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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情在冷香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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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我不知道这个不满六天的孩子的死亡是意外还是人为,也不知道这件事会给每个人带来怎样的冲击。当下脑海里面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保护蓉倩。
“你想好了吗?”快到目的地九爷突然握着我的手轻声问道。
我猜不到他的意图,不知他认为我想的是如果查明事实还是怎么帮蓉倩脱罪。不过他想什么都好,我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倒不出地方跟他斗心眼儿。于是很诚恳地看着他摇摇头:“还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侧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找到线头呢!让你犹豫这么久,我猜你应该不是想着怎么告诉我这件事不是蓉倩做的吧!”
他是相信蓉倩的!
我当下受到了鼓励,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道:“我见蓉倩次数不多,不过想要了解一个骄傲的人的脾性,一两次也就够了。一颗阴霾的心是撑不起一张灿烂的脸的!蓉倩那丫头心高气傲,纵使心里多不舒服也做不出让自己诟病的事。若是做了,她会活不下去的!这一点我知道,您知道,可是我不知道……”
“老十也知道!”他拍拍我的肩膀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怕的是什么。你怕这件事情出来老十在六天之内经历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根本无暇顾及别人,而蓉倩又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而且嫌疑最大。你我都知道那丫头是郡主出身又是来自草原,一定是受不得委屈的,尤其是被人用小人眼光冤枉的委屈。你是担心在老十还没缓过神来蓉倩就已经在这种眼光里把自己不知道憋屈到什么地方了,是不是?”
他是了解我的!
我点点头,继续把头靠得再近一点安静地听他说话。
马车已经停了,可我们都没有下来的意思。车夫想来也知道我们有事要商量,也没敢出声请我们下车。
“你知道那两个笨蛋是怎么认识的吗?”
他拍拍我肩膀示意我抬头看他,我在脑子里理了理从飞痕那儿听来的八卦:“听说蓉倩九岁的时候就做了十爷的未婚妻,应该算是娃娃亲吧!”
“嗯!”他似乎并不奇怪我知道这件事,想是对飞痕的八卦范围和我记八卦的能力都很有信心,点点头继续道:“那年我和老十都只有十二岁,秋狩随皇阿玛一起去蒙古狩猎。我和老十追一只兔子追到林子里,老十还没来得及搭弓就看见那只兔子被另一只羽箭迎面射中,而那只羽箭的主人就是蓉倩。”
哇!九岁的小女孩,红衣飘飘,英姿飒爽一定很帅气!
“那样的蓉倩,一定很漂亮吧!” 我一脸向往地问道。
我知道自己远没有那样的本事,所以对英武的女子一向很景仰。
他撇撇嘴:“说实话,没看出来!”
“为什么?”我奇道。蓉倩现在是个美人啊!小时候一定也不差吧!
他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道:“因为根本就看不出来,她那时满脸都是泥!”
“啊?”我一时有点缓不过来,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狩猎比的不是骑射吗?”
既然是骑射,有谁能在骑马的时候弄一脸泥呀?总不会是摔下来的吧?蓉倩又不是我!
九爷脸上写满不屑一副消受不起的样子摊手叹道:“对呀!她本来是骑马的,可是为了近距离追那只野兔她就把马给舍了。从马上下来玩儿近距离追踪顺便还摔了一跤。等我们看见她的时候就是满脸是泥的样子了!老十当下就跑过去伸手到人家小姑娘脸上……”
“帮蓉倩擦脸?”应该不是吧!看十爷揶揄我时那得意劲儿想必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善类,能有那么好心?
“不,是抹了更多的泥!”
“哦!”我了然地点点头,果不其然!
他翻翻白眼:“人家蓉倩也不示弱,直接从地上捞了一把土跟他对抹。结果就是到最后我领了两个除了我谁都认不出来的泥猴儿回去!”
“这,就是当初十爷想娶蓉倩的原因吗?”我好奇心被他挑起来,禁不住八卦了一句。
“嗯,”他点点头道:“老十说他这辈子怕是再也找不到他想往脸上抹泥的女子了。而有胆子跟他对着抹的,恐怕到了下辈子也是找不着的!”转头看到我一脸思索状邪恶地用食指和中指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
“说了爷别生气。”我微微将身子坐正,歪着头,微笑,两眼直直地看入他眼底:“蓉倩真的很美,又霸道又直率,而且还有一身好武功。少年时的喜好是很简单的,十爷会喜欢她是因为意气相投,那您呢?就一点儿没动心吗?”
他笑瞪我一眼:“你找打吧?”
这话是问得有点儿不知进退!
我点点头承认:“有点儿!”
他饶有兴致地单手托着下巴:“真的想探虚实还是……”
我摇摇头:“纯好奇。”
九爷神色平淡,也没看出生气,只认真地想了想便微笑道:“原因很简单:蓉倩是很好,漂亮、聪明、诡计多端而又不失真挚,对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男人来说都是上上之选。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飞痕,无论上述的哪一样,都比她好!这个答案,你满意没?”
