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帝姬》一然如寞

4、童真(二)

　　与子靖一样，除了学习太傅所授的知识以外，我还要接受诸多的课程安排，琴棋书画是必须的，除此还要接受礼仪、姿态的训练。母亲告诉我：“看一个女人高贵与否，不在乎她长得多么漂亮，也不在乎她琴棋书画的才能有多么出众，而在于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在于她一个细微的动作或者姿态。”因此，我可以懈怠普通女子所必须要学的技艺，但是对于仪态的学习却是丝毫也不敢马虎，因为帝女的一举一动代表着整个皇室，甚至代表着大昭的风范。
　　子靖训练完毕以后，常常过来看我练习。通常都是我站在屋内跟着教习女官练习各种礼仪，而子靖则直接两手托腮坐在廊内的地板看着我们，有时候看着看着他就会莫名其妙的脸红，惹得旁边的女官直笑，而我却总是百思不得其解。
　　“哥哥，你最近怎么了？老是脸红红的，身体不舒服吗？”有一次我很担忧地问他。
　　“才…才没有呢！谁脸红了，你肯定是看错了！”子靖看上去有些恼羞成怒，好象有什么秘密被我发现了似的，朝我大吼了一通转身就跑了，弄得我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秀，最近哥哥好奇怪呀，时不时就脸红，可我一跟他说，他就闹别扭不理我了！”我搂着阿秀的脖子，皱着鼻子撒娇。
　　“我们阿囡长得越来越美丽了，就像刚绽开的花儿似的。”阿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笑着拿起梳子，为我梳理着那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
　　“真的吗？”我高兴地揽过镜子，镜中显出了一个青稚的女孩，粉嫩嫩的脸庞如盛开的桃花一样灿烂，乌黑发亮的眼睛就像闪闪发光的黑宝石，还有那娇艳欲滴的小小樱唇…我笑着眯起了眼睛，就像两弯月牙儿。
　　“哥哥，我好看吗？”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他面对面地躺在床上。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子靖看上去很不在在，一双单凤眼滴溜溜地转啊转，就是不看我。
　　“因为阿秀说，哥哥是看我长得好看才会脸红的，是这样吗？”我不依地拉起了他的手，急切地问道。
　　“胡说！你长得那么难看，谁会看着你脸红啊，羞羞！”子靖的口气很不耐烦，为了证明他话里的真实性，还很不屑地白了我一眼。
　　“讨厌，哥哥最讨厌了！”我气得猛一转身，蒙了被子再也不理他。
　　小时，我与子靖经常在下课后，跑到母亲的凤仪殿玩。母亲的寝宫美丽的事物很多，到处都飘散着轻盈而又华美的罗纱帘，还有淡淡的清香充盈了整个大殿，房间里排列着许多绘着精美插画的书籍，我与子靖常常偷偷溜进去看，有时候被母亲抓住了，她也并不生气，只笑着说以后如果过来一定要记得和女官说一声。
　　有一次我与子靖两个人手拉着手，没有惊动任何人，又潜进了凤仪殿的后面。正是暖春的时节，风儿透进了屋内，吹得悬垂而下的洁白纱帘飞扬了起来，我们靠近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传出了絮絮的低语。
　　帘子是透明的，屋里光线很明亮，所以看得分外的清楚。母亲柔软的身体慵懒地倒在绵厚的地毯上，而头则枕在一个男人的膝盖处，艳红色的束胸罗裙衬托出了她如玉般光洁的肌肤，和线条秀美的身体曲线，自有说不出的风情；而那男子，我细细地看了看，才发现是父亲。他穿了宽松柔软的素色扎腰儒袍，披肩的乌丝并没有扎起，而是垂泻而下与母亲的青丝纠结在了一起，闪出淡淡的光泽，因为俯着头，所以只看到了他长长的睫毛和秀挺的鼻梁，以及优美的洁白颈项。
　　我当时看得呆了，只觉得这两人的身姿竟是如此的完美合衬，那一幕唯美却又暧昧的画面直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
　　“如果可以，我真想随着你做一对世间最平凡的夫妻。”母亲的声音娇慵而又性感，她玉般的修长手指卷着父亲的发丝，不住的把玩。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那声音就像最纯澈的泉水，沁人心脾。他的手骨节分明却又白皙优雅，温柔得抚摩着母亲柔软的长发。
　　“宛然，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只要能在你的身边，我便很高兴。”他长长的睫毛像扇子般轻轻抖动着，在玉般的面容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我转头仰望着子靖，他的眼睛出神地看着屋里，白净的小脸又泛起了一片红潮。
