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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赵凤池 进京的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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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的官道上,一架黑色的马车不疾不徐的行驶着,窗帷被挑起,一个漂亮的少年趴在窗子上,探着头看官道来来往往的行人。
“凤池六年没回来过了,对京都的这些觉得新奇?”
“嗯,是啊。”少年扭头回看车内与自己比邻而坐的旧友。
“繁意,前面驿亭前为何有这么多人排队?”少年闪开身子,指着排了三四里的长队问。
“啊,那是报关亭,那些人在办理进出京师的通关文牒。”
少年望着天际处一片连绵的灰色阴影,脸上愉快的神色层层退去,连声音也冷了下来。
“什么时候设了这个东西?”
“大半个月前吧,柳大人在朱雀大街上遇刺之后。”
“我入京也需要文牒么?”
杜明若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杏黄色绫面的折子:“喏,你的,听说你今日抵京,我前日特意去找赵大人讨的。”
赵凤池打开文牒,看了眼金吾卫和京兆府的官印。
“程将军呢?”赵凤池扣着文牒上左金吾卫大将军赵衡之的名拓。
杜明若脸上一僵,目光望向前方。
“程将军不在了。”
空气中猛地一滞。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在城西菜市口问的斩。”
赵凤池握着通过文牒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尽显,骨节发白。
“他家眷呢?”
“连坐了三族,男子问斩,女眷和未成年的孩子流三千里,永世不返。”
赵凤池许久未开口,伸手将通关的文牒还给杜明若。
“繁意啊,我走这六年,京城变化大么?”
“大,却也不大。”
赵凤池倚在车壁上,仰头望向窗外正逐渐清晰的京都,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颤一颤。
“我看着它,只觉得陌生,隔着五十里,我都能嗅见这空气里的血腥味儿。”
杜明若吸了口气,笑着摇头:“你这战场上练出的狗鼻子。”
赵凤池阖了眼:“如果你像我一样,每天都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你也嗅见这腥气就神经颤栗。”
“柳湛月遇刺一事,牵连出叛王案,相王和晋王牵涉其中,这半个多月,就有七千多乱党人头落地,刚开始还在城西菜市口斩首,后来运来的水远不够冲洗地上的血迹,便直接在城外乱葬岗设了两个刑场…”
“我的那两位堂叔呢?”
“相王和晋王业已伏诛。”
赵凤池一怔,缓缓抬起眼睑。
“柳湛月遇刺第二天,飞羽卫调查的结果便呈进了政事堂,当晚柳湛月便以蓄兵谋反为由带着飞羽卫在相王府杀了个七进七出,相王带着藏在府中的私兵和死士抵抗至天色将明时分不支被俘,从相王府搜出私铸的兵甲三百副,其中有重弩二十只,柳湛月当即命人置弩上箭,当着相王家眷的面把相王射成了蚂蜂窝。当天早朝便以叛乱谋反的罪名给定了案,晋王当朝被扣。后来说是从晋王府上也搜出私铸的兵甲,便以叛党贼首之名将晋王处以了腰斩。十天之内,将相晋党从朝堂上连根拔除。”
“他动作好快。”
赵凤池皱眉。
“这事儿我哥知道么?”
杜明若喉头一梗,神色忽明忽暗。
“圣上久病不朝,除却柳湛月遇刺那天的早朝上,五年多时间里,除了柳湛月外,再没人见过圣上。”
赵凤池思忖:“因为柳湛月遇刺,我哥去了紫宸殿?”
杜明若想到什么似得,神色尴尬起来。
“嗯?你想起什么来了?”
“那天圣上大概是听了柳大人遇刺的消息便移驾紫宸殿,尚未来得及束发…”
“我哥宠他。”
杜明若一愣。
“我在西北有所耳闻。”
柳湛月,天子近卫,仰天子盛极隆宠,掌飞羽卫,拜钦天令,摄天下政事,权倾朝堂。
在自己的记忆里,他还是三皇兄的侍读,当年那个容貌好看的少年。
赵凤池轻叩马车的窗棱。
“我们的天子啊。”
窗外的官道不远处烟尘四起,一列穿着青色衣衫的人骏马飞驰而来。为首的青年满目怒容,盛怒之下手起鞭落,狂躁的骏马吃痛嘶鸣。转瞬之间那队人马与马车交错而过。
杜明若看着窗外尘土飞扬,不禁皱眉,抬手将窗帷拉下。
“沈家的人怎么会在京城。”赵凤池开口。
杜明若一愣:“啊?”
