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帝姬》一然如寞

3、童真(一)

　　没过几天，子靖便被元将军送入了宫中，阿秀抱着我在宫门口等他。元将军看上去非常的匆忙，因为边境又起战端，马上就得动身返回驻地，所以他只匆匆交代了子靖几句话，然后拜托阿秀好好照顾，便马上就走了。
　　阿秀上前去牵子靖的手，却被他躲开了，小小的人儿只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父亲离去的方向不肯迈步。“阿秀，他怎么了？”我好奇地问，阿秀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道：“哥哥舍不得自己的父亲呢，我们一起等哥哥好不好？”我不明所以，只笑着点头。
　　那天，子靖一直站在门口望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我与阿秀陪着他从正午等到太阳落山。
　　傍晚的时候，母亲来了。她摸了摸子靖的头：“傻孩子，你父亲和我说了，等打完仗便回来看你，不要难过，你父亲并没有丢下你不管。”
　　子靖沉默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惊喜，他怯生生地看着母亲，问道：“是真的吗？陛下，我父亲真的还会回来看我？”
　　“真的！你这孩子性格可真是执拗啊，和你父亲小时一个样！”母亲微笑着牵起子靖的手，然后转身望着缩在阿秀怀里的我，“阿囡，以后哥哥就和你一起住在云凤宫，要和哥哥好好相处哟，可不能欺负哥哥！”
　　“阿囡知道的。”我嘟起了嘴巴，对子靖前几天的行为还是觉得有些生气。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只笑着摇头倒也没说什么，便吩咐女官带我们回云凤宫休憩。
　　刚来的时候子靖特别的寡言，吃饭时也是一句话也不说，只顾着低头扒饭，但是动作却认真而又优雅，就像个小大人。我记得那会儿，阿秀还给我喂饭呢，也不让我自己吃。
　　母亲看看我们两个，轻叹了口气，转头对阿秀道：“你看子靖那孩子，小小年纪便已经如此的懂事，以后你也别给阿囡喂饭了，让她自己吃，都这么大的孩子了。”
　　阿秀低头应了一声，脸有些涨红了，但仍然答道：“是的，陛下！只是，我担心公主她…”
　　“阿秀，我知道你心疼她，不过也不能老是这么惯着……”母亲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哼！母亲，阿囡…阿囡自己也会吃！”我转头瞪了一眼子靖，心里很不服气母亲老是夸赞他，便赌气拿起了筷子。这番行为却惹得母亲和阿秀都笑了起来，当下我更是闹起了别扭。
　　第一次拿筷子，怎么也夹不到东西，看着子靖一副稳若泰山的样子，我心里更生气了，只不停地戳着盘子里的菜，可每次夹到半路，菜便掉落在桌子上了。
　　“咣！”的一声，我猛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撅着嘴巴坐到了一边。
　　“阿囡……”母亲的脸沉了下来，正欲开口责我，却不料我先发制人，哇哇大哭了起来：“我不吃了，我不要自己吃，我就要阿秀喂！”
　　“不准！想要吃饭就得先自己学，阿秀，你随我来，看她怎么办！”母亲生气了，领着阿秀和一大群女官，呼拉拉地出了殿外，只留了我和子靖两个人。
　　子靖一言不吭地低头吃饭，也不理睬我。起先我还哭喊得起劲，可都没人理会只觉得没趣，加上肚子又饿，便抽抽搭嗒地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子靖吃得津津有味。
　　“好饿……”我咬着手指头，乌溜溜的大眼可怜兮兮地瞅着子靖。
　　半晌，子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想想看他当时的年纪，只觉得十分可爱了）然后伸手挟了几筷子菜放到了我的碗里，“喏，吃吧！”
　　“哥哥……”我看了看碗里的菜，转身继续用含泪的大眼睛无辜地盯着子靖。
　　“罢了…，来，这样拿筷子，要这样拿，…对，快吃吧，都冷了……”子靖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拿筷子，特别的耐心。
