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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章 还 下   南国的 ...

  •   南国的初冬只像北边的秋,有些凉风却是不凛冽,正午的暖阳照在身上颇得几分惬意。
      知音信步在街上走,神色仍是怏怏。方才什锦楼的粥与甜点似是失了味道,百合酥也好像烤得过了。旁边得庸居正推出一款新的面食,叫做脍汤面,伙计招呼着客人道:“这可是正宗岭北风味,您不尝可惜哎。”知音提不起兴致,却是讷讷的想到,楚琴似是很爱吃面。
      楚琴还与自己有什么关联么,知音哂然。
      将那一对镯皆给了她就是想叫自己不要存什么想头,一场意外而已。这几日想她的厉害,却是想想也就罢了。往后寻到梨花剑再怂恿胡霄一道去岭州好了,母亲临终不也叫自己离开么。而楚琴,应当会嫁与罗大哥吧。知音怃然回神,不觉又是自嘲的笑,想这些做什么,徒添烦恼罢了。
      这梅城一别数月也没什么变化。空空落落的梅台上有几个小孩子在玩。梅台是几年前韩夫人建的,宽宽大大平平坦坦,高出地面大半人来,为的只是仙香楼与绰芳院每年比一回舞,放灯节给这些落了籍的女子发一回灯,再就是偶尔有些特别事情。知音从来觉得垒这么个台子极浪费,此时看那些小家伙欢笑着跑跑跳跳倒也觉出些无用之用,立在一旁笑了一会。
      仙香楼总是要去的,虽然亦灵的话多少叫人生出几分防备来。知音徐徐绕到楼后边,寻着个小门敲了敲。
      过来开门的是然儿。然儿看见她毫无惊讶的笑了:“韩姑娘来啦,翩翩姑娘正在等您呐。”知音略有些诧异,点头笑笑随然儿来到长袖斋。然儿隔着镂花门朗声向里边道:“姑娘,韩姑娘来了。”茵茵与小虹很快从里边出来,一人扶开一扇门俱是笑靥如花,看她的神色却都有几分嬉戏的意思:“韩姑娘里屋请。”
      知音许久没来竟是生出些腼腆,面上不觉升起些薄红。三人忍不住笑她,然儿轻轻推她道:“韩姑娘可别叫我们姑娘久等了。”知音讪讪一笑恢复几分常态,不理后边的嬉笑声径自穿过前斋掀起厚重而华丽的帘帷。
      翩翩斜倚着榻,紫纱单薄而半透。墙边烧着一圈火盆,四角燃着香烟。
      知音只觉眼前烟迷雾袅,醇香弥散沁人肺腑,加之紫帘紫幔与紫纱半覆的横陈玉体,一时不觉钉在原地。
      翩翩枕了一臂在脑侧,幽幽望她但笑不语。
      知音恍然想起亦灵的好处,竟是后悔没带了她同来,却是后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扯开笑脸向榻边走去,步到翩翩面前倒也显出一副神色自如来。
      知音略俯下身望进她双眼,笑出一派澄澈:“翩翩这般是在引诱我么?”
      翩翩咯咯笑起伸手一捞,知音惊骇中极无形象的栽到榻上被那惹祸人抱了满怀。
      “翩翩!”知音微有些恼,通红了脸再摆不出无邪的模样。
      翩翩笑个不止根本不理她:“薇儿昨日回来今日便来看我,还算有点良心。”
      此话颇有些暧昧,然而对于翩翩却毫不出格。知音一向知她惯于如此,从来也没觉出什么不妥,此时却是僵直了身子,脑中嗡嗡的皆是那句“图谋不轨”。
      翩翩觉出她异状竟是更笑出几分欢喜:“薇儿出门一趟倒是长大不少,不像往日半点情趣不通。”
      知音面上再挂不住,奋然挣脱后退两步,静了少刻方开口道:“翩翩别胡闹,我来有正事问你。”
      翩翩不敢惹的太过真正唬了她,闻言含笑坐起端正了身姿却不改眸中精光:“薇儿问什么都好,我自是言无不尽。”
      知音无来由又是一阵惊怕,目光游游移移不敢看她:“阁主叫我联络仙香楼这边的事务,可是与你有关?”
