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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泰和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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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云凤宫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几个面熟的女官,都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看来母亲这会儿正在里面,我忐忑地抬眸看向身边的萧然,他像是感觉到我的不安,朝我微微一笑。
“殿下,进去吧!看来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牵住我的手,温暖的触感缓解了我的害怕。
“你倒是知道回来了,竟然让太傅等这么久,真是越来越不象话!”母亲一见我们进来,便冷声道。
我抬头,看见子靖面无表情地站在母亲左边,垂眸望着地面,连我进来都没撼动他的神色分毫,就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那里;母亲的右侧则是神色担忧的少卿和念静,还有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连洛,我这会儿心里正气,不禁狠狠剜了连洛一眼,倒把他给怔在了那里。
“还不给朕跪下!”母亲见我没有回答,还顽劣地与他人挤眉弄眼,心里更是光火,沉肃的脸又黑了几分。
“是。”我扁扁嘴,应了一声,乖乖地跪在母亲面前。
“太平,你知不知错?以往你再如何的淘气,朕都顺着你宠着你,那是因为你年纪尚小,可如今你即将及笈,却还如此顽劣不堪,你让朕如何放心把大昭交托到你手上!”母亲是真的动怒了,以往私下里她总是唤我阿囡,也不会自称朕,可现在却这么严肃,今天的责罚想必是逃不了了。
“儿臣知错,儿臣自知顽劣,既不尊师又不重孝,请母皇责罚!”我趴伏在地上,不轻不重地声音飘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里。
母亲诧异地挑起了秀眉,连站在旁边岿然不动的子靖也抬起了双眸,惊讶地盯视着我。
哼!这会儿倒知道看我了,刚才还装得不认识人似的,我生气地暗自思忖。
“既然如此,你今晚就去泰和殿吧,在列位先帝的面前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母亲恢复了平静,目光波平如镜。
“陛下,这……泰和殿太过冷僻,殿下年幼恐会被惊吓!”阿秀急道。
“阿秀,太平的性子再不可这样放任下去,你就不必多言了!”说罢,母亲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略略伏身道:“太平,你可愿意?”
我抬起头,迎视着母亲清澈的双眸:“儿臣甘愿受罚!”
母亲凝视我半晌,唇边慢慢漾起一抹娇笑,她低语道:“既然你还是不知错,那就去吧!”
一阵清香掠过,母亲已经步出了大殿,只余剩下的人呆立在原地。
“殿下也真是的,又不是什么大错,何必非去泰和殿呢!”阿秀一边扶起我,一边抱怨着。
我微微一笑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了子靖,他却平静的回视我脸上波澜不惊,惟有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收了又放放了又收……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殿下,如果您害怕的话,晚上我与少卿哥来陪你。”念静走到我面前安慰我,少卿则在他身后淡笑着点头。
强自挥去心头缭绕不去的失望,我勉强笑道:“不用了,到时候被母亲知道了,怕会牵累到你们身上。再说都是在宫里,有侍卫在外面守着,有什么好怕的!”我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
“哼,自作自受!”连洛带着讥讽的刺目笑容,故意绕到我面前,然后慢慢朝大殿门口走去。
“关你什么事?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我不服气地朝他的背影嚷道,噢!真是气死我了!
“殿下,你们又来了……”少卿无奈地望着我笑。
“本来就是他先惹的我!啊,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个人,杜萧然”,我转身指着萧然笑道,“你们知道他吧?”
“在下赵少卿,这位是林念静,见过侧君!”少卿走到萧然面前落落大方地作揖,他的笑容十分温和,只是双眸的目光未免有些犀利。
果然,萧然微微蹙起眉头,但也并不反驳,只是淡淡道:“不敢,直呼萧然即可。”
“就是嘛!什么侧君不侧君的,直呼名字多好,简单又好记!”念静抚掌大笑。
“念静,怎可失礼?这可是陛下亲自赐封的侧君,又是殿下身边的首位侧君,不可怠慢!”少卿轻斥念静,训得念静怏怏不乐地垂下头去。
我见萧然隐忍的温和笑容,心里不觉有些不快,忙笑道:“以后私下就叫名字罢,就像朋友般相处不是挺好的么?”
“就是就是,还是殿下说得对,少卿哥就是太认真了!”念静瞬间恢复了活力,一脸的神采飞扬。
少卿不再说话,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直视着萧然,萧然也淡淡一笑,却转头望向窗外的碧湖,这气氛要说有多妙就有多妙。
待那三人客气寒暄一番后才散去,临走时念静忽然转头朝萧然喊道:“萧然哥,以后我常来找你玩哦!”
