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
-
夜半时分,整个李家大宅无比寂静,已是更深露重。
周显清侧耳听了许久,听不到外面任何走动的声音,赤着脚抵住寒气下床。
李宅分为三层,古色古香,外表看来很是气派。早前这宅子原已经败落,有十几年没有修葺,即使根基还在,墙皮却龟裂斑驳,家主李敦让管家李非种了满墙的爬山虎,倒有些别致。自从领养了周巾儒,过了没几年,李家就大肆修葺一番。
周显清是极端厌恶这宅子的,每每看到这宅子,都觉得讽刺异常。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偌大的李家仅仅是为了利用哥哥,才领养了他们两兄弟。
可是他却走不了,周巾儒带着他离开孤儿院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去哪里都要带着他的哥哥。
墙外有几颗郁郁葱葱的玉兰树,那叶子似长矛一样,密密层层堆掩着墙壁窗户。绿树掩映之间,只留下两扇楼梯间黑洞洞的窗户。有树荫疏漏得穿过其间,像一双大睁得双眼。周显清小心翼翼地从二楼里侧自己的房间去往三楼哥哥的房间。
吱、呀。
寂静深夜,开门的声音格外清晰。
周巾儒果然没有关门,见他光着脚就赶紧掀开被子向门口的周显清招手,轻轻的说:“快点过来。”
周显清锁了门,快步上了床钻进被子里,反手摸了摸白天放在枕头下的手机,却没有摸到。
他转过身来,周巾儒用腿压着他赤裸的脚正暖着。看见他的动作,掀起靠里的床角,拿出那只手机来。
手机已经呈关机状态,周显清一边试图开机,一边问周巾儒:“这是哪里来的?”
周巾儒照实说了:“书画展上一个人塞给我的。啊!这个好像是坏了……”
周显清噗嗤一下笑了,随即又皱起眉头。
哥哥其实没用过这种东西,所以开不了机就以为是坏掉了。
李敦这个老顽固,是个具有强烈控制欲的人。对自己倒还好,反正他只是个附属品,当初哥哥担心他在孤儿院里挨打受饿,才执意带着他一起离开的。对于李敦来说,周显清只是周巾儒这颗摇钱树的累赘而已。只要控制了周巾儒,一切都在掌握。
所以李敦严格控制着周巾儒的人际关系,对于他来说,周巾儒最好每天坐在家里给他写写画画,往来的朋友都是书画家即可。手机电视电脑这些电子产品,更是严禁使用。
周巾儒生性木讷,除了弟弟,对其他人都无甚挂心,也从来没有反对过这些。
但是现在不同了。
周巾儒靠坐着床头的软枕,黑亮的眼瞳盯着那部亮不起来的手机。
他说:“清清,你别怕我,也别厌恶我……”
周显清疑惑地侧过头,黑夜里看不真实他的脸,他的语气却是那样怅然若失:“清清,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
手机从指尖滑落下去。周显清恍若初醒,他感到巨大的惊喜,连忙抓住周巾儒的胳膊问:“哥,你是说真的吗?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周巾儒有些奇怪,他以为周显清会觉得恶心,指着他骂他,或者立刻离开他,但周显清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直直的望着周显清,又重复了一遍:“清清,我是说,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周显清实在太惊喜,压低了声音说:“我听到了,哥哥,恭喜你!我以为李……老爷这么控制你,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了。还好,还好!这是件好事啊!为什么你要不高兴呢?”
周巾儒低下头,心里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
他跟周显清从记事起就这样相依为命,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早已再难分舍。所以周显清这样外露的支持,让他无比感激。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周显清是真正为他所想了。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在乎,只单纯的为自己的感情雀跃。
可是他又很是难过,他觉得他是不可能和那样好的人在一起的,一辈子也不可能。
捣鼓了好半天,那手机就是打不开,好不容易亮一下,又立刻自动关掉。
周显清无比挫败,有一种哥哥的幸福就在手边,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心里想着明天一定去买个充电器回来。又想起明天要跟赵雩寒见面,想起哥哥终于有了喜欢的人……就这样杂七杂八想了良久。
周巾儒收好手机,推了推周显清,让他小心点回房睡觉。
周显清还沉浸在刚才的消息中无法自拔。他想多问问周巾儒,那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男人,但是周巾儒难看的脸色让他开不了口。
小时候木讷的周巾儒,总喜欢蹲在孤儿院墙外的沙堆旁写字。周显清第一天到孤儿院的时候,就看见周巾儒被人往身上扬沙欺辱。身上也不知道穿得是谁的旧衣服,不高的身子几乎全被埋进沙子里。
周显清想,这个地方真可怕。
中午算吃了个饱饭,晚餐的时候,带他来的社区阿姨离开了孤儿院,他就被“分配”到后院扫了约莫一个小时的地,等他往房间走的时候,才看到蹲在楼梯口的周巾儒,他满脸的砂砾,左手攥着一块面包,递给瘦弱的周显清。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呆呆的笑着,跟他说:“这是我的笔。”
周巾儒那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不记得了。
周巾儒带他去前门洗手,看他洗出来的,一寸一寸白皙秀气的脸,问他,你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咬着面包的周显清,终于哽咽,喉管被呛得直咳,脸憋成紫色,泪水也失控地流出来。他问周巾儒:“你做我的哥哥好不好?”
周巾儒束手无措,想拍一拍他的背,却怕会让周显清咳得更厉害。
他拉着周显清,走出门去,蹲在沙堆旁,写了两个字给他。
显、清。
周巾儒问:“叫你显清好不好?这是我今天刚刚学会的字。以显清正的显清……”
周显清点着头,咽下卡在喉管的那块面包,问他:“你姓什么?”
写着字的手停了下来,复又写起来。
沙堆上端端正正的三个正楷字。
周巾儒指着那三个字,一字一句的跟他说:周、巾、儒。
攥着的剩下的半块面包,被塞到周巾儒的嘴巴里。
周显清认认真真的读出那三个字。回头笑着跟他说,我记住了,那么以后我就叫周显清,好不好?
那晚有温柔的月色,簌簌的树叶声,还有两个小朋友澄澈的心。
周巾儒比他大五岁多,周显清已然不记得太小时候的沉浮身世,却一直记得周巾儒曾经跟他分享过一块面包。
离开孤儿院以后,周巾儒再也没有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
这样脆弱的周巾儒,让周显清无比心疼。他只能抱住周巾儒,轻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安慰他:“哥哥,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