      翩翩明眸善转,绕了一周已是心下了然:“自然与我有关,是我去与阁主说的。邱梅衣都快三十岁了,那点妖艳看的人难受,性情又不是个善的,怎么都不对我意。哪里能与薇儿相比。”翩翩嬉笑着起身,取了桌上一只裂纹透明杯斟了茶,“阁主也知我与薇儿亲密,两人一处定是做的好。”
      知音接茶在手惴惴啜了一口,回神才觉出茶水明丽而清醇,色泽竟是棕红,一时不禁愣了愣。
      “这是漳州汤山的半江春,薇儿喝不惯么?”翩翩挨近了看着她,长睫似是可数。
      知音不由退了半步却是沉静下许多,笑向她道:“怎么换了口味?你原先煮的花茶不是更漂亮?”
      “原来薇儿还惦记着。”翩翩笑的欣喜,转身唤道,“茵茵小虹,将我那套茶具送来。”
      翩翩坐在盘花矮几旁摆弄各样花材与杯皿,绘着紫色鸢尾的指端触到哪里皆是一派精细风雅。却可惜,知音全然不懂,心思也半点不在其上。
      相府小姐宛莲香第四场再见那病恹恹的落魄秀才,爱慕缱绻而深陷于那双百感交集的眼,不觉暗自轻叹:
      一泓渊劫颦带笑,半江春色半江秋。
      而后抬袖掩面一声幽怨的娇嗔落空而下:冤——孽——呐——啊————

      夜色已深,亦鸿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凉风,知音正坐在胡霄身边听他抚琴。亦鸿忙示意胡霄继续,招手便叫知音出去。
      “我还以为你们这两日安生些,竟是一回来就闹绝裂!还真不是小孩,一个个知道憋着不说!”亦鸿睁大眼睛狠狠瞪她,落在知音眼里却怎么都觉着色厉内荏而毫无威慑力。
      知音怡怡笑道:“你这不是知道了么。”
      亦鸿也不装样,直白道:“说吧,又是为了什么事?”
      知音不解的眨眼:“她没告诉你吗?”
      “她说她骂了翩翩你们就吵起来,她一冲动又和你断了交。”亦鸿颇有些无奈何,直想不管她们这点破事,却又拗不过亦灵的求情,又实在做惯了似是多一回少一回毫无区别,“你这边怎么说?”
      知音想也知道亦灵不会把两人争吵的内容告诉亦鸿,亦鸿也是见多了不怪懒得多问,此事糊里糊涂解决了正好。
      知音听亦灵说断交原先从来不想和好,这次却多少觉出些自己的过分处,又真的对翩翩起了几分疑心,再看她两日都没动静心里倒有些忐忑,只是从来习惯了亦灵的主动亲就才没有去找她,到这时自然不会再闹别扭:“没什么说的,这次我也不对。”
      话音刚落,亦灵从暗中闪出,攥了她的手极是一脸殷切:“茹薇是我错了,我脾气坏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是惹你生气。”
      亦鸿于一旁站着此时看出几分怪处来,茹薇哪一回不是耍尽了性子才肯低头,亦灵又尽是要装的不情不愿,好像全是自己无事找事,这次却是——亦鸿不觉生出几分好奇:“喂,我有个事要问清楚,你们到底吵了些什么?”
      亦灵闻此竟是一颤,知音看了不觉生起些不过意,轻轻拥了她一下,既像安慰又像喃喃自语般回答道:“一些任性的话罢了,气头上口不择言,过去就忘了吧。”
      知音轻轻推开一半门进得屋去,正要赶紧关住外边的风却是恍而看见胡霄披了一身月华,俊逸若仙人。胡霄长她二十岁,早已不再年轻,却是有一种清淡的感觉好像这些年全没沾上俗事,只一派干净温和。知音忽而有些心痛,急掩了门坐回他身边。
      那个叫做林惜言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人呢?知音不敢问胡霄,燕无咎又是凶光毕露尽说些瞎话:她有什么好?我看半点没有,就一点,活人再比不过死人。
      潺潺琴声若月下溪流,于无所想的淡漠中带出些缠绵的忧伤来。知音静静的听,无端想起那时楚玉说“我无求”,继而又想到其他。琴声依旧娓娓如诉,人心此刻却是乱了。
      一曲终了,胡霄温和看过来。知音一时未觉,微蹙着眉思绪乱飞。
      胡霄不觉轻浅的笑了,眸中含着淡淡的宠爱与感怀,且欣喜且无奈:“茹薇在想谁?”
