个孩子。
      荆轲没有为自己安排后面的路,而自己却要继续走下去。
      剑客的手握住了孩子的手,盖聂不知道是对是错,可是那眼睛里的忧郁,却再也都化不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却总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如刀锋上一般,遍体生寒。
      秦宫这十多年岁月,对于盖聂的记忆,总是最苍白的颜色。
      盖聂回忆起来,除了端正俊秀纯良的扶苏,秦宫一切都是安静而冷漠的。
      待扶苏成年,移出秦宫别居,盖聂也很少能见扶苏了。
      他一个人独处,交往的人也不多,别人只觉得他孤僻,那个温润阳光的盖聂,似乎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的话儿一天比一天要少,除了看书、练剑,似乎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春日里美丽的庭中树,如今却好似蒙上了一层冷冰冰的霜雪,让当年温润的玉佩,如今变得冷而硬。
      秦宫剑圣,冷硬孤傲,这渐渐成为了别人的印象。
      有一日盖聂梳理头发,理去了鬓发的霜雪,却看到了自己鬓发间的银丝。
      盖聂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有白头发了。
      他会慢慢的变老,容貌也是会憔悴,过去的朋友也不会再来到自己的身边,永远这样子孤孤单单的。
      直到这日,盖聂听到了消息,当年消失在秦宫的天明已经被秦王所觅得,并且派出骑兵追杀。那个荆轲的孩子,似乎因为卷入了阴阳家的阴谋,成为被针对的对象。
      盖聂抽出了剑,任由明晃晃的剑身映照自己眉眼,荆兄,荆兄,你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就是保护好你的儿子。
      对于天明,他已经记不住那个孩子的样儿,只记得他身子小小的,软软的。
      可是现在,那应该是一个长大了的英气少年了吧。
      半个月后,郊外,篝火堆旁。
      盖聂将药瓶轻轻放在了一边,看着一旁容貌俊朗的青年。
      “自己敷药。”
      十数年没见天明,荆天明已经不是自己印象中那个弱弱的小孩子。
      他容貌英俊,眉宇间依稀有荆轲的影子。
      出身农家,天明也并没学得什么文韬武略,如果没被发现他的身份,他很可能一辈子都是勤劳的农夫。
      年轻的时候,盖聂一定会觉得天明这样子生活有些不够精彩,可是如今他却为了天明十分遗憾,遗憾他不能继续过平静的日子。
      天明伸出了手,狐疑不定的看着盖聂,却又慢慢的缩回了手臂。
      对于盖聂,天明总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戒心的。
      那个剑客,一身衣衫如雪,忽而就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杀了那么多秦兵,让整个村子里的人不得已离开。
      据说他叫盖聂,是个十分厉害的剑客,连那些官兵也是忌惮几分。
      可是这样子的人,为什么要带走自己呢?
      盖聂看着天明没有动,干脆过去扯开天明衣衫,顺手拿起了药瓶。
      “你,你干什么?”
      天明不知怎么,对于眼前这个人,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忌惮与害怕。
      似乎并不认得他,可是还是禁不住有些恐惧。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是洗得差不多,可是仍然依稀有几分印象,或许盖聂当年杀死荆轲的画面实在太血腥了,却总让天明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印象在的。
      一伸手,瓶子被天明推到了一边,这顿时让盖聂眯起了眼珠子。
      似乎如今的自己,总是让别人觉得害怕。
      秦宫这么多年,自己似乎连笑都已经不会了,连话儿都少了好多。
      随手拿起了一枚石头,敲打在天明的某个穴道上,天明顿时浑身动弹不得了。
      瓶子里药粉虽然撒了大半,却仍然还有小半。
      盖聂不觉淡淡的皱起了眉头,却仍然将剩下的药粉撒在了天明的伤口上。
      空掉的瓶子,则被盖聂随意丢在了一边去了。揉揉天明的某个穴道,天明顿时能动弹了。
      天明不自觉揉揉脖子,看着药瓶扔过去的方向,却不觉皱起了眉头。
      盖聂似乎也有伤,这些伤药没了又如何?
