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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拨灯书尽红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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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因为上次趁绮霰的事废了规矩,所以难得清静地五个人一起吃了顿饭。饭后还很有兴致地跑去花园的亭子里赏月。摒退了其他人就剩下我们五个,我对着湖面弹起了临嫁时舅母送的洗凡还逼着她们跳舞……含烟她们平日看着老成,但说到底还是小姑娘,况且日常都是学过的。此时放在这儿不拘音律、不遵套路,只凭心之所想尽情发挥,一玩儿起来自是个个都疯,到最后就差把酒言欢了。
“主子,刚小李子传过话来:说爷今晚有事要办,就不过来了。请主子不用等了,早点歇着吧!”紫晴底下的小丫头跑过来传讯,一下子让我们止住了乐声。
“知道了。”我点点头,示意她下去。
那小丫头还没走多远锦宁就开始一脸不忿地小声嘟囔:“大婚还不到一个月就不回主房,爷是不是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锦宁!”一旁的含烟和紫晴连忙喝止,锦宁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立刻抱歉地用手捂住嘴巴。
“没关系!”我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放在唇上泯了一口,放下。
“含烟,传我的话过去:我要去书房,叫她们掌灯!”
“是!”
八月的天气夜间已是有些转凉,我换了件厚一点的常服信步走进书房。含烟放下东西就转身去厨房泡茶,紫晴伸手将宣纸铺开,打开砚台一点一点开始磨墨,漱玉拿着书签找到我正在读的书并帮我翻好……一切的一切都像在家的时候一样,我也接过漱玉递过来的《文赋》映着夜明珠的光一点一点地开始看了起来。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很显然我们气定神闲的态度让有些人有点火大。锦宁悄悄走过去轻轻拉紫晴的袖子小声问道:“你们都没反应的吗?只有关系很僵的夫妻才会在大婚期间分房的,主子现在已经开始被爷忽视了!”
“怎么反应?”紫晴微微有些好笑,磨墨的手停了停摇摇头又继续动作:“让主子像个无知妇孺一样跑到爷现在在的人房里大喊大叫还是大哭大闹?”
含烟已是沏好了新茶,听到这话一边将茶盏依次从托盘里取出放下一边微笑着接话:“或者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摔碗砸盆然后一个月不让爷进屋,只准跪在门外忏悔?”
这个假设让我正写字的手有些发抖,她是让我学那些闲来无事独倚斜阑,望月吟诗然后坐在亭子里顾影自怜、含怨惆怅的女子吗?只要心里觉得有一点点被冷落,就赌气绝食,泪洒衣襟。非要人家跪上一两年算盘外加一百首忏悔诗并歃血盟誓从此视天下美女如粪土才肯罢休。不但用一副忍辱负重的表情宣扬自己的丈夫是陈世美还外加几百首闺怨诗世代流传?我知道这样的女子在历史上人缘都很好,而她们的老公风评也相应的都很差。胤禟目前还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就算日后做了,感情也是两个人的事,只能讲缘分没法讲对错,我犯不着这么糟蹋他!
“面子是人家给的,脸是自己丢的!这些动作除了让爷心烦以后再也不上咱们这边儿来之外,还能有什么效果?”漱玉帮我找完书后见无事可做索性自己也搬把椅子坐在我身侧看起书来。
显然这个话题让她们觉得很有兴趣探究,连一向沉稳的紫晴都一脸诙谐地接着漱玉的话打趣道:“有啊,损主子身价!”
众口一词的气氛让被当成枪打的锦宁有些气结一脸气愤地冲着她们跺脚嚷道:“你们几个,怎么都一个腔调?”
“废话!”漱玉翻了页书眼睛看都没看她不屑地哼道:“同一个主子教出来的,你认为我们应该有几个腔调!”
