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望空白》孤岛残雪

4、NO.4

　　霖:
　　叶城现在是否已经有了冬天的气味？树叶落了，花枯萎了，整个城市都变得沉默。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写出过完整的文字，踌躇，无所事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跟洛无端地破坏了我一个人的生活有关。我在改变，但我依旧自由。
　　是在无意间发觉离开你之后，我很久都不再咄咄逼人，没有争吵，也不用花时间纠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平静，似乎是唯一能令我欣慰的事情。原谅我把你的故事告诉洛。我说过，他对我的一切都很好奇，而彼时我是在给阳台上一盆仙人掌浇水。他送的。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如同局外人一样讲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给陌生人听，俗套的剧情，连自己都丧失讲述的兴趣。
　　洛对我说谢谢。我放下水壶靠在窗框上回身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挤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燃，抱住双臂：
　　什么？
　　他站在离我一臂以外的地方，带着如同孩子一般天真的笑，有幸福的感觉，他说：谢谢霖没有娶你。
　　我皱了皱眉头，转过身面向窗台。没有说话。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头。他说：瑾，嫁给我吧。
　　我没有看他，但我同样不知所措，只能挣开他的双臂，回到房间里。他追进来，一脸困惑，我只是木然地看着他，沉默。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展现在我面前。一枚镶着小钻的戒指。我居然笑了起来。他突然就红了脸，喃喃道：
　　这颗是有点小，但我保证以后会给你换一颗大的。
　　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我等了那么久的话，最后对我说的人不是你。
　　11月，我和洛在一个我还很陌生的城市里结婚。
　　霖，我从未想过，此生唯一的婚姻，主角不是你。
　　那天是25号，星期四。我想我会永远记得那日子。民政局每周一、三、五办理登记结婚。洛在家陪了我一整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没有□□。第二天我们去领结婚证。早上起床后，他就开始在为穿什么衣服而纠结，他的举动仿佛他是要参加一个多盛大的庆典。我看着他，把自己陷进沙发的角落里，吸烟。
　　是走着去民政局的。初冬的风张牙舞爪地撕扯着路人的衣服，街上的人，神色各异，但大多深深纠结着眉头，显露出苦闷的表情。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洛身边，路人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经过一个路口，他伸手搂过我的肩，然后顺势将我在他那一侧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他的大衣口袋里去。
　　一直在拿你和洛做着对比。你和我走在一起时，旁若无人，只有对话时会撇我一眼，通常只是目视前方。你我走路的时候不牵手。
　　那是一幢陈旧房子的一楼，有很多男女从里面走出来。表情里隐藏太多暗语。在里面排队的人没有笑容，没有急切的情绪，坦然间是令人发寒的低调。我和洛交了钱拍照。照片上的洛靠我很近，脸上扬着真实的笑容，兴高采烈的样子。而我，头发有一些杂乱，神情木然。我承认，直到那一刻我都不能接受自己将为人妻的事实。
　　照片被贴在两个小红本上面。那就是我们的结婚证。
　　我和洛的结婚证。
　　队伍排了很长。有那么多人等待步入婚姻的殿堂。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洛挤进人群中去盖章。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个穿着黑灰色风衣的男孩从现在起是我的男人了。我拥有他。这是一个令我害怕的现实。可是，似乎就在刚才，我才知道他的全名是洛阳，年龄是25岁。
　　我感觉这是一种讽刺。我居然和一个我认识不到三个月，连全名和年龄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结了婚。我并不慌张，好像我对他的一切都不关心，不关心，也就没有了在乎的理由。就像，我对他和他的曾经没有兴趣，包括现在自己所在的城市，它的历史，它的过往，都是一本太过沉重的记忆。我无力接受。于是不接受。这一切都缺乏令人相信的真实感。可我厌倦了飘离，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休息的角落，那么，我可以试着放下负担，哪怕只当这是一场过分投入的感情游戏。
　　就那么坐着，形成一个等待的姿势。洛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仰着脸，微笑着看他。
　　走在街上，洛依旧固执地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他说：
　　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结婚了。嘴角扬着得意的神情。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他停下来扳过我的肩：
　　我告诉所有人，我们告诉所有人，我们结婚了，好不好？我看住他，不忍拒绝他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拥有一份礼物之后的心理，便纵容他的虚荣。
　　我说好。
　　洛拉着我在大街上狂奔，寒风钻进衣领抚摸我裸露的锁骨。不觉得寒冷。奔跑激活我身体里快要死去的细胞，心情变得愉悦。好像自己年轻了好多岁，如同少女一样好动且天真。
　　回到住所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在附近的超市买了食材和红酒。洛说要庆祝一下。一路上他都在给他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他结婚的消息，和一个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看着洛站在桌边开红酒的身影，再低头看见手中握着的菜刀和切了一半的番茄，突然想到我已经结婚。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我现在是那个名叫洛阳的男人的合法妻子，可我并不想就此接受他。做不到信任和坦诚的我居然嫁给了一个男人。不过他好像并不那么在意我是否对他用心。他只要确定他爱我，这样已经足够。
　　如此看来，在这场婚姻里，只是他一个人的欢喜。独角戏。是的。我想用这个词形容这场闹剧。我并不后悔，并不为一时兴起嫁给洛阳懊恼。因为，生气和后悔在我身上起不了任何作用，且当是一场幻觉。自以为是的爱情和幸福，精神层面上的满足感。
　　扬起嘴角，兀自微笑。
　　霖，不知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心情，不过有与没有又能改变什么。
　　我有一些疲惫，休息了。

　　瑾
　　2010.1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