念静就是有这种自来熟的本事,我在一边忍不住无奈摇头,却见萧然朝他挥挥手,微笑颌首。
“也只有他才这么没心没肺的。”我笑道。
“过得开心不好么?”萧然回我一句。
我转头看他,却见他正一脸深思地望着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各个都这么奇怪?子靖也好,少卿也好,萧然也好,都一副深沉摸样,就只我与念静是正常的。
晚上,阿秀送我去了泰和殿,她本来是想要留下的,可是我劝她走了,母亲本来心里就对阿秀一直宠溺我不快,何必再去触她的气头?
“其实有时候陛下更宠着你。”阿秀自然明白我让她走的意思,但还是不高兴地埋怨。
我微微一笑,调皮道:“阿秀也很爱护我呀!好啦我没关系,你明天准备好吃的等我吧!”
阿秀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出去了,我依稀听她在吩咐殿外的侍卫,要加紧巡逻注意殿内的安全,不觉又是莞尔一笑,阿秀就是太过担心了。
回头看这由五进大堂连通的泰和殿,高高的顶梁悬着大大的夜明珠,折射出微弱朦胧的光线,玉石铺就的地面凉滑得沁人肌肤,几座高大的紫金镂花雕凤落地灯台摆在殿内各角,数百盏长明灯把整个大殿照得明亮光耀;在大殿中央朝正前方的墙上悬着太宗大帝的巨幅画像,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分别是后来历代女帝的画像。
我虔诚地在列位先帝的牌位前上了一柱香,然后回到太宗大帝的画像,坐在前面的软垫上,默默地打量着这位大昭的开国女帝,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呢?
历数她下面的继任者,或娇媚或纤弱,神态姿容各有风情,但这些画却有一个共同之处:画中的女帝都拥有倾倒众生的容貌,以及坚定倔强的目光——而这却是世上其他的美丽女人无法拥有的特质,这种坚韧是大昭几百年沉淀下来赋予后代的优秀品格。
我的目光又转回到太宗大帝的画像上,她是众位先帝中唯一一位身穿戎装的帝王,与后任者相比她并没有天姿国色的容貌,但是那一身飒爽的英姿,还有脸上那一双明耀的似乎燃烧着火焰的杏眼,却让她有了别于他人的勃勃生机与活力,让人一看便再也无法移去视线。
将来我的画像也会挂在这里,供后人瞻仰吧?那时画里的我在别人眼里又是什么模样呢?说起来王室传统的规矩,是在女帝年华正盛之时便要绘制画卷——那么母亲的画卷,恐怕是已经绘制好了吧……想到这里,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这个世上除了已逝去的父亲,剩下的也只有一直守护着我的母亲了啊。
我无声地叹息了一下,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未久脚步声落在我身后便消失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缓缓地在空气中蔓延。
“阿囡。”他说。
心头一动,从来不用明说,我们间的默契已经让我们不用仔细辨认,也能马上认出对方来。
“哥哥。”不知为何,我眼眶热热的。
子靖轻轻环住了我,他温热的体温让我有些单薄的身体也温暖了起来,我不由笑着抬起头仰望他。
他那乌玉似的的丹凤眼,闪着灼灼的光彩,贪婪地在我脸上游移着,好象要把这几天的距离都给弥补过来似的。
“哥哥。”我叹息了一声,像小时候一样勾住了他的脖子,“哥哥,不要生气了呵!”
我以为这一夜过后,我们仍然能像过去一般亲昵,可是。
“阿囡”他怜惜地捧住我的脸,眼里溢着点点的闪光,他说:“阿囡,别再折磨我了……”
恍然之间,一个尘封的片段闪现在我眼前。
“阿囡,阿囡,我就不行吗?”痛苦的声音不断在我脑海里回荡,那声音那么熟悉,我怎么会大意地把他给忘了呢?
我如遭电击般地放开了手,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子靖。
他面容上痛苦的神情,深刻而遥远,却又惊人的熟悉,在某个被我遗落的夜晚,他也曾以这一种表情面对着我。
“我……”他的嘴唇颤抖,嗫嚅地想要说出完整的话。
“不要,”我拼命地摇头,缓缓地后退。
他说:“阿囡,我爱你。“
他说:“从我来到你的身边以后,这些年我的心里就再也放不下别人了!”
他说:“阿囡,我就不行吗?”
我十五年最后的童真,在那一晚全部被打破了,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还有深埋在他心里的秘密 ,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我们面前。
我不能面对,也不想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