      知音恍然回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只觉两颊微微发烫,勉强回望他却是不知说什么好。
      胡霄见她如此笑意略深:“茹薇在外可是遇见了什么人,这两日总是有些恍惚。”
      “没,哪有——”知音闻此更加羞赧,惶然躲开他目光脑子里转过许多念,不禁垂了眼笼住烦扰,心下甚或冒出些哀伤来。原先无论有什么事知音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告诉他,这一回却是——知音神色一黯,胡霄如何对待燕无咎自己不是不知道。
      某一年正月初三夜,阴冷晦暗而大雨滂沱,燕无咎周身透湿,和着泥泞笑容却是如常。胡霄不忍,急忙让他沐浴更衣,而后却终究冷淡的吐出句:“何苦来,你我两个男子,即便世人能容,我也不容。”
      对着朱孝义,知音可以嘲他迂腐,对着胡霄,知音却是再觉不出半点错处。或许男女间的私情与这一般仍是不同,或许她自己也正释怀不得。
      知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温和的笑靥,觉出自己的话毫不可信,却又不想再哄骗下去,急忙转了话题问道:“对了,胡霄,阁主那天叫我问你,有个翔鸾派是怎么回事?”
      胡霄觉出她不愿说,深望了少刻,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并不追问,略想了想道:
      “三十多年前,翔鸾派曾盛极一时,掌门便是梨花剑原先的主人百里凰。有歌谣说:凰翔千里,百鸟来朝;美人绝代,倾尽雄枭;拂舒曼妙,山河动摇。可见当时之盛。只是,百里凰后来忽然失了踪影,那么些英才再聚不到一处,翔鸾派便散了。”
      “失踪了?”知音听的有些出神,至此觉出些不解。
      “有人说她羽化为仙,有人她说避入深谷,也有人说是暴毙了,只是各样说法尽是无可核实。那时我也还小,这些皆是听来的。”
      胡霄神色微有些悠远,知音知他又是觉出那些世事无常的无奈何,急问道:“那梨花剑呢?”
      “三年前你两位师父告诉我,翔鸾派原有七大护法,其一是你师祖路靖桐,另外还有北边隐逸派的杨泓梧与珏州云容山庄的萧栖桐,别四个都已过世了。梨花剑配有六册剑谱,现能寻到的只有三。你学的是其一。另两册在杨萧二人手上。
      “杨泓梧隐在亘州无影山全然遁了世。云容山庄却是泱泱大派,萧栖桐二十年前便公告江湖他奉有那一册剑谱,只待得剑之人。当时惹出许多事来,正抬了云容山庄到今日地位,后来渐渐也就淡了。你师父的意思是,待你将梨花剑濡血开封,便可自去那两处修习。只是,你要好好想了,此剑现世必定又是一翻风起云涌。人的欲念起了,到底都是落的生灵涂炭。”
      话至此胡霄不觉深沉下几分。两人静默少顷,知音笑道:“最后那些话定不是我师父说的。”胡霄怅然一笑,知音忙安慰道:“胡霄不用担心,师父不是说它噬了我的血只能由我开封么,现在也不知梨花剑何时才能回来,再说,胡霄还不放心我吗?”
      胡霄微微含笑,眼中却是歉疚:“茹薇,原本我早就应当将这些告诉你,却是怕你年幼,被那样的翻云弄雨诱惑住,不能好好想明白,也怕你心思单纯怀璧而遭了祸害。你,莫要怨我。昨日,阁主密令我与小裴令安排寻剑一事,小裴令也是这个意思,无论怎样,定会找回来。”
      小裴令与自己一处还叫聂古得了手,心下定是不安。
      知音不及细想自己对裴凯的看法何时变成这般,却是看不下胡霄这般歉意,忙笑道:“胡霄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我还没想过要用它,丢不丢都是一个样。胡霄是世上最好的人,叫胡霄担心的事我绝不去做它。”
      胡霄眼中多般情绪交织,却终是隐在轻浅的温和之下:“茹薇已不是小孩子,这些事还是自己决定。我,自然信你。”
      楚玉曾说,“梨花六韵现已毁一佚二”,又说“含章隐于北,履霜宣于南”,知音此时才算明白了些。胡霄没有担心错,百里凰引得百鸟来朝的风流与权势确是惹的她多少有些羡慕与心动。
      知音痴痴幻想着那个高高在上左右时局的女子,有权力有能耐的人才能被世人记得,才能为大恶或者行大善,才好像不是徒然在这世间走一趟。可是,那份万事不羁于心的超脱悠然,那种浅淡的温柔善意,还有那样不为人知而不必受人指摘为身所累的自在逍遥似乎也是令人快慰。知音左右摇摆想来想去终又归结到一处旧心思上,自己真正渴望何去何从?
      知音惘然看那床帷,现在的自己可还只是想陪着胡霄平平淡淡过一世?可想做一些事业不负了梨花异剑与自己的血誓?或者,还有某些遥远的不真切的妄念将要归于何处?知音气恼的埋了头到被中,真正后话,待寻到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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