紫晴上前按住郁闷得满脸内伤的锦宁拉着她的手耐心地劝慰道:“锦宁,你是好心,不过这世上大多数的坏事都是好心造成的!十四爷刚分府不久而且事事纵着你,侧福晋又是个很和气的人。你自然以为,凡事只要当面锣对面鼓地讲清楚就可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是九爷不同的!这府里这潭水已经深了四五年了,贸贸然闯进来的初来乍到的是我们!就算这里这些人再不济,规矩是她们定的!你真的以为就凭我们四五个人,靠着不知是不是真的比人家高明好几倍的小聪明,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轻易地几句话就可以打破别人维持了几年的平衡?”
锦宁自知莽撞,想了想走到书案对面双膝跪地小声请罪道:“主子,锦宁知道自己这事儿办得有些冒失。可是,主子,要是爷今晚在完颜格格屋里怎么办?她可是爷第一个娶进府来的,感情肯定和别人不一样!何况现在还怀着孩子……要是她这一胎生个小阿哥,那主子您……”
“我知道”,我点点头低头泯了口茶道:“可是这种事儿担心也没用不是吗?再说,就算她再生十个儿子,难道她还能错过我的次序去不成?正福晋这个位子,怎么说都是占点便宜的!”
想了想还是觉得她做的事好笑得有点可爱,于是起身上前扶她起来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认真地提醒道:“还有,丫头,当你开始有紧张或者嫉妒一个人的感觉的时候,从某种程度上就说明在你的心里已经把她和自己放在同一个位置上比较,甚至,在心里上承认自己矮她一头!你觉得,放眼整个府内,有什么人有资格让我承认这个?”
“没有!”锦宁悻然摇头,转念看向她们一脸好奇地问道:“你们都知道主子是这么想的?”
“那当然!我们跟主子多长时间?学着点吧小妹妹!”
含烟最近正试着用另一种现泡的红茶佐点心,此时正忙不迭地把刚泡好的茶往漱玉嘴里实践。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档方接口道:“再说了,除了水深不能踩之外,你当咱们爷是傻子还是呆子?有什么道理放在那儿是你懂爷不懂的?还指望着只要有人上去苦口婆心地陈述一番利害爷就会翻然悔悟?骗你个大头鬼去吧!”漱玉浅尝后点点头露出赞许的表情,含烟赶紧换了个杯子倒了杯新的端到我面前:“来,主子喝茶!”
我含笑接过泯了一口点头赞许,举手示意她将剩下的分将下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时针已指向子时微微伸了下懒腰坐直了身子道:“行了行了,你们就别笑话锦宁了!今儿我可能会看书看到很晚,含烟没有武功底子,漱玉这几天身子也有些不适就别陪我挨着了!反正这儿还有紫晴和锦宁,你们早点回去歇着是正经!还有,走的时候顺便悄悄叫人拿些黑色的布幔把书房的窗子挡了,别让人看见这屋里亮着灯就大张旗鼓地宣扬正福晋因为爷晚上不来就挑灯夜读一宿不睡,搞得跟控诉似的!”
“是!”
含烟临走时留下了一壶新沏好的热茶和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茶味清香淡雅、糕点甜而不腻,味道都是上乘。果然是胤禟调教出来的人,姿色、手艺,连着进退都高人一筹。而且我试过她的学问,她竟然会把我日常看的书按照我想要的顺序规类,并列出书签……倘若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待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都没让他动心的话,就只能说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了。
风流和好色是两回事。胤禟的风流,是在有时间、有闲情且不影响局面的前提下闲着怡情的!比起闲时赏玩的美丽,他似乎更看重含烟的才能!也许,在他身边明面儿上摆的、暗地里藏的每一个丫鬟,或者叫做手下,都比他现在府里的人更有资格做他的女人。但他没有这么做!应该是觉得浪费吧!诚然,拿来当玩物欣赏的女人随时都可以找到新的,但好下属可遇不可求!
可是,他这种物尽其用有没有把人家姑娘家的心事考虑进去呢?他是让人太容易爱上的人啊!别的不说就说眼前,含烟已是逃不过去了呀!
