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48、烟丝无力风倚斜

　　八月，第二次随着皇家的仪仗驶向猎场。随着车马的颠簸，我迷迷糊糊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匆匆行驶的马匹和人群，心里一阵阵的恍惚：

　　眼前这些人终究有一天要成为历史的存在吧！随着这场的战争序幕的拉开，每个人日渐鲜明的立场，一切都向着早已预知的方向逐渐变得不可逆转。从前读书的时候，我曾经懊恼没有办法把书本上生硬的人物介绍在头脑中立体。而现在，当这些人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时，我仍旧找不到路线将这些有血有肉的人再变回那一行行连公允都有待考证的文字。

　　毕竟，和心中澎湃的感觉相比，语言实在是太寒怆了！

　　那天到了目的地，我和以前一样窝在帐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上的书册。羸弱的人就应该有羸弱的样子，逞强上场不仅难为了自己，也难为了别人。我是知足的董鄂寒凝，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帐外车马喧嚣，帐内与世无争。

　　随着日暮逐渐下沉，我对手中书册的兴趣也渐渐陷入倦怠。

　　坐得有点累了。我放下书，慢慢直起腰，伸手敲了敲已是发酸的脖颈，随手从桌上捏了一粒葡萄，放到嘴里轻轻一咬：挺酸！
　　八月进贡的葡萄还能酸成这样，我皱了皱眉暗暗摇头：看样子今年新疆的收成不怎么样。含烟体贴地递过热茶，我接过来，感激地冲她笑了笑。已是多日没受过车马颠簸，一路上还要时时忙着照顾我，红润的小脸已显得有些苍白。除了上一次陪我去了趟归化，这孩子怕是连宫门都没出过吧！想想越发有些不忍，刚想开口叫她回去歇歇，

　　“主子，爷回来了！”一身骑装的锦宁微笑着掀开帘子走进来。我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准备相迎，还没等站稳一阵兵器交融声里就见帐帘“呼”地一声被掀起来，来不及反应，那鲜红的有如血色铠甲就“嗖”地一下到了眼前。
　　我微微笑着和锦宁她们一起帮他卸下那一身铠甲，转头接过紫晴递上来的帕子小心地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却发现他似乎心不在焉。

　　出什么事了？
　　我疑惑地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摇了摇，没待回神儿便被他一把抓住：“寒凝！”
　　“嗯？”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恍惚地放开手摇摇头：“没事！”
　　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含烟她们手上工夫做完，慢慢地回身走过去把自己扔在榻上。

　　摇摇手让她们下去，抬步走到榻前坐到他边上，随手从桌上拈了粒葡萄剥了皮放到他嘴边。他直接张了张嘴，也没睁眼看看是什么就吞了下去。
　　这人一向嘴刁，那葡萄连我吃了都要喝点水压味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静静地坐在塌边一边琢磨一边继续一颗一颗地剥着那实际上挺酸的葡萄放进他嘴里。
　　“刚刚在猎场”，他仍旧闭着眼睛，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箭，皇阿玛一支箭射穿了两只黄羊。”
　　“一箭？”
　　我有些错愕，脑子里一时之间很难转换这个概念。仅有的一点儿对黄羊的印象还是在中学读《狼图腾》留下的。貌似那是一种挺胖而且跑得很快的动物。一箭两只？一箭双雕还可以理解，毕竟鸟有细脖子。可是羊？
　　想了想，理解无能。

　　第一次见到康熙本人是在很久以前的一次宴席上，热热闹闹一大群人的集会。依稀记得他好像说了很多话，但仔细回忆，却又记不起他究竟说了什么。
　　摇摇头，罢了！我的脑子一向想不来太复杂的事，只知道对挂满丰碑却在眼波流转中看不到精光的人要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胤禟呢？我看过他在校场上的样子，他对着箭靶微笑，笑容和他看着算盘时展露出的幸福一样纯粹。对巡猎场上的输赢，他从来都只在乎他自己心里的结果。而对那个彩头的争夺战，不经意的时候还可能把它当成笑话。但这次康熙的那一箭，这个笑话的主角变成了他！

　　那天晚上，胤禟再也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闭着眼睛。午夜梦回，我每每喜欢在昏黄的烛光下偷偷打量他沉静的睡颜。收起那敛人心神的目光，安睡的胤禟就像孩子一样的温顺，干净美好的像是无害的天使。虽然睁开眼睛的他眸子里散发的熠熠流光亮有些慑人，但总是站在一旁促狭着看戏的胤禟，最起码我知道他是快乐的。可是眼前，这个在白衫映衬下更加白皙的睡脸却像是受了委屈依稀泛出一丝无助的阴霾。
　　我想不到这个时候能为他做些什么，只好安静地坐在一边任脑子里各种画面不停地翻滚。第一次，对康熙有了想怒吼的冲动。
　　我不知道他对这几个儿子的爱憎到底如何。那一行行年代事件的记录只给了我一个很模糊的英雄帝王的轮廓，理所当然地把他归结成一个冷血而无情的人。
　　他喜欢太子，却把他放在高高的台子上让人任意比较。他不喜欢八爷，可这些年却眼睁睁地任由八爷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那个宴席上微笑着和儿女们聊天的父亲，那慈爱的眼神究竟是一个父亲在欣喜地看着这些令他骄傲的孩子的成长还是一个君王在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的臣子心底各自不同的算盘，其中有几分矛盾、几分真假、几分淡漠、几分无可奈何，外人自是明白君心难测，而他自己又理不理的清楚呢？
　　望着此时闭着眼睛安静得格外乖巧的胤禟，脑子里仍记起那个外公口中那个对康熙大喊要做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旷世皇商的九爷，那个飞痕嘴里那个玩世不恭、觉得醉卧花丛挺好玩儿的九哥，那个只一支羽箭就让我感动得无以复加的九皇子，他那些表面上被忽视和漠视的骄傲，作为君夫康熙必定知道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这样做究竟是想让胤禟了解什么呢？

　　脑子里一片杂乱,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让我不得不承认我所会的终究只是纸上谈兵。一旦事情关己，哪怕只是一个很松的结，扑面而来的臆想都有可能把它打成一团死扣。从不在同一招输棋给我的曦和会在显而易见的试探上犯傻，而内心八面玲珑的飞痕也会为了无意中被踩到的痛脚而控制不了脾气……相比之下，站在局外的冷眼看穿原来竟是件这么容易的事！

　　天渐渐暗了下来，没有人进来掌灯，依稀听到外面人、马来回走动的声音，间或有篝火燃烧火花迸动响声。慢慢地，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我好像有点睡着了，在脑子里浑浑噩噩塞满了说不出是气愤还是无力的缠缠绕绕的因果的时候，我竟然睡着了……
　　夜里，他突然起身，拎起挂在椅子边的外袍，只一身轻装便走了出去。朦朦胧胧之际，我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在清白的月光下，那泛着慵懒目光的黑眸，不知为何，又挂上了一丝熟悉的笑容。

　　这一次，我没有起来送他。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结果果然浮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