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帝姬》一然如寞

5、伤逝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六岁。
　　我还未明白“死”的意味，也未曾知晓悲伤与难过。在我的童年里，我并没有经历过痛心的忧伤，最多只是被母亲斥责或者与子靖吵架，流泪也不过是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与疼惜，年纪小虽然比较单纯，但却还是学得了察言观色。
　　那一天，宫里的气氛显得与往常不太一样，女官们虽然在我面前还是笑靥依旧，但神情中明显多了几分抑郁。阿秀抱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就抚摩着她的眉眼，疑惑地问道：“阿秀，你晚上没睡好么？眼睛都红了，可丑了，像兔子。”说完，自己也觉得有趣便咯咯地笑了。
　　阿秀没有说话，只用着悲哀的眼神瞅着我，略略哽咽地道：“阿囡……”一句话还没说完，晶莹的泪珠马上就滚落了下来。
　　我当时有些着慌了，因为我从没见过阿秀哭过，马上用手抹去她的泪水，安慰她：“不要哭，阿秀，我不说你丑了，别哭了呀……”阿秀再没说话，只紧紧地搂住我，低声地啜泣着，而我却一脸的茫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阿秀会这么伤心。
　　当天子靖意外地没有接受训练便回到云凤宫，他气喘吁吁地一路跑进了大殿，看到我一脸如常的神情，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原来焦急的表情也逐渐散去了。这时，司仪女官叫了阿秀过去帮忙，阿秀应了一声便把我放下，然后嘱咐了我们几句，红着眼去了殿外。
　　“我还以为你会哭鼻子呢，担心死我了！”子靖略略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嘟着嘴道：“我才不会哭鼻子呢！不过，阿秀刚才哭了，我说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她马上就哭了！”
　　子靖沉默地摸了摸我的头，流转的眼波里露出了几分怜惜：“阿囡，你父亲今天去世了，你知道吗？”
　　“去世？我父亲？”我懵懵懂懂地摇着头，不解地看着子靖，“哥哥，什么去世？”
　　“去世，就是以后你再也不能见到你父亲了，即使再想也见不到了，你难过么？”
　　“不知道！我本来就很少见父亲的，和没见也差不多！”我理直气壮地昂起了头。
　　“你呀……”子靖轻叹了口气，“我们去看你母亲吧！”
　　云凤宫与凤仪殿隔得并不远，绕过曲折的回廊和一个大大的池塘，便能到了。在路上的时候，我们迎面遇到了一列列女官，都穿着洁白而又轻盈的广袖罗裙，我知道女官统一的常服都是棠色的窄袖束胸裙，不免有些好奇，仰头看着子靖道：
　　“哥哥，今天女官姐姐们的衣服都换了耶！我刚才都没注意到…”
　　“当然了，今天是……”他看了我一眼，踌躇片刻便不出声了，只拉着我的手往凤仪殿走去。
　　走进正殿的大门，看见母亲正坐在龙椅上与下首几位大臣商议国事。母亲今天也穿了一条素白的罗裙，和女官们所穿的有些微区别，宽大的广袖口与裹胸边，都滚了细密闪亮的金色花纹；高高堆起的云鬓只簪了一朵洁白的绢花，使绝美的素颜平添了几分清灵与飘逸。
　　“好了，你们的折子朕也看了，朕已把对策还有一些具体的内容都告知了相国大人，你们回去之后好好商议一番，如还有什么异议，明日早朝再议吧！”母亲的神色如常，淡淡地笑道。
　　“是，微臣还有一事启奏。”其中一个大人走了出来，看上去鹤发银须，颇有威严的庄重。
　　“哦，还有何事？说说看。”果然，母亲的脸色也慎重了起来。
　　“皇上，臣知道今日提这事，恐怕会触怒陛下，但是臣斗胆不得不奏。”那位老臣深深一躬，恭谨地沉声回答。
　　“无妨，刘大人您是当朝元老，所奏之事必是为我大昭着想，说吧。”母亲一脸的微笑，端庄地看向那位刘大人。
　　“臣知道今日陛下必然心怀忧伤，陛下与侧皇夫感情深厚，大昭上下皆传为美谈，然今日侧皇夫身故，请皇上珍重龙体之外，也应为我大昭皇室的血脉传承考虑，北吴贵族向来多方支持皇上的英明统治……”
　　“刘大人，朕明白了，这事就由你来办吧，侧皇夫之位也委实不宜空悬太久。”母亲淡笑着打断了那位大人的话，然后轻轻地站了起来，下首的几位大人见状，忙行礼告退。
　　“这几个老匹夫！”子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我疑惑地转头看向他：“哥哥，你怎么好端端地骂人呢？”
　　子靖正欲说什么，母亲轻柔的笑声便从殿里传了出来：“你们两个进来吧，我都看见了。”子靖忙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大殿。
　　“母亲！”我挣脱了子靖的手，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
　　“阿囡，小心些。母亲都要担心死了！”母亲抬起我的下颌，清澈的眼眸里有着浓浓的爱怜与宠溺。
　　“你们来有什么事？”母亲轻轻地搂过我，然后笑着转头看向子靖。
　　“也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陛下您…”子靖低下了头，不安地绞着手指，嗫嚅道。
　　“你这孩子，我没事…谢谢你。”母亲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好了，我刚才听人说了，你下午的训练还没完吧？以后可不能再逃了！”
　　子靖立马涨红了脸，深深地鞠了一躬，便急促地跑出了殿外。
　　“阿囡，子靖是个不错的孩子，你以后一定会幸福的。”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子靖小小的背影，随后转头亲了亲我的额际，这一番话的深意是我长大后才知道的，那时我才明白子靖于我竟然是那样的存在。
　　母亲抱着我来到了寝殿，直到遣退了所有的女官，那抹淡淡的微笑才被平静的神色所取代。她小心地放下了我，便卧在软榻上，也不说话，只呆呆地看着窗外。我一个人坐在地毯上，拿了书籍来翻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屋子里一片寂静，小孩子哪里能静坐这么久，独自玩了许久便无聊了。
　　我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抬眼看向母亲，却发现她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神色一片死寂，那双深邃的眸子茫然地看着远处，似乎在追忆过往，又似乎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当下我只觉得害怕了，慢慢地挪到榻前，小心地推着母亲，轻声唤着：“母亲！母亲！”
　　母亲久久才回过神，她缓缓地转回视线，仔细而又认真地端详着我。
　　看着看着，她突然朝我笑了，那嫣然一笑恬淡而又明丽，一瞬间却让我觉得天地万物都失了色，眼里便只有了她灵动含情的眉目，娇艳明耀的容颜，还有那顾盼飞扬的神采……
　　晶莹的泪珠从她水澈的眸中滑落了下来，然而她脸上却依旧绽放着明亮的微笑，只有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无声无息地落，一如他们之间的爱情，无声无息地来，却也无声无息地逝去…
　　我不知道心痛是什么感觉，然而看着含笑带泪的母亲，我却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心痛，泪水慢慢地涌了上来，我亦没有出声，只是与母亲的泪眼相对凝视，然后对母亲绽开了甜甜的微笑……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儿拂过纱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母亲啊，这无声的哭泣与绝艳的笑靥是你送给父亲的吗？你连为他哭泣的自由也没有，甚至都不能亲眼目送着所爱的人走完最后一段路，母亲……
　　原来，帝王有时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作者有话说

　　看文的都留个言吧~~~55555,虽然才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