这是事实!如果事情追溯到他们十二岁的时候,那时飞痕还是他的未婚妻。
我闻言一愣,差点忘了这个曾经让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悬案。虽然他早一步清楚地知道飞痕和他的性子里那种王不见王的关系,可这毕竟只是理智。那情感上呢?他的标准是飞痕吗?在潜意识里,他所欣赏的、全心全意想要寻找的仍然是飞痕那样迎风飞舞的痕迹吗?那我呢?我这种人人称赞表里不一的虚伪除了公认的适合之外就不可能有别的了是吗?
他的话让我有些挫败。一直以来,我因为对八爷和飞痕的感情的了解而刻意忽略这种可能性,潜意识里是因为害怕吧!不论是娘娘口中的适合还是飞痕眼里的相似都只是一种局外的眼光,并不代表当事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没有人可以控制。人总是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所以我常常会羡慕飞痕她们的自由自在和畅所欲言。连我都会这样,那九爷呢?
抬头望向他一脸打趣的目光,心里却并不认为这是玩笑。他这么说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他想要我给他什么样的反应呢?不安?恐惧?还是醋意横飞?
我愣愣地看了他足有半盏茶的时间仍没有理清他的目的,于是索性避开这个话题。侧头笑一下从另一个方向理解道:“所以爷是想告诉我十爷和蓉倩之间原本就是相互依附的两个个体,根本不必担心十爷会顾不上蓉倩,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个可能?”
他似乎对我的顾左右而言它并没有意见,笑了一下继续顺着我的话题回应道:“老十是我们兄弟之中心思最简单的人,所以越是简单的人越能看的不简单的事。虽说六天之内从初为人父变成丧子之痛是件很难接受的事,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怎么哀悼都是无济于事的。在这种时候,尽最大的努力保护生者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可现在是在讲一个六天之内从天堂掉到地狱的只有十八岁孩子。一夕之间,对他来讲是山河巨变,他自己本身能承受得住就已经很困难了,还有能力分析别人的伤痛吗?
我并不认为十爷会就此怀疑蓉倩,即便她是最该怀疑的那个。可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人的判断往往不是经过脑子下的。这个时候的人都会急欲找一个发泄的出口,至于这个出口是对是错,他根本就无暇顾及。十爷本质上不会怀疑蓉倩,可周围有大把的人和事逼他怀疑。那是疲劳战术,到了最后,这个结果可能就由不得他了!
说实话,我有些担心!
“爷,我们现在能分析的都是一个神智清醒的人最理智的判断。可是一下子从天堂掉下来的人通常是没有理智的。万一,十爷悲伤过度,一时顾不上……”
“不可能!他是我弟弟!”九爷没有犹豫否定道:“怎么,要不要打赌?”
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我不由得也受到了感染,情不自禁想要跟着他去相信。就把它当成一场赌注吧!反正他是笃定自己会赢的,让他多拿一份彩头又怎么样?
我点点头看着他满脸自信的表情,眼睛里慢慢盈出了笑意:“反正我们今天还差一局棋,怎么说都是爷用五百两换的,不赌不划算。好,我输的话一赔三,爷输就一赔十,赌注照旧。您的赢面大些,多赔点也算公道!”
他起身下车,从踏板上落地之后向我伸手:“真要让你赢了,一赔一百都行!”
刚踏进十爷府就听见满府上下一片吊唁之声,我顾上没跟来宾寒暄,直接随九爷走到后堂。
家人说十爷自从小阿哥宣告不治就没再吃饭,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怎么叫都不肯应声。只在过了一刻钟的时候叫人把福晋送了进来,再就没见两人出来。
我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两个人在里面这么久究竟是在干什么。我知道走到这儿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是在这种悲伤的时刻,十爷只信任蓉倩一个人,只有她能在十爷几乎把心封起来的时候进入他的世界。这是一种伙伴的关系,是在完全互属的状态下才可能出现的信任与承担。而我恰恰是个多疑的人,就算眼下的情况几乎已经可以书写这种可能,我仍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毕竟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十爷真的疑心蓉倩。只是心念旧情,顾忌着彼此的面子,所以不让任何人知道单堂审讯……如果是这样,不管这件事是不是蓉倩做的,就凭这一点疑心,他们也很难走下去了!尽管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
老头保佑!这场赌注,我真的很想输!
一路怀着忐忑的心走到十爷的书房,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八爷和飞痕两个站在那儿。
“怎么样?”我挂记着蓉倩没顾上寒暄直接奔入主题。
“白来了!”飞痕无奈地笑着摇头:“本以为有热闹看的,结果……唉!”
我微笑着转头看向九爷,摇头认输。他得意地耸了下肩膀:“看样子有人要给钱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飞痕含笑白了他一眼:“没听到吗?蒙古长调!”
