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帝姬》一然如寞

28、长大

　　“哥哥，你说过的你永远是我哥哥。”我缓缓抬起头，噙着泪水笑道。
　　明亮的光线在他的侧脸打下了一片模糊的阴影，子靖秀长的双眸里满是盈盈似水的月光，他凄楚一笑：“哥哥？从小我就被告知将来我是那个站在你身边的人，从小我就被陛下以未来皇夫的身份教育着长大，从小我就被教导我的眼里心里只能有你一个人，你现在却还来与我提什么哥哥？”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茫然地摇着头，自小除了太傅的授课是我与子靖一起上的，其他的课程与训练我们都是分开的，我根本没想到母亲对子靖会做这样的安排。
　　“阿囡，我从晓事起便喜欢着你，我一直在等，我在等你长大，等着与你一起携手到老……”他急切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毫无意料地，他柔软的双唇带着灼热的触感压在了我的嘴上，熟悉的气息使我的大脑轰然一片空白，模糊的记忆彻底地浮了上来。
　　我全记起来了，十三岁的那一晚，是子靖，也是他用这种方式，彻底地夺走了我的纯真！
　　泪水倏地滑落，我猛地推开他，手掌下意识地掴上了他的脸，随着一声脆响，红红的模糊掌印在白皙肌肤上留下了重重痕迹。
　　“这里是泰和殿，你疯了吗？你怎能这样放肆，对我这般无礼！”汹涌的怒火早已经淹没了我的理智。
　　他没说话微偏着头，维持着刚才被我一掌掴过的姿势，只是墨似的双眸却逐渐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恨意，并逐渐蔓延到了俊美的脸庞上。
　　“我不想再看到你，你马上给我走！”我指着殿门，冷冷地望着子靖。
　　良久他忽然悲哀地笑了，直直地凝视着我，清声道：“是，公主殿下。”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出了泰和殿。
　　我一阵恍惚，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我知道我与子靖再也回不去了，这一晚以后我就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的阿囡，他也再不是那个只对我温柔的哥哥，变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伏在地上无声抽泣的我，并没发现殿门有一角洁白的衣袂拂过，伴随着幽幽的叹息消失在夜色里。
　　我昏昏沉沉地伏在软垫上睡着了，直到第二日阿秀过来唤醒我。
　　后面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子靖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仍旧每天过来接我去上课，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他开始对我逐渐地疏离了，尽管他对我仍然十分的好，可已经把我从阿囡的身份抬到了公主的高度……最初的失落与悲伤，被我强自压抑在心底，竟然也逐渐沉到了最深处，我慢慢地习惯了这一切变化。
　　我开始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我不是普通的女子，我是大昭的公主，是将来这一方天下的女帝——成长，有时候竟是一夕一夜的事，快得让人无法接受。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的凉爽，穿着罗纱制的单层春衫也不会觉得热。下课后或者闲暇时，我经常与子靖、萧然还有少卿他们去平凉殿的碧湖边赏莲逗鱼，得空时也喜欢在花园里设下酒宴，看宫中的乐师舞伶表演，日子倒也过得十分惬意。
　　这日回到云凤宫天色已擦黑，净身沐浴后，阿秀摒退其他人，自己动手帮我擦拭湿发。
　　“陛下前几日说了，快要十五了，该准备你及笈的事宜了。”
　　“恩。”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懒散地靠在围椅里，闭目不再说话。
　　阿秀轻拍了我的脸，笑道：“最近怎么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似的？”
　　“大概是天热吧！”我敷衍地答着，阿秀见我一脸疲乏，便替我掩了帘子静静地退了出去。
　　良久，我睁开双眸怔怔地看着窗外：这么快就到及笈了么？以前我一直渴望着自己快些长大，可真要长大我却又害怕了。
　　母亲的话语又回响在我脑海里：“阿囡，这次一及笈，我会马上准备你与子靖的大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记住，你是大昭的太平公主！”
　　我知道这一次大婚是誓在必行的，母亲早就铁了心地要把住护国军的统领权，她为什么一直没有立皇夫？因为她一直在等，她在位时没等到的机会现在来了，按照母亲果断的个性，她必然不会放过。