赵凤池指了指窗子:“广陵府,刚那队人马的马鞍上挂着广陵府的府旗。”
杜明若茫然地摇了摇头。
到了城门口,将文牒递出不多久,便有金吾卫前来护送马车进了城。
赵凤池挑开窗帷,看见路上冷冷清清,道路两旁的商贾门面全部大门紧闭,街上也没有几个行人。
杜明若托着下巴笑:“你回来的巧,前几日京城的宵禁刚解除,曲水巷的秦楼楚馆前几天复张不久,私交久别重聚,我在挽闲楼备了桌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赵凤池弯起眼睛笑:“这让我怎么好意思辜负繁意的美意。”
马车突然停下,赵凤池看了眼窗外,马车正前头,一位绯衫的公公,领着一队宫女太监往道路中间这么垂首一站,身后停着一架银顶漆金的行辇。赵凤池冲杜明若无奈笑笑,起身出了马车。
“老奴叩见祯王殿下,”李公公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的跪下,抬头眨了眨眼,看了眼赵凤池身后随他出来的杜明若:“和杜大人,祯王千岁今日回京,陛下特命老奴于此恭候迎驾。陛下叮嘱奴才一见到千岁,就带千岁进宫相叙,陛下很是想念千岁呢。”
赵凤池看了看李公公,又看了看一众随着李公公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不言语,只是笑笑。
李公公眼尖,额上冷汗直下,忙解释道:“日前有朝廷重臣遇刺,余波未平,钦天令柳大人怕着百官共迎千岁还京时横生枝节,冒犯了千岁,便吩咐仪式从简;今日恰政务繁杂紧急,柳大人升政事堂,诸位宰执在列,京兆府府尹随听,所以未与老奴一同迎驾,还望千岁恕罪。”
赵凤池扭头看了看杜明若,笑笑。
杜明若笑着摇了摇头,下巴朝李公公的方向扬了扬。
“起来吧,六年未见皇兄,我也着实想念。有劳李公公带路。”
李公公感激的看了杜明若一眼,上前扶了赵凤池:“请千岁上辇。”
宽阔舒适的大辇中,赵凤池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坐在软榻上,一手把玩着腰间挂的白玉环佩。
杜明若笑笑:“怕是大臣们还不知道你今日抵京。”
赵凤池看了杜明若一眼,笑笑。
“那繁意如何知道的?还出城百里相迎?”
杜明若挑了挑眉毛,倾身把脸贴过去:“他们是你的臣子,我是你的知交。”
赵凤池把蹭过来的杜明若推开:“瞧你这金往脸上贴的。”
杜明若吃吃地笑。
“你一入城,圣上便派人来接你入宫面圣,怕是你府上日后不会有闲时了。”
“什么时候见我哥一面,变成了一种恩宠。”
杜明若笑笑。
“祯王殿下自然不比旁人。”
“半个月前,我抱着近乎虔诚的心态望着那金台之上,我们神明一般的天子。”杜明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孩子,像是藏在深宫之中的稀世珍宝,美的惊人。圣上他被柳湛月养的太好,好得…我都不知道看见那一幕还能说什么。”
赵凤池皱眉。
杜明若扭过头看着赵凤池,眼中似茫然似悲寂的雾气。
这哪里是对一个天子的评价。
赵凤池轻叹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杜明若的肩膀。
“嗯,我知道了。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行辇一直行至分隔内外廷的昭德门门前方停住。
杜明若看着配着明晃晃刀剑的御林卫,再瞅瞅金瓦红墙彩画迪雕梁的昭德门,指了指门内的禁廷。
“我在这儿等你,挽闲楼。”
赵凤池笑笑,抬腿迈进了昭德门。
天际泛起绯色的光,雾气从冻透的石板上升起。杜明若绕着昭德门前的白玉狮子、青铜仙鹤、墨玉麒麟一圈儿又一圈,御林卫的目光也在杜明若背上绕了了一圈又一圈。
赵凤池终于从昭德门内走了出来。
杜明若看了一眼赵凤池,笑了:“你怎么换了身打扮。”
赵凤池神色尴尬的看了向自己身上略显窄小的衣袍。
“我哥说我一路风尘仆仆,直接让我在咏华殿沐了浴更了衣。”
“省了你回府洗换,倒是方便我们直接去曲水巷了。”杜明若眨了眨眼睛。