真是好无情的人啊!他不知道自己认真做事的时候让人根本就无从招架吗?毫无顾及地释放自己的魅力让人家动心,然后清清楚楚地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关注点不在那儿……真的是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啊!不知道那些像含烟一样的女孩儿看到他府里这个情况会不会常常因为自己不够蠢而暗自饮恨呢?有机会找含烟讨论一下……
几盏茶过去已是子时过半了,我觉得有些乏于是准备放下书起身走走。突然听到书房外面似乎有人说话……
紫晴摒退了来人然后走进来福了下身道:“主子,值夜的人来传话,说瞧见爷的马车已往这边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
我站起身来甩甩胳膊笑问:“怎么准备?沐浴焚香吗?”
紫晴摇摇头没理我的戏谑认真地回应道:“爷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明显是做给人看的,那咱们也应该顺着爷的意,大张旗鼓地迎就是了!”
这话说得是!她们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我的书房是有秘道的!倘若他只是单纯想来找我,大半夜的从后面进来就行了,干吗还又车又马搞得锣鼓喧天的?
看样子我这儿短暂的清静只是昙花一现,此时又要离我而去了。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转头命令道:“锦宁,吩咐下去:就说接爷的驾,全院掌灯!”
“是!”
“他们说你这儿一点儿亮都没有,本以为你睡了。”一阵喧嚣过后始作俑者拉着我的手一脸关切地问候道。
“回爷的话,还没有!”我轻声相应,伸手将他的披风解下交给后面的锦宁。然后将桌上刚沏好的茶递上,站在他身后轻轻给他按摩肩膀。
似乎是觉得我的技术还不错吧,他索性闭了眼将整个身子向后靠去。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在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突然懒洋洋地开口道:“ 挑灯夜读,福晋辛苦!不知看的什么书?”说罢将书案上的书拿过来翻了一下状似好奇地惊叹道:“怎么会是《文赋》?不应该是《女诫》之类的吗?”
他以为我在干什么?因为独守空房又不能心生怨忿所以在读圣贤训诫而在努力克己吗?我有没有那么伟大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他一眼仍保持顺从的音调问道:“爷要看《女诫》吗?寒凝给您拿去?”
他似乎来了兴致转过头一脸好笑地反问:“你有吗?”
我点点头:“《女诫》这本书圣贤遗训又是女子伦常,怎么会没有?”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将身子向后靠去:“算了算了,那是你们斟酌着去粗取精的东西,我看了会笑的,还是免了吧!”
见小李子招呼人搬了一个书案进来又抬了几十本帐本依次摆在上面,一副长期作战的样子我有点傻,不禁疑惑地看向他。
九爷拈起桌上已是有些凉的糕点,尝了一口摇摇头叫人撤掉:“这些日子各商号统一会帐,忙得焦头烂额。前会儿本是打算在自个儿那边对到天亮的,突然想起你也是个不睡的,就过来瞧瞧你是不是跟我一般夜猫子。顺便也点上灯,把各房都醒醒,免得爷一宿不上你这儿来明天全紫禁城都跟着往不着边际的地方瞎联系!”
哦,原来是来给面子的!
人家施恩的都明显把恩典送上门了不领就不象话了。我走上前拿起一盏紫晴刚刚沏好的新茶双手奉上低着头感激:“谢谢爷!”
“嗯!”他点点头不以为意继续喝手中的茶,突然抬起头朝两面看看,似是在寻找什么:“对了,你这儿怎么才两个人?含烟她们呢?”
才发现不在吗?我以为从察觉糕点凉了的时候你就该感觉到了!
心里暗自摇摇头,不禁替含烟有些悲哀:“寒凝是想我这儿精神一来,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放她们去睡。何况就翻翻书而已,用不着那么多人,留两个伺候就够了。要是真的要整夜,大不了叫她们换班就是了!”