　　我苦笑了一下，真不该长大啊，长大了不自觉地就会明白一些事情的真相，而真相往往是不美好的！子靖，子靖，难道我此生注定就要与你绑在了一起吗？母亲何其残忍呵，她明知道我们两个人的痛苦，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漠视去践踏，就因为她是帝王吗？
　　“咣铛！”案旁的紫金香炉猛地被掀翻在地，灰白色的粉末撒得到处都是，沾染了漂亮的暗紫色地毯，一种奇异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公主？大昭的太平公主？我的一生原来早就已经注定了……
　　我又缓缓闭上了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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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很快，十五那天很快就到了。
　　母亲早就命人送来了宫中织染署精制的礼服：明黄色丝质束胸广袖里裙，垂曳的裙上用金线绣出栩栩如生的九凤戏珠图，精美的宽大腰封上悬着珍珠结成的流苏状珠珞，移步之间发出轻微的珠佩撞击之声，煞是好听。
　　我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女官在我脸上涂涂抹抹，忙碌喧闹之间还听到阿秀紧张焦急的声音。“不要平常的发型，今天得梳宫髻！”
　　“对了，把陛下赏赐的那几只凤簪拿出来……”
　　“胭脂不要抹得太浓重，遮了原本的颜色更不好看！”
　　……
　　听着听着，我扑哧一笑：“阿秀，你别这么急，嚷得她们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了，反而更耽误时间！”
　　“我都高兴得不知该怎么办了！好不容易能看到你长大至及笈，我也真算是有福气的了！”阿秀一边帮我端正发上的头饰一边笑道。
　　我抿嘴微微一笑，道：“这么一点福气你就慌了？那往后还有更大的福气等着你呢，到时你该怎么办呀？”
　　此话一出，内殿里所有的女官们都忍不住大笑，阿秀故意板着脸嗔了她们几句，但到底还是憋不住笑出声。
　　待殿中其余的女官都退了下去，我转身抱住阿秀，轻声道：“阿秀，怎么办？我好怕啊！”
　　阿秀双手捧住我的脸，她的双眸里满是疼惜与慈爱：“不要怕阿囡，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看着你，我会祈求凤之神保佑我最疼爱的阿囡得到幸福。”
　　“阿秀！”我哽咽地将脸埋入了她温暖的怀里，好安心的感觉呵——说起来，阿秀有时候比母亲更能让我觉得温暖，也许只因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吧！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出发了！”阿秀转脸悄悄抹了下略微发红的眼睛，然后回过头笑道。
　　“好。”我回她一个灿烂的笑靥。
　　门帘外各有一列女官站在那里，一见我出来，都一溜儿地齐刷刷跪下。
　　“都起来吧！”我轻声道，然后抬头望向殿中朝我凝眸含笑的的两名男子，一紫一红的修长身姿就像是两道亮丽的风景，一个英姿勃发一个儒雅飘逸，正是子靖与萧然。
　　深吸了一口气，我绽开灿烂的笑容，朝他们走去。
　　“殿下，陛下偕同百官在大殿已经等候多时了。”子靖率先走朝前，轻搀起我的手。
　　“恩，知道了，那走吧！”我朝他微微一笑，眼睛却不自觉地溜向了随在我们身后的萧然。
　　他出尘的面容一如往常的平静，虽带着微微的笑容，但那抹笑意却无法达及眼底，那清澈的双眸里只有淡然，似乎世间的任何事都无法打破那一层疏离。以前总以为他至少对我很温柔，后来才知道他对任何人都是温和的，既不会让你觉得受到冷落却也无法再更进一步地靠近他的心，他是不是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所谓呢？明明委屈地跟随在我与子靖身后，就算是母亲身边的侧君怕也无法忍受这种耻辱吧，可他却仍旧这般地置身事外，这般的云淡风清……其实，他根本就是一个残酷的人。
　　我暗叹一口气收回了目光，被牵着的手却微微一紧，仰头望去刚好接触到了子靖冷漠的目光，见我看向他却又马上掉转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
　　我真的会幸福吗？阿秀。
　　坐在凤辇上，怔怔地望着两边倒退的景物，我这样问自己。
　　我是大昭的公主，难道凤之神就会保佑我得到幸福吗？
　　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即使他已经成为了我的侧君，可心总是离我很遥远。
　　我一直当做哥哥的人，却即将成我正式的丈夫，将来是唯一一位有资格陪伴我永生永世的男子，但我的心却不在他身上。
　　我真的会幸福吗？
　　一前一后前行的辇车上，三个面带微笑的人，却心思各异地望着别处。
　　母亲，是不是身为帝姬，就很难得到幸福呢？
　　因为——
　　拥有了天下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如果再拥有幸福，或许连神明也不会允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