　　我当时心里特别的高兴，便拉了拉他的袖子，嘻嘻笑道：“哥哥真好，虽然看上去很凶…好吧！上次的事情，阿囡决定不生气了。”子靖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是小脸却微微有些发红了。
　　子靖很小的时候便已经会体贴他人，他性子虽然比较暴躁，可其实却很温柔。
　　当子靖陪着我吃完了饭，母亲和阿秀才笑着走了进来，原来她们刚才一直在外面偷看，“子靖，你虽然小小年纪却已经这样懂事，阿囡还什么也不懂，以后你就多帮帮她，好吗？”母亲的脸上漾开了一抹如春风般的微笑。
　　“陛下，子靖明白。”他起身恭谨地回答。
　　住在云凤宫的时候，子靖一直与我睡同一张床。母亲从不多言，女官们也并不多说什么，我年纪小又天真，根本不晓得什么男女之别，只觉得贴着一起睡很温暖，所以心里总是十分高兴。
　　小时候，子靖常常半夜睡不着，总是一个人坐在露台上发呆。我原先并不知道，只是有一晚被梦魇吓醒，伸手一探却并没有子靖的身影，睁开眼才发现他并没有在床上。
　　晚上夜深，我也并没有叫女官，只悄悄地下了床。站在落地的窗口一望，却发现子靖正坐在露台上，仰头看星星。
　　“哥哥，怎么不睡呢？”我轻轻地走到他身旁，挨着他坐了下来。
　　“我…我睡不着。”子靖的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哥哥，你…你哭了么？”子靖平时看上去特别的坚强成熟，从未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阿囡，我想我父亲了…”子靖低声回答，他母亲在他出生的时候便去世了，所以子靖一直很粘元将军。
　　“哥哥……”我想起在我哭的时候阿秀总是温柔的拥抱我，便张开了细细的双臂轻轻地环住了子靖的肩膀，“哥哥，你想哭就哭吧，这样抱着你会不会感觉好一点？阿秀总是这么抱着我的呢！”
　　“阿囡……”子靖反手紧紧地搂住了我，身体不停地轻轻颤抖着，我知道是他在哭。
　　没有由来的，我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迷雾，只觉得又酸又涩，一颗小小的心儿随了他的忧伤而忧伤，不安地轻轻飘荡着…
　　之后，只要子靖晚上难过得睡不着，我也总是起身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我想这样多少总可以安慰他。
　　我四岁时母亲便命太傅教我读书识字，后来子靖进宫了，我们便一起在书房听太傅授课。自小我便知道自己是聪明的，虽没有到过目不忘的境界，可是任何难题只要太傅稍稍一点拨，我便马上就能领悟于心，因此太傅总在母亲面前夸我“清灵通透”，然而子靖的聪慧比之我更甚，无论你指书中哪一篇文章他都烂熟于心，在课上回答太傅的问题也是从善如流，从未见他被难倒过，因此太傅对子靖很是赞赏。
　　我曾经私下问他：“哥哥，师傅教的每篇文章你都背过吗？”
　　子靖疑惑地看着我，摇头道：“为什么要背，看一遍就明白了，自然能记在心里。”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自此我便放弃了在学业上与他一较高下，因为聪明的人很多，但接近天才的人却只有那么几个。
　　元氏一族骁勇善战，他们自小便接受族里的长老或者前辈的训练，子靖也不例外。来到宫里以后，除了一般的学业以外，子靖还要接受特殊的训练，因为他是元朝一大将军的继承人，也是护国军的下任统领者。
　　我从未看过子靖的训练，听阿秀说一般的训练就相当严格和残酷，更何况是子靖所接受的训练。后来母亲告诉我，元氏一族最通常的训练，是把还很年幼的孩子丢弃在荒山野岭中，让孩子与上天抗争，与恶劣的环境争斗。能坚持到最后的孩子才有资格接受后续的训练，才有机会真正融入元氏一族，并得到承认。
　　记得当时，我还很好奇地问：“母亲，那些不能坚持下来的孩子去哪了？”母亲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答道：“有时候为了得到某种东西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些孩子就是元氏能一直保持强大所付出的代价。”
　　我当时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母亲阴冷的脸，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