　　“哥哥，那是我父亲。”我趴在他耳边咯咯笑道。
　　子靖有些惊讶地望着我，低声问我：“你和你父亲平时都不见面的么？”我不知所谓的摇了摇，我与父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知道是不是从小便习惯了，所以我从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也并不像子靖那般痴缠着自己的父亲，毕竟陪我消磨时光的人实在太多了。
　　“谁在外面？是不是阿囡？”母亲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窃窃私语，笑着问道，一点儿也不着恼，仍旧十分的温柔。可子靖一听母亲的声音，却像是火烧屁股般地窜了出去，留了我一个人呆在原地。
　　“母亲，是我。”我嘻嘻笑着掀了帘子，走了进去，“刚才哥哥也在的呢，母亲一出声他便逃走了，真是胆小鬼！”
　　“子靖是长大了，会不好意思了，我们阿囡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母亲支起了身子把我搂进了怀里，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的味道，很舒服。
　　我却并没有回答，只睁大了眼睛，侧着头看着身旁的父亲。父亲朝我淡淡一笑，一瞬间我只觉得春花绽开了笑脸，微风拂过了脸庞，竟是那么的明亮与耀眼了。
　　“阿囡。”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低低地唤着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却突然想哭了，我张开细细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呜咽出声：“父亲。”
　　身后传来了母亲轻微的叹息声，父亲微笑着抱过我，把我拥在了怀里，原来母亲身上那清凉的香味是从父亲那里沾染的。啊，那是父亲的气息啊……我闭上了眼睛，泪珠儿却从脸上滚落了下来。
　　“阿囡，乖孩子。”父亲淡淡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那么温暖那么安详。
　　我睁开了眼睛，细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一直以为我的外貌只继承了母亲的样子，可今天一看才明白，我脸上最好看的地方竟都是父亲赐予我的。
　　水澈透亮的乌黑双眸，沉静里透着恬淡，睫毛纤长上翘，细密而又整齐；玉雕似的鼻梁，秀气挺括，漂亮得无可挑剔；还有薄薄的嘴唇，总是带着迷人的弧度，抿出自然而清爽的笑容……啊，这就是我的父亲，他就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美人，闲雅而又洒脱，带着淡淡的出尘的风采。
　　“父亲，你真好看。”我认真地回答，稚嫩的话语使的母亲与父亲都笑得弯起了眼睛。
　　“阿囡也很漂亮，因为阿囡是我与你母亲的孩子啊！”父亲淡然一笑，摸着我的头。
　　我望着父亲与母亲温柔的笑靥，逐渐沉入了美妙的梦境。
　　那一天，是我与父亲最为亲密的一次接触，也是我唯一一次尝到了世人所说的天伦之乐，我的父亲是那么静逸的一个人，然而他美丽的背影里却总是透着一股深深的寂寞，隐隐地散发出淡淡的忧伤。我想父亲是深爱着母亲的吧，可是他却无法拥有母亲的全部，一如母亲无法真正地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们两人在这华美的深宫里，爱得悄然，也爱得无声无息。
　　我一直以为我对父亲的爱是淡漠的，因为我与他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去交流。只是当父亲去世后我才发现，父亲单薄的印象在我的心里越发鲜明和清晰了，甚至于在我长大以后，稍懂了男女情事的时候，也总是拿了父亲的标准去衡量别的男子。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其实我一直是爱着父亲的，一直是渴望着能够和世间的儿女一样，亲昵地拥抱着自己的父亲，没有顾忌地向父亲撒娇……可毕竟是不能够了，因了我的身份，也因了父亲的早逝，我第一次尝到人们所谓的“遗憾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