“那看样子你今晚得叫她们换班了。”
“爷今儿要在这儿?”
“嗯”,他点点头同意:“突然发觉一个人对这些无聊的东西实在是有点亏。反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索性就留在这儿拉着你一起熬了!”
见东西摆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问道:“对了,上次见你帐做得还不错,有没有兴趣帮我一起做?”
我摇摇头:“爷的生意包罗万象,倘若不清楚当中的流程,一时半刻是很难进入状况的。爷现下正忙着将各路商号的帐目汇总,怎么好教您额外还抽出时间教我?”
他似乎并不愿意放过我,仍执着地刺探道:“要是我倒得出空呢?你愿意学吗?”
我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爷想听实话?”
“嗯哼!”
“不愿意!”看他的样子不想接受含糊其词的答案,于是索性直接否定。
“怕我忌惮你?”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试图从我的角度猜测。
有人说做女人一定要懂得适度:如果太弱会成为他的负担,而太强的话,他又会因为忌惮想办法除掉你。也许吧!在这权色交易、钩心斗角的皇城,懂得这样聪明的女人通常都会活得比较久远。
可是,忌惮?这词儿有够滑稽!打从出生开始,他忌惮过谁?
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没那么自以为是!”
只不过在初来的时候实在是不宜惹出太多众怒。一路例外到现在,以他的率性竟然会连忙着会帐的时候都大张旗鼓地往我这儿跑,我当然知道决不只是因为我可爱那么简单的。就算是给面子,也不是这个给法。我想,他是想经由我去实现、或者破坏一些什么。
这个府里的生态他已是任由它放纵了四五年,他需要一个规矩或者标准来让所有人按照他的意愿活动。而这个标准,必须是人!在身份上,我的家世完全符合他所要的在这府里横着走的条件。而在倚仗上,他又在人前人后给足我宠爱,让别人心服,也让我被利用得情愿。可是,把我宠上天是一回事,那顶多会让我招来一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妒忌。但如果把公事也交给我帮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前者,在别人眼里我只不过是个比较得宠的女人。虽说地位高些,但在目标是争这个男人的前提下,大家还可以在心态上保持平等。可是后者,当一个男人尤其是像胤禟这样的皇子允许一个女人去插手他的事业,那么在众人面前,不但是承认了她的能力,更是默认了她在他心目中伙伴一样的地位。假使事情演变成这样 ,那这个女人只要不犯杀头这样的过错,就是谁也动摇不了的了!一潭深水才初初踏进来,我还不想这么快把自己武装成这样不可逾越的众矢之的,会逼狗跳墙的!
“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了。也好,懂得居安思危的人总能活得比较久远!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他得了便宜也不忘卖乖,拍拍我的肩膀一脸关切地安抚道:“虽说你平日熬夜熬惯了,可身子不好也总是真的。要是累了就说一声早点去睡,别勉强自己在这儿陪我!”
我定定看着他转身走到刚搬来的书案前坐下,伸手翻开那成堆的账本。似乎觉察到我的目光,抬起头不解地微笑道:“看我干吗?”
我不答,仍看着他。
你真的想我活得比较久远吗?当我的体弱开始变成你的负累,仅有的聪明又开始让你觉得厌烦,而身后庞大的家世又让你不能随心所欲地说不要就不要……到那个时候,你是否还会像今天这样,将这句关切的话语说得坦然?
没有人会满足没有回报的感情,你早晚会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当你不想给的时候,当你发现原本冰冷的寒凝其实也可以热得烫手的时候……到了那时,我又将何去何从呢?
“怎么愣神了?”探询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惜,在这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最易让原本就不甚牢固防备撤堤。我定定地看着那双充满算计而在此时又诚恳无比的眼睛,一时间身心俱颤……
可诱惑还在继续:“要是累了就先去睡,把身子累垮就不好了!你知道,我很需要你的!”
我看着他,就为了这句话。不是喜欢,不是怜惜,而是需要……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