      他看着盖聂只匆匆用布条缠住了伤口,却没有敷药,想要说什么,却什么话儿都没说。
      是,是盖聂自己不乐意敷药的,跟自己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天明禁不住皱起眉头,可是心里却犯堵。
      火堆上烤的兔子颜色渐渐的深了,热油顿时也是发出了滋滋的声音,盖聂切下了一条兔腿,和一块饼子一起送上来。
      天明看着他衣襟的鲜血,这几日自己对盖聂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惧意,现在天明内心却有一种别的感觉。
      那些鲜血,除了别人的,还有盖聂自己的。
      天明牙齿撕咬了一块兔子肉,咸淡得宜,外焦内嫩,味道居然还不错。
      他慢慢的咀嚼这块兔子肉,那些模糊的,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恐惧之意却也是淡了不少。
      也许这位突然出来的盖叔叔,盖剑圣,并不是什么坏人吧。
      想到那些突然出来的秦国士兵,天明也是不觉叹了口气。
      自己,自己不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为什么自己身上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为什么自己总是会失去意识,而且等自己醒过来,周围总是有许多尸体。
      兔子肉虽然很美味,可是天明却也是已经没有胃口了。
      他目光落在了那个姓盖的怪人身上,这个怪人虽是古古怪怪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却给了天明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觉。
      盖聂也慢慢的咬了一口兔子肉,他受的伤虽然不是致命伤,却流了不少血,如今更好似受凉了,脑子一股子昏胀,并不如何舒服。
      虽然是这样子,这十多年来,盖聂已经是习惯了忍耐,为了保存自己的体力,盖聂仍然是一口口的将兔子肉吃了下去。
      夜里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响,空气中也似有了一股子淡淡的腥膻味道。
      盖聂悄然皱起了眉头,忽而手中剑一比,刺中了一条嫣红的毒蛇。
      那蛇还没有立即死亡,挂在了剑身之上,仍然是扭曲着蛇身,看着令人说不出的恶心。
      天明看在了眼里,顿时哇的吐出了出来,这样子的东西,实在是太恶心了。
      风中,却传来了女子娇滴滴的声音:“真是可恶,连我的小红都杀了。”
      另外一道沙哑如老妪的声音响起:“那就试试,究竟是你的剑法好,还是我们的小东西更多。”
      盖聂随手将那红蛇斩成几断甩开:“听说聚散流沙,是如今最厉害的杀手,各种杀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想不到有人居然请了你们。”
      那两个女子却没有再说话,许多虫子顿时飞了出来。
      虫儿原本该是怕火的,可是这些虫子却根本不避那燃烧的火堆,成群结队的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地面上许多条软软的毒蛇嘶嘶的跑过来。
      盖聂解开了腰间的酒壶,随即酒水一荡,无数酒点被剑气灌注之后化为水针,朝着那些虫子射了去。
      剑光擦过了火堆,那些虫子顿时被烧焦,发出了奇怪的味道,并且发出类似人类的凄厉惨叫声音,显得说不出的古怪。那些燃烧的虫子不断撞击,也点燃了一边的同类,最后宛如潮水一般纷纷溃退。而摇曳着的蛇儿,似乎也受到了号令,也是纷纷退了去。
      那些奇怪的东西都退开了,那两个隐藏在暗处的女子也是没有再出来。
      盖聂脑子微微有些晕眩,随意甩了两下脑袋,耳边却听到天明的声音:“你,你怎么样,那些人是什么人,真是,真是奇奇怪怪的。”
      感觉天明似乎对自己少了几分敌意,盖聂也是宽慰几分。
      天明看着盖聂后背渐渐染上了血,料想是旧伤裂开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是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盖聂回头,见天明神色有些奇怪,却不知道天明在想什么。
      他只道天明是害怕了,心想从来没见识过这些的普通少年,也应该会觉得害怕的。
      盖聂伸出手,按住了天明的肩膀。自己一向对天明冷着脸,不知道怎么面对天明,如今他想跟天明说些软和些的话儿,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用力抓了抓天明肩膀,好半天才说道:“放心,除非我死了,一定不会有事了。”
      火光轻轻扑在了盖聂的脸颊上,天明之前也没什么仔细看过这个人的脸,如今倒是少了些害怕,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这个中年的剑客神色虽然有些憔悴,五官却清朗好看,若看得久一些,就不会觉得他风尘仆仆了,反而觉得有一种温润的感觉,也不觉得那么冷傲了。
      倒是看着,让人不觉信赖起来。
      天明似乎被什么魔力安抚了一样,不觉轻轻点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盖聂却看到天明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他头也不回,用渊虹挡在背后。
      咚一声巨响,对手实力让盖聂有些讶然,逼得盖聂推开天明,身子斜斜化解对方剑上的力道。
      对方那一把剑,是说不出的古怪的,似乎有那么一些起伏不定的凹凸槽,剑锋错开的时候发出了吱吱的声音,令人不觉牙酸。
      聚散流沙,名声显赫,据说门主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盖聂眉头轻轻一皱,若当真如此,越加麻烦了。
      他心念流转,手中的剑却不见停歇,头也没回,却也是迅速与对方兵器触及上百击。
      每一撞击都是一声清脆声音,又因为实在太频繁了,那些声音都连在了一起,只听到一片刺耳的攻击声音。
      可是就是在这样子嘈杂声音中,盖聂却听到男人沙哑讽刺的声音:“好久不见了!”
      一瞬间,盖聂顿时浑身发僵。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
      那声音响起来了,却不断在盖聂耳边回响,让盖聂脑海里一片空片。
      那样子说话的腔调,甚至让自己颇觉熟悉的攻击,让盖聂一阵恍恍惚惚。
      他手中的剑迟缓下来,对方得势不让,迅速的逼了过去。
      咚一声,盖聂虎口渗透出血珠,身子歪歪斜斜,手臂也被划破了。
      他被荡得转过身。
      眼前的男主一身黑衣,容貌英俊,却眸光讽刺。
      盖聂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容貌,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小庄推开了自己却被压在火梁上。那时候小庄眼睛被烟火熏得流了泪水,那样子恐惧的样子却和眼前身影重叠在一起。
      盖聂张口想要说话儿,对方却毫不客气,咚的一下攻击,惹得盖聂一时说不出话儿来。
      “小——”
      话到一半,盖聂不得不比剑在胸口,被卫庄逼退好几步了后,吃力的吐词完整:“小庄——”
      话语方落,盖聂蓬得吐了一口鲜血。
      盖聂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可是那双忧郁得变得死水一样的眸子,这一刻却忽而燃烧起了勃勃生机。
      这十多年来,盖聂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心口越来越冷,跳得越来越慢,好像渐渐已经不是人类的心跳了。可是如今,他的内心好像是注入了生机,眼神忽而就明亮起来了。
      小庄没有死,就在自己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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