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帝姬》一然如寞

2、初蕊

　　我大昭建国以来至今已将近三百年，当年太宗大帝双十年华，便以巾帼不让须眉之姿，驰骋于乱世之中，亲率大军东征西战，攻城掠池，昂扬之势气吞山河锐不可挡，终是在那血流成河的残酷杀戮中，奋力拼下了这一方天下。此后百年，大昭历任帝王都为一代女帝且一直延续至今，但最让世人称奇的还是，历任帝王向来生女不生男，更是保证了女帝统治的传续。
　　大昭王室子嗣单薄，传至我母亲平阳帝这一任，便只得我一个女儿。逢我出世恰好迎来了大昭建国第三百年，大昭的子民都欢庆鼓舞，认为是上天赐予我大昭的荣耀，由此平阳帝龙心大悦，便下诏大赦天下，更赐封我为“太平公主”，而我自出生那一刻起便成了整个大昭的传奇。
　　世人都赞誉我“秀绝之姿倾天下”，然而当年的平阳帝一身冰肌玉骨淡若出水芙蓉，见之者无不惊为天人。母亲曾说过：“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是祖先赐予我们的恩典，有时候它会成为我们最有利的武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自我渐渐长大后，便明白了母亲所说的话。大昭强盛富足，可由于女帝当权总会引来他国的觊觎，然而多年来大昭不但安顺无虞，反而国力更为壮大，那都是因了护国军的庇佑和守护。统领护国军的元氏一族，骁勇善战能人辈出，手中又军权在握，若意图篡谋，简直易如反掌。但是百年来，元氏忠心耿耿，一直效忠追随于我皇室左右，世人皆说大昭之女会蛊术，然母亲闻言只淡淡一笑：“也许我祖先之辈确有此术，这元氏的每一任统领者总会死心塌地地爱上被守护的那位女帝，历经百年代代如此，这不是诅咒又是什么？”可我想那主要还是因为大昭女帝代代姿容出众的关系吧！
　　后宫之中居有数位才貌俱佳而又风情迥异的男子，他们都是大昭颇又势力的贵族之子，而我的父亲便是他们的其中之一。我对父亲的印象并不似母亲那般深刻，那是因为在我学会辨认与记忆之后不久，他便得了重病终因药石罔效而去世了。在我的记忆中，只依稀记得他是个温柔而又好看的人，有着儒雅的气质与闲淡飘逸的性情，而且也最受母亲的宠爱。
　　可现在再度回想起来，我才知道父亲是任性的母亲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子，因为母亲只生了他的孩子，也因了我眉眼之间与父亲的相似，所以对我一直宠溺而又放任。
　　我的小名叫阿囡，自小便长得跟粉团儿似的可爱，粉雕玉琢讨人喜欢，宫里的大人都特别宠着我，有时候调皮过了头也替我遮着瞒着。我从出生起便居住在云凤宫，母亲派了贴身的女官服侍照料我，阿秀便是从那时候来到我的身边。那时我才刚出生不久，阿秀当时才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细心而温柔，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是个清秀的好女孩。从此以后，我每一点每一滴的成长里总是有了阿秀的身影，我也极缠她，只要她人一不见，我便哭叫道：“阿秀呢？阿秀去哪了？我要阿秀！”
　　母亲常笑着对阿秀道：“阿秀，有时候我真是极羡慕你的。”每每这时候阿秀便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她亦喜欢与我一起耍玩，她待我不像母亲，倒像是我年长的姐姐与朋友一般。在这阶级分明的宫中，贴身女官里也只有她才能唤我的小名，而母亲也是欣然默许，她总说：“阿秀是自家人。”所以，阿秀的身份是特殊的。
　　在我大约三、四岁的时候，子靖便来到了我的身边。那日，阿秀不知为何特别的高兴，她亲着我幼嫩的脸颊，笑道：“阿囡，阿囡以后就要有哥哥了呢！”当时我极为年幼，见阿秀这么喜悦，便也傻傻地笑了。阿秀抱着我来到了母亲居住的凤仪殿，殿上侍立着的女官引领着我们来到了后殿，刚到门口，便听见了母亲与一个陌生男人的谈笑声。
　　阿秀放下我，然后牵着我的小手进了殿内：母亲坐在上首正满脸的笑意，而堂下坐着一位身着戎袍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气宇轩昂、气度非凡，他旁边则站着一个小男孩，耷拉着脑袋，看不清楚他的摸样。母亲一见是我们，便笑着朝我招了招手：“阿囡，到母亲这里来。”我被女官抱着放到了母亲的膝头，她抚着我软软的发丝，转头对那男子笑道：“元哥哥，这便是我女儿阿囡，你这几年一直在边境，所以这应是你第一次见她。”
　　母亲口中的元哥哥，正是大昭护国军的统领——赫赫有名的元朝一大将军。自母亲继任帝位以来，正是这位英勇善战的元将军，为大昭挡去了所有的风风雨雨，阻退了他国的挑衅与骚扰，吓阻了周边小国的觊觎和野心。然而这位如战神般的男子，此刻却露出了满脸感动的神情，泫然欲泣地盯着我：“宛妹妹（母亲小名叫宛然），阿囡简直太可爱了！这便是我们大昭未来的帝王啊！我…我能不能抱抱她？”元将军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看得周围的人忍俊不禁，唯有那小男孩猛地抬起了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是后来阿秀对我说的，她说子靖就像是自己的玩具被抢走了一般，很是可爱）
　　我轻轻地被抱到了元将军的怀里，他身上的气息干净而又清爽，与宫里熏着衣香的男子不一样，很是好闻。元将军仔细地端详了我一番，我却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有趣，便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咯咯”地笑了。众人都很是惊异，母亲也微微有些诧异：“阿囡竟全然不怕生呢！”元将军赞赏地点头道：“女子胆大点还是好的，尤其是作为下一任的帝姬。”母亲亦微笑道：“元哥哥，看来你也喜欢阿囡，那这事便这么定了吧！”元将军亦笑着点了点头，于是我与子靖的关系便以这种双方父母相亲的方式定了下来。
　　然后，母亲便牵了我的手下了大厅，走到了那个小男孩的面前，笑道：“阿囡，这是你子靖哥哥，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我疑惑地看着母亲，然后仰起头望着面前的小男孩，他那时大约五六岁的年纪，比我高了两个头，五官十分的清秀，一双遗传自元将军的漂亮单凤眼，微微上挑闪出一股淡淡的英气（按母亲的话说：“小小年纪便有了如此气度，实在难得。”）。
　　我那时并不晓事，心下只觉得欢喜，便对着他笑了，然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用稚嫩的声音喊道：“哥哥！”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永远地刻在了我幼时的记忆里，令我一生都无法忘记。当时子靖冷冷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却突然伸手猛力把我往后一推，小小的人儿一下便被推倒在地上！我“哇”地放声大哭了起来，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痛还是不痛了，但是被惊吓到却是真的，因为这是记忆里第一次有人出手对我“动粗”，还是在我这么小的时候！
　　这便是我与子靖的第一次见面，深刻而又难忘。
　　后来阿秀与我说，子靖回去之后吃了元将军好一顿“竹笋炒肉”，可是母亲却反而十分喜欢子靖的个性，说子靖“脾性刚烈，长大后必定是一个出人头地的男子汉”。而这件事带给我的“恶劣”影响却是——我小小年纪，也终于学会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