一曲长调悠悠绵绵,在宁静的气氛渐渐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蓉倩的声音很好听,像绵绵细雨,像潺潺流水,不由得让我想起从前听过的一首关于长调的诗:
是什么让骑手低下头颅?难道是风 让我们的眼泪里充满了感动。那是夜深时候的风,从四方向一个方向逼近。那是一个软弱的地方,一个只可以驻扎爱的地方。是风吹动了另一种生物,那是穿插在草丛里的长调。一种用白酒泡制的曲子,一支让血液加快的歌。月亮追逐着白云,草儿舔着马蹄,诉说着什么。蒙古人的长调,飓风一般刮过草原。无论是山包,还是湖泊,都无法阻挡它的脚步。它是一张硬弓,搭在遥远的天边。只要我们朝它奔去,它就会刺向我们的心房。蒙古长调象鹰一样飞翔,用翅膀抚摩柔嫩的小草,给一些苍白注入红色。即使叹息,也有了野性,平静的湖面不再忧伤……
九爷仔细听了听,眯眼思索了一会儿:“听起来好熟,好像是那年……”
“他们定亲那年蓉倩唱的那首!”
蓉倩的长调唱得真的很好听,连八爷也跟着一起回忆道:“那好像是她九岁的时候。”
“嗯!”飞痕点点头:“那么小的两个人一个愿娶一个愿嫁,还真是周瑜打黄盖!”
就知道从她嘴里出不来好话!
不知道再不阻止她还能有什么惊人之语出来,我上前一步凑到门口听了听微笑着转回头道:“白担心了?”
“不过我担心另一件事,”飞痕这家伙看样子是没完了!我偷偷瞪了她一眼,可她竟然装作没看见尤自沉吟道:“万一咱们十弟听上瘾了不知道喊停,那蓉倩是不是一直要这么唱下去?不要吧,嗓子要紧啊!唱坏了还怎么骂人啊!”
所有人都笑得一脸纵容的无奈。也许只有她才可以真正地在众人面前随心所欲地捣乱耍赖吧!在这些自己人面前,不论她怎么胡说八道,大家还给她的都是一如既往的宠溺。
我暗自羡慕,也许我和他们之间的信任永远只能在互相利用上面徘徊。曾经我以为自己很满足这个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更多的应该是自欺欺人。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飞痕的手冲八爷他们笑道:“那我们打个招呼进去看看吧,别让十弟说我们这些当哥哥嫂子的不讲良心!”
飞痕一步上前伸出手拍门大声嚷嚷道:“喂!那个听长调听得不亦乐乎的老十,我们来了!”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纠结自己的小人之心。看来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的!十爷和蓉倩都是简单坦荡的人。当心里有不愉快的时候他们会选择用直接的方式说出来或者喊出来,不会让它憋在心里成为硬伤。其实活说回来,像我和胤禟这样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又有几个呢?我们这样是不是才真的叫做不正常呢?
算了,就算是不正常暂时也只能这么算计下去了!飞痕和八爷是从小一起长大,十爷和蓉倩是九岁定情的娃娃亲,他们彼此之间有多少了解和包容是我们这种半路出家的组合根本没法相提并论的。我没有和他简单相处就能得到他心的把握。当然,像现在这样也是没有。可至少目前我们之间尚有平衡,他需要我,而这种需要对他来讲没有丝毫负担。所以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用这点需要维持一段相敬如宾的关系,够了!
“寒凝,刚刚你把蓉倩拉到一边说什么了?”九爷拍拍赖在他肩上的我轻声问道。
“没有啊!我问她十爷有没有跟着常理怀疑你害死他儿子。”
他似乎对我的锲而不舍有点好笑,转过头看着我的脸好奇道:“怎么,还不死心?输了就是输了,干吗还费这么大劲转还?大不了,我不要你钱!”
“就是不想认嘛!其实蓉倩说她问过十爷的。”我摊摊手故作无奈状。其实我有多想输他心知肚明。多问蓉倩那几句也只是为了放心而已。
“嗯哼?”他耸耸肩:“老十怎么说?”
我很有兴致地坐起来清清嗓子学当时蓉倩那气得吐血的口气:“十爷当时很鄙视地扫了她一眼说:你没这个脑子!气得她又叫又跳。”
我演戏的天分对他似乎是种娱乐,他伸出手,好笑地揉揉我的头发:“很像蓉倩的风格!可要换了你,我大概就要换一种说法了。”
“嗯?”我的风格是什么?宽怀大度?
他笑眯眯地道出答案:“你没那么蠢!”
我就知道!
没好气地赏他一记大白眼:“谢谢爷夸奖!不过我宁愿您说我笨但没那么坏心眼儿!”
他不语地盯着我掩不住的气闷一会儿,止不住的笑意自他的胸膛传出来。贴近的俊脸忽地窜进我的视线内,微热地呼吸,轻轻拂上我的脸颊。炯炯摄人的眼眸,清晰地映照着我的不安。轻轻地用额头贴近我的额迹,带着沙哑的嗓调呢喃:“一赔三,那赌注,你还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