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隅桑榆》相宜XY

9、红尘明月遥 漫漫黄沙中

　　漫漫黄沙中的酒肆十分简陋，不过土墙阻隔了风沙，室内又是另一方天地。三个人点了一壶酒，几样简单的下酒菜。
　　“师父，您正是在捐毒收我为徒啊。”乐无异想起往事，很有感慨。
　　谢衣想起这些事，虽然还是有些沉重，但情绪仍不自禁被乐无异兴奋的语调带得上扬。
　　“本来没想要收你为徒的。却不料你是如此……”谢衣故事停住，不说后半句，嘴角挂着愉快的笑容。
　　“天资聪颖？孝顺懂事？人见人爱？”乐无异笑眯眯地说。沈夜闻言眼皮重重地跳了跳：这臭小子哪来这么好的自我感觉？
　　“你这孩子啊。就一张嘴。”谢衣眼中满是宠溺。
　　“不过啊，师父，我觉得你变了好多。”乐无异认真地说。
　　“噢？这怎么说？”
　　“以前我觉得你虽然对人很好，本领很高，但自己总是有点不开心的样子，而且给人的距离感很强，特别神秘。但这次我觉得你很喜欢开玩笑，变得有意思多了！”乐无异说得眉飞色舞的。
　　“是这样吗？”谢衣停了停，又继续说，“也许因为收你为徒的那个谢衣只是我造的一个偃甲。”
　　乐无异一愣，略有些尴尬。
　　沈夜大是吃惊：“你说你造出过偃甲人？”
　　谢衣笑着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师尊也造过好几具。”
　　不知为何，谢衣虽然在笑，脸上却有些悲哀的表情。沈夜皱眉不语。
　　“不过无异，你怪不怪师父欺骗了你？”谢衣笑眯眯地问一言不发的乐无异，“毕竟阿偃不能代替我。”
　　乐无异闻言脸色郑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在我心中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而且你收我为徒的时候心中相信自己谢衣，因此并无欺骗之说。”乐无异低下头，情绪有些紧张，“我只怕师父嫌弃弟子，不要我这个徒弟了。”
　　谢衣扶起乐无异，温和地笑了：“好孩子。你这样的好徒弟为师到哪儿去找第二个？快起来吧。”
　　乐无异这才起身。师徒对视，展颜欢笑。沈夜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再一想：‘谢衣是我的徒弟，为什么我们从来没这么和谐过？’想到这里，沈夜有些郁闷。
　　“不过师父，神女墓倒塌之后，你是怎么出来的？”
　　“这件事说起来算我命大。当时我身边越来越黑，还有好多石头掉下来，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可是慢慢一切声音都平静下来后，我听到一个女子声音。她说：‘你快出去吧’。之后我被一块石头砸晕了，醒来的时候就得救了。神女墓那时候已经塌了，乱石满地，而我却还活着，想必也是天意。”
　　“那个女子该不会是……”乐无异觉得此事甚为惊人。
　　“是阿阮的声音。”谢衣十分肯定地说。
　　“这不可能！”乐无异继续说，“阿阮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她不可能偷偷跑出神女墓救你。是不是师父的错觉？”
　　“起初我也觉得十分费解。”谢衣并不反驳，“后来我想到另外一个人。”
　　“巫山神女！”乐无异惊呼。
　　“不错！”谢衣赞同，“除了她，我再想不到其他人。”
　　乐无异沉思片刻后说：“这就说得通了。阿阮说过师父你是司幽的转世，而巫山神女生前苦恋司幽，想必是她不忍心爱的人就这么长眠于此。只不过她已经死去那么久了，竟然还能保护转世的爱人，真是可敬！”
　　沈夜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听乐无异一口一个‘爱人’‘转世’什么，心中大为不悦。
　　“哪有那么灵的事情？也许只是谢衣错觉呢。”沈夜冷冷地说。
　　谢衣乐无异两人并不理会他。
　　“我心中亦是对神女大人充满感激。”谢衣真诚地说，说起巫山神女，他不禁又想起阿阮。有些日子没见了，他对阿阮十分惦记。“阿阮他们都怎么样了？”
　　“阿阮现在和夷则一起在太华山。对了，师父可能还不知道，阿阮她的真身是……一棵露草。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灵力，也不知道能维系到哪一天？”乐无异的语调慢慢低下去。
　　“阿阮的身份我略微猜到一些。”谢衣颔首，“万物有灵，只要是生命都值得尊重，不管草木虫蚁，何况阿阮灵力非凡。她是一个好孩子，上天必会眷顾。”
　　“嗯！师父，不然咱们一起去太华山吧，阿阮和夷则一定会很开心的！”这个念头让乐无异兴奋不已，仿佛现在他们人已在太华山了一样，“夷则那小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师父咱们跑过去吓他们一跳好不好！”
　　谢衣望着乐无异眼中闪烁的光，不忍扫他的兴，不过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只怕为师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师父，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乐无异闻言大为恐慌。毕竟谢衣一次次消失之后又出现，出现之后又消失已让他饱受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痛苦。
　　“无异，为师也盼能多陪你一段时间，指点你偃术，和你山南水北地走一走。但是……”谢衣看了一眼沈夜，继续说，“你我终归是异族，烈山部的人还需要我的帮助。”
　　乐无异低下头，心知谢衣所言句句属实，但还是嗫嚅道：“师父你就不能带着我吗？我没准儿还能帮上点儿忙呢。”
　　谢衣苦笑：“傻孩子。你还有家人，还有闻人姑娘，难道你要弃他们于不顾吗？”
　　想到长安的爹娘，大漠的哥哥，百草谷的闻人羽，乐无异这才知道刚才的想法多么冲动而不切实际。
　　“师父，我明白了。”乐无异已知分离不可避免，“但是师父我想看你的时候可以去龙兵屿找你吗？”
　　谢衣含笑点了点头，脸色苍白。他悲哀地想：‘龙兵屿，这个地方在哪里自己也不知道啊。烈山部的事总要有人付出代价。’想到这里，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夜：‘还有沈夜，与沈夜的纠葛也总要做个了结。’只不过看着乐无异的笑脸，谢衣不忍心说出真相。
　　这一次，乐无异坚持要陪谢衣在自己的地盘儿到处走走，因为分别在即，而再一次相见又遥遥无期。于是三个人的相处模式便变成乐无异兴高采烈地领着谢衣走在前面，介绍捐毒的风土人情，谢衣含笑听着，不时感慨几句，两人相处十分融洽。这两人的幸运就是沈夜的不幸，沈夜觉得自己与乐无异大概是气场不合，怎么看这个徒孙都觉得碍眼，尤其是当乐无异亲热地拉着谢衣的手叫‘师父’的时候。这几天，沈夜天天黑沉着脸跟在后面，气压低沉，谢衣见了，也只有一笑而已。
　　谢衣非常惊喜地发现，捐毒城已经在慢慢恢复生机。乐无异颇有谢衣遗风，马队沿路给捐毒百姓留下了很多实用的偃甲。三人沿路所闻都是对狼王队伍的溢美之辞。谢衣心中甚慰。三个人逗留了三天，谢衣坚持要离开了。乐无异虽然很不舍，但此番看到谢衣还好好地活在人世，心中已经无憾，就乖乖追狼王的马队去了。
　　看着乐无异一骑绝尘而去，沈夜脸色才好看起来：这小子，终于走了。而谢衣的目光却很复杂。三日下来，人也似乎憔悴了一些。
　　沈夜很自然地把谢衣的失落归因为与乐无异的分离。
　　“怎么，你舍不得乐无异那小子？”沈夜注意到谢衣神色有异，促狭地问了这么一句。
　　“都是要分离的，没有什么舍不得。”谢衣低下头，脸上飘过一丝落寞，再抬头时，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这几天叫师尊辛苦了。师尊看来不是很喜欢这个徒孙呢。”
　　“也没什么。我倒觉得他对我有很大的敌意。”沈夜皱了皱眉，“我跟他有仇吗？还是我以前很招人讨厌？”
　　谢衣笑着摇摇头。
　　“师尊以后自然会清楚的。”
　　见谢衣又是这样一种暧昧的样子，沈夜十分无奈。
　　“你不便提也罢。不过，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谢衣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时，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沈夜，眼中闪动着一丝期冀。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我很好奇，师尊你想选哪一个。”
　　沈夜不曾见过谢衣这般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他漫不经心地说：“你说来听听。”
　　“我不是在开玩笑。”谢衣的神色严肃起来。
　　沈夜收起戏谑的表情，狐疑地看着谢衣，示意他说。
　　“师尊不如你选择忘记过去吧，红尘俗世，我自然知道去哪里快意人生。”谢衣抬头望向沈夜，眼中闪着光，“这辈子，我都希望有此一问。”
　　“你……？！”沈夜显然是没想到谢衣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脑中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两个人，两匹马，随心所欲游览大江南北。春天去赏桃花，夏天在荫凉在大树乘凉，秋天吃吃桂花饼，冬天围炉取暖，笑看窗外漫天白雪。这样逍遥的日子谁不向往？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个人，就不寂寞，何况这个人是那么有趣的谢衣。虽然没有记忆，但心底常常浮出来的空虚感告诉沈夜－他已经孤单很久了。
　　“谢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然而沈夜终究是沈夜，他绝不允许自己稀里糊涂地活着。
　　这句话打破了谢衣的幻想，谢衣无奈一笑。
　　“既然师尊一定追问到底，那咱们就只有第二条路了。”
　　沈夜沉声道：“我不是不想。只是，一切都要等我恢复记忆。”
　　谢衣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
　　“我早该料到的，那样……也好。”谢衣笑了笑，“可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就当我从来没问过吧。”
　　“那么师尊，咱们今天晚上要见一个人。我想她会告诉您您想知道的一切。”
　　“谁？”
　　“她是您的未婚妻，沧溟城主。”
　　“沧溟？”沈夜默念这个名字，无奈还是勾不起丝毫回忆。
　　“咱们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谢衣说完骑上马缓步而去，白衣背影